裴青沅执笔给秦辽写信，丰绪在一旁问道，“那女人容貌有所变化，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她的耳饰很特殊。”
“原来如此，”上官折锦仔细回想，叹道，“还是行之观察仔细。”
“有什么特殊的？你们在打什么哑谜？”谢川还沉浸在艳女化骨的震撼场景中，很难回忆出具体的细节。
裴青沅：“那耳饰是黄银所制，色泽金□□祟驱邪，据说是极其稀有的材料。”
上官折锦瞥了眼丰绪，意有所指，“据我所知，只有昆仑山的灵石矿可以产出黄银，且禁止外流。”
谢川没听过，对这个东西格外好奇，“大师兄，你身上带了吗？快让我开开眼。”
话音落，裴青沅也转头瞧向他，丰绪唇角微微下拉，他摸了摸身上，动作顿了顿，从十四面骰中拿出了一颗夜明珠，下面固定的承托由黄银所制，此夜明珠之晖可于瘴气中破妖族幻术。
谢川一时失语，“额……看上去比我想象中……这颜色跟崔瑶儿子差不多。”
太过期待就会这样。
仙朝的禁令很多，诸如官员不可狎妓、赌博，夺舍相关秘术和法器，以及各种秘境中发现的妖魔遗留的物件。
一个东西被下了禁令，越容易激起人们的好奇心和叛逆，同时因为稀缺而扭曲市场，占据高风险高收益的顶尖地位。
黄银，有仙朝禁令，却连谢川都没听过见过，可见对仙朝修士来说，是多么平平无奇和毫无价值的物什。
谢川骤然开窍，心道，“那女弟子竟然是昆仑山的人！”
近些年来天尊对各大宗门的管束收得越发紧俏，早就有传闻天尊麾下的细作会混入宗门，负责监视宗门动向，执行秘密任务。
天尊和公主殿下掌权能力一脉传承，早些年仙盟三宗五门八大家约定共建仙朝，官职需要领头，修道需要经历，为此各宗门约定每年弟子去固有官职任职，依次轮换。
趁此时机天尊开创天师府，聘请名师，提供丹药灵石功法，为仙朝输送修士人才；划定灵脉归属，分化宗门之间的关系；人妖之战兴起，借力打力，扶植新势力。
如今更是连细作都用上了。
其实从谢川角度，他自幼在四行殿长大，剑阁灵脉丰盈，丹药灵石不缺，若非六十年一轮换的镇守府职位，他恨不得天天在外肆意游历，有所悟道便闭关修炼，自由自在地谁也管不着。
不过幸好，今年是最后一年，下次当值要到几百年后了。
外面灯火一闪而过，风声掠过水榭园林，传出低低的呜咽声，与此同时裴青沅手中的镜符被毁，谢川只好出去盯梢。
镜符与溯影符类似。溯影符可查看某地发生过什么，限制居多：至多看到十日之前的画面，并且还不能有结界封印。若有封印结界，便什么也看不得。
镜符则是预知，提前将不起眼的留影石丢在那里，镜符贴在镜子上，即可查看留影石存下的画面，甚至可以摆脱结界的限制。
丰绪的眸子沉如寒潭，收回明珠，转向裴青沅问道，“房间封印如何打开的？弹奏琵琶前可有发现异常？”
今晚新婚人多眼杂，丰绪本想趁此详细打探王府情况，却未料到竟亲眼目睹如此场面。肆无忌惮地将修士囚禁于内宅，杀人手段隐蔽阴险，这王家非同一般啊。
裴青沅仔细回想当时的场景，“铜铃声，铜铃声响起封印解除，乐宗弟子宛若傀儡一般，双眼无神动作僵硬地打开房门，接着便开始弹奏。那铃声很近，却隐藏得很好，除了三个守卫，周围没看到人。”
“铜铃？”
上官折锦似是想起了什么，“我听苍梧山斫琴大师卫敏说过，乐宗曾有一种禁术傀儡咒，以音律操控人心，中术者任由施术者发号施令为所欲为。兰溪乐宗大比之时，程悦为获胜用此术操纵对手自尽，幸而乐宗长老当场察觉，抓了个现行，于是程悦被废除一身修为，逐出宗门。被操纵的人，便是如今的乐宗宗主，孙易同。”
孙易同，兰溪孙家家主，孙若期的祖父。
裴青沅道：“你怀疑程悦前辈？她不会做这种事。”
前世的裴青沅，曾与程悦共事过一段时间。她沉默寡言，行事稳重，看着冷淡但格外重情重义。裴青沅初初习琴时，程悦偶尔会指点一两下，就此相熟。
程悦师姐苏午于她有再造之恩，她为其立了衣冠冢，每逢清明都会在冢前坐上整整一天，将那憋了一整年的话说给苏午听。
