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都秦家与和山天机阁累世通好,家族各代朝堂上互相扶持,践行‘故旧不遗’的祖训。即便天机阁封山,秦家红白大事还是会来的。
裴青沅不想见天机阁的人,故前些日子打着养伤的旗号闭门不出,却从秦辽那边得知讣告已传信天机阁,至今没有派人来吊唁,甚至连信件也未曾收到。
“本来我还在担忧天机阁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无暇顾及其他,如今见到裴兄,我的心算是放下了。”
裴青沅客套几句,把手里剩下的极品灵石随了赙赠。
回去的路上他乍然来了句,“丰绪,我死了之后,阿黄就托付给你了。”
丰绪几不可见地蹙起眉,但声音平稳,不带情绪,“可以,养一条狗的开销,至少五颗极品灵石,你死之前给我。”
“五颗?”裴青沅咋舌,灵石分次品,中品,上品和极品四等,1颗极品相当于100颗上品,一百两黄金。“哪有你这样的,简直是漫天要价,我还是找崔瑶商量下吧。”
听说此事后的崔瑶,“裴大哥放心吧,阿黄顶多二十年寿命,你好好吃药疗伤,管它不在话下的。”
接着裴青沅面前出现了一包糕点,崔瑶道,“沈焕刚买回来的栗糕。”
裴青沅难得多吃了几个,丰绪瞧了眼包着栗糕的油纸,视线挪到崔瑶那侧凭几上呼呼大睡的金丝狸猫。
裴青沅问道,“有人在哭?”女子细碎娇弱的啜泣声,断断续续传来,与外面呜咽的秋风应和。
崔瑶解释道,“是隔壁家的姐姐在哭嫁,她明日要嫁去并州了。”
其实这些天来都在哭嫁,但是今日格外激动。
丰绪揪住话头,嫌弃道,“姐姐?崔二,你今年贵庚啊?”
崔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表示不满,只听裴青沅疑惑地问道,“你,不是崔家独女?”
世人皆知,仙朝双姝,圣手医仙崔虹与神算子裴婉宁二人关系甚笃,两人的孩子早早指腹为婚,前世亦是如此,若非……
“不是啊,我上面有个姐姐,是阿娘跟秦师伯生的。”
裴青沅无意去触及他人家事,有些不好意思,“这……”
崔瑶倒是无所谓,“修士年岁长久,有几段感情生几个孩子挺常见的。可惜我跟秦珍珠关系不太和谐,做不到祖父想要的互相扶助。诶,裴大哥你有兄弟姐妹吗?”
裴青沅:“有一个弟弟,我常年闭关养伤,不怎么亲近。”
崔瑶‘哦’了声,心道:“真是谦虚了,找了三四批杀手来杀你,杀父之仇也不过如此吧。”接着身边的小猫醒了,跳着跑去外面玩,崔瑶跟着走了出去。
丰绪转着腰间佩的戒指,裴青沅瞥了他一眼,“红袖舞坊的案卷我看过了。”
“嗯”
“你觉没觉得,像是孙家的朱颜白骨调造成的。”其实这个推断,早在元庆楼吃饭的时候,裴青沅就想说来着,当时被丰绪拿孙家的亲事绕过去了。
“像,但是,”丰绪凑过去坐到了崔瑶的位置上,顺手拿了块栗糕,“裴公子警告过我,不能因前世而对人产生偏见。”
裴青沅侧过身正对,瞧着丰绪一口吞下糕点,语气满满是无可奈何,“别装的一副言听计从的样子,你几时听过我的话?!”
当年的丰绪为了报仇,杀的仙官一个比一个阶位高,裴青沅隐隐察觉苗头,几次劝阻付诸东流,最后险些将整个天机阁搭进去。
“……”丰绪默默转过话题,“孙若连死了,六七十年前就死了。”
窗外秋风骤停,竹林却发出瑟瑟声响,乌云遮月光朦胧,丰绪先反应过来,警惕地起身,接着是裴青沅。
丰绪看了眼裴青沅,“你待在这里,我出去看看。”
一瞬间裴青沅有些恍惚,好似回到前世,这句话丰绪说过无数次。
来人隐藏修为,连丰绪都探查不出来,说明与丰绪差不多或者远超丰绪,再者便是利用法器虚张声势,但目的是什么?
“原来是三殿下,怪不得……”右肩底纹昭昭新月,七杀星阵的白金色衣服,即便在夜间亦招摇,话未说完,一曲柄飞斧打着旋朝着丰绪袭来,斧刃的冷光夹杂血腥味,掀起劈山拓海之力。
丰绪祭出剑,月下寒光凛凛,金色剑芒凌空斩下,直指来人,两相对峙碰撞,灵气悍然,若非崔瑶在房子上加了封印,现在恐怕荡然无存了。
丰绪呕出一口血,对方的人也不好受,连退数步,收回飞斧。
“在下息月楼朔一,还请殿下行个方便,将我兄弟放出来。”朔一亦不知对方深浅,但感应到朔二朔三已经动手,便也顾不得什么。
没一会儿,朔三挟持着抱猫的崔瑶,跑到中庭与朔一汇合。
紧接着沈焕拎着朔二的后领,砸在丰绪脚下,利落地一剑插在他身前。
该死的混乱!
丰绪突然感应到什么,眉头皱起,牙关紧咬,盯着眼前的场景,定然要速战速决。
时值槐花盛期,云过月明,浓浓绿荫中满布槐花香,清风拂来,枝头垂下的一串串黄白色花穗轻轻摇曳。
鹤发童颜的老头儿,手拿拂尘,穿青色道袍,腰间挂着破旧的八卦袋,一手拄着个檀木拐杖,他掸了掸肩上落下的小花瓣。
裴青沅作揖行礼,恭敬问候,“长老钧安。”
天机阁的三大长老之一,离肃,现任钦天监监司,根据仙朝法令,监司由三大长老六十年一轮换,他同时是天机阁少主的教导老师。
裴青沅年少聪慧,天赋极佳,离肃并未耗费太多精力;
他受伤之后,离肃开始以少主的要求培养裴涓,格外上心,有道是不患寡而患不均,对裴涓的关注和期望甚多,以至于离肃几乎全身心投入老师这一职,师徒情深远甚裴青沅。
离肃甩下拂尘,地面落花浮沉,“你去秦家吊唁了?”
裴青沅很敏锐,甚至太过敏锐,乃至离肃一开口便察觉了他语气中的不悦,回道,“是。”
“那可有见到涓儿?”
“……没有。”
离肃转身,食指点在裴青沅眉心,施下真言咒,又问了一遍,裴青沅先是怔住,缓缓吐出一口气,坦然又答了一遍,“没有。”
“涓儿前往尧都吊唁,就在七日前的丑时三刻他的魂灯突然熄灭,天机图推演他死在了并州清虚观,只寻到他的本命法器和碎掉的命牌,”离肃眯起眼,审视的目光陡然转厉,“可溯影符中却见到了你的身影。”
七日前的事情,裴青沅一时真的想不起来,好似是见到丰绪的那天晚上,“既然溯影,该知道我那时在静室休息,更何况我的修为如何,长老最清楚不过了不是吗?”
好歹几十年的师徒情谊,离肃竟疑心他杀了裴涓,无来由地兴师问罪。
“我知晓你道心困厄,临风一事之后,天机阁更没有放逐你的意思,青沅,”他痛心疾首,“可你竟,委身于丰绪!”
“……委身?”裴青沅想离肃大抵是见到那晚被烙下死契的一幕,心道这老头子书读得实在太少,净说一些言不尽意的话,好吧,也算是委身。
离肃接着道,“你,若是有一丝不情愿,我可代为说项,赶紧与他断了。”
“断不了,”裴青沅道,“离山诸多年,若非溯影符,长老定然记不起来还有我这个人的存在,如今你松松手,权当我们从未见过面。”
“……”
“另外,裴涓的事,我会查清楚。”裴青沅从离肃手中接过裴涓的本命法器,想来以血缘秘法估计会有所感应。
“婉宁、临风和涓儿接连离世,阁主师兄定然心痛不已,青沅你要不要回山看看?”离肃叹口气。
“……”裴青沅胸口只觉憋闷,硬压下喉头的哽咽,淡淡道,“师父,我没多少日子了。”
纵然崔瑶一再保证,但是形神状况如何,裴青沅再是清楚不过,强弩之末罢了。
离肃叹口气,知道再劝也是于事无补。
见离肃离开后,裴青沅低头抹掉眼角的泪,心道,“这样安排再好不过了,淡忘掉,不会像死在眼前那么痛苦。”
“怎么不跟他走?”丰绪自树后现身,缓步走向他。发现裴青沅不见的那一刻,他并没有如今这么平静,预料到早晚有这么一天,但依旧不能接受。
他靠近时,裴青沅嗅到了极微弱的血腥味,“你受伤了?”
“为什么不跟离肃走?”丰绪充耳未闻,他也不知道他想要的答案是什么,或者说不管裴青沅答什么他都接受。前世被赶走时,他也是这样,身受重伤头脑发昏,接连问了好几遍为什么,可裴青沅铁了心面都没露,就让天机阁弟子将他赶走。
“丰绪……”他逼得实在太近,气势十足,裴青沅后退一步,月光洒在丰绪的脸上,他眼神发直,脸色苍白,气息紊乱衰弱,整个人很不对劲。
“你还没回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