这一世重开时，程悦被赶出乐宗已三十多年，她凭着韧劲重修渐入佳境，却时时被乐宗打压，险些功亏一篑。
路边偶遇，裴青沅给她指了一条出路，就此投入大公主门下，听说已然执掌天枢宫，总领仙官的铨选、封爵、勋级、考课。
蚕头燕尾秀丽飘逸的隶书，在玉简上几番问候，丰绪的视线短暂停驻，微微蹙起眉，听到裴青沅笃定的话，倒是想起程悦当年投奔凌霄，确实拿着天机阁的帖子。
上官折锦连忙解释道，“行之兄误会了，程悦与我相熟，我自然清楚她的为人，当年事有蹊跷，弟子们都不信她会做出这种事，太可惜了，那次大比恰逢乐宗宗主选继人，苏午重伤不治离世，程悦被逐出宗门，这才落到了孙易同身上。”
丰绪：“想杀的人没杀成，确实可惜。”
很平静的口吻。
“……”上官折锦嘴角抽搐了一下，忽略丰绪的恶意曲解。“程悦定然知道如何解咒，故还请三殿下帮个忙。”
算盘珠子崩了丰绪一脸，他淡淡道，“我同凌霄的关系，远没有到能说上话的程度。”
大公主殿下，凌霄，仙朝天尊继承人。天尊凌霜，一女二子，两个便宜儿子元忻和丰绪是在外游历时纵情所得，即便寻回也没有任何教养的意思，活着与否也并不关心。
所以，即便丰绪战时有所功绩，也从未得半分青眼，论功行赏之时直接将他略过，只空空一个三殿下的名头，每年发一些钱和灵石。
裴青沅不明所以，“要丰绪帮什么忙？”
上官折锦：“行之兄，你如此相信程悦，我还以为你知晓她的遭遇，原来……”
当今天尊和大公主步步紧逼，以雷霆之势削弱各大宗门势力，在此时天机阁封闭山门，不问世事，世人均猜测是裴老阁主是避其锋芒，装装样子，早年间在仙朝天机阁简直是手眼通天，哪里真的会不问世事！
可裴青沅，竟真的不知。
丰绪对上官的态度隐隐有些不满，解释道，“程悦如今被锁在并州大牢。”
裴青沅眼睛瞪大了些，问道，“她犯了何事？”
丰绪：“杀了孙易同的独子，兰溪乐宗少宗主，孙信。”
裴青沅：“……”
若杀的其他人，凭借过往交情，裴青沅还能相信程悦被冤枉，但程悦对孙易同的恨意之深之大，他并没有多大把握，况且人是极其善变的。
上官折锦忍不住替程悦申辩：“她是被冤枉的！”接着他放低了声音，“我，没有指望你能救人出来，我只想见她一面。”
“所以，今晚用此事要挟我。”丰绪冷言冷语：“还是说，王家这一切、朱颜白骨调，以及红袖舞坊，都是你为救程悦所为！”
丰绪与上官折锦同等修为境界，对方有什么能耐一清二楚。
各地的锁灵牢关押的都是修为精湛罪大恶极的重犯，灵锁捆缚上肢封闭五感，轻微动作便引来滚滚天雷。锁灵牢不需要看守，与天险地势融为一体的秘境足以将人困住，秘境入口鲜有人知，门前设了封印，只有拿令牌的人可以出入。
丰绪曾探过锁灵牢，若是知道秘境所在，以他的修为救出人自然不在话下，上官折锦亦如是。
上官折锦怒道：“丰绪，我有求于你，你不应便罢了，何故对我这么大敌意，乃至恶意揣测。我也是仙朝为官的，怎么可能以此术法害人？！”
丰绪懒得搭理他，见裴青沅施术送走玉简，有些灵力不支。停了药浴和汤药，改成服用药丸，裴青沅的身体需要一段时间的适应，真是个病秧子。
他叹口气，攥上裴青沅的手腕输灵力，裴青沅灵力涣散，头昏脑涨，也任由他拉着。
其实也就一瞬，但还是被上官折锦看在眼里，他一时无语，气得说不出话，“……”
裴青沅寻了处独坐榻，调停道：“上官，锁灵牢非同小可，等事了结，若是你真心想为程悦伸冤，我们可陪你前往并州府调取案卷，细查此间疑点。”
话音刚落，谢川瞬移进去，气氛有些古怪，但他没有丝毫察觉，“大师兄，女尸的小院子里出现了好多蛇啊，密密麻麻地，在地上蜷曲爬行。”
裴青沅问：“可曾见到什么人？”
谢川瞧了眼丰绪，回道：“有个披头散发的老仆人在打扫。”接着从袖口拿出一块白色丝绢，递给裴青沅，“我去房间内探了探，拿到一张曲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