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无妄

说起来,裴青沅已近几十年未正经用过术法,他没有十成十的把握,只是尽力一试,陈照已然感激不尽,当即奉上一袋极品灵石,说是补偿施术消耗的灵力。

谢川抢过掂了掂分量,不满地啧了声,“陈照你办事不厚道,我们师兄弟三个这些天千里追凶,忙得脚不沾地,你抠抠搜搜连顿酒都要赖掉。”

陈照抢回来递给裴青沅,叮嘱他放好,摊手大言不惭道,“我说的没错啊,我确实没钱,谢大人又没问我有没有灵石。”

“你……”谢川还想说些什么,余光瞥到丰绪,硬生生咽下。虽然丰绪没有任何眼神动作,但是作为多年的师弟,谢川敏锐地察觉到了警告。

谢川当即识相地给陈照理理官服,“打个趣儿,别当真。”

尧都秦家上百年的宗门,庇护一方百姓。当地不论是巡矿使、持镜使、缉妖司都要给几分薄面,甭提一个小小的司狱仙官。

自灵堂上众目睽睽被秦拾找上,陈照一直在祈祷,千万别查出事儿来。

仵作是个经验老到的,事关重大不敢轻易开口,寻了医署典科和阴阳司术一同参谋,最后由流云宗秦沛亲自确认了一遍,才宣称是外力造成的元神消解。

在仙朝,修士陨落不是一件罕见的事情。尤其刚刚经历过人妖大战的医官们,在探究死因上有足够丰富的经验,多的是烙印在记忆中血的教训。

战局已定,天机阁弟子受命撤出,山门至今封了百年有余,所以裴青沅出现那一刻,秦家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裴青沅大手一挥,“让他们都出去。”

棺椁内的秦望肉身完好,面带微笑,双目空睁没有神采,随葬明器不过一幅仙朝方舆图。

世间万事万物,不过体验一遭春生夏长秋收冬藏,道法自然,镜花水月一场空,这般道理裴青沅自幼铭记于心。

然这一路上尧都百姓户户挂白,府衙筹备为其立庙歌功颂德,家族更是请托当世名家撰写碑文,定生平,昭后世。

也许,人死后会留下些什么,并非空空。

丰绪抱剑守在门口,活了两世,即便是在血斗场,日日被打得遍体鳞伤,匍匐在地,屈辱地被人肆意践踏,他也从未想过寻死。

目睹过无数人的离世,丰绪未曾,亦没有那劳什子功夫,去思索死亡这两个字代表什么,这几天他脑中一再回想着崔瑶说的那番话,唯一确定的是,裴青沅不能死!

谢川带着一身血气飞来,“大师兄,人招了。你猜是谁派来的?你肯定想不到……”

“天机阁……”

“?”

“裴涓。”

“!”谢川感慨道,“师兄真乃神人也。”

“舞坊的事跟裴涓有关系?”

“额,一言难尽……”

杀手出自息月楼,一向接任务经由掮客,杀手是不会知道雇主的消息,但是,刺杀任务接连失败,裴涓只好一再加码,息月楼的兄弟们自然知道了内情。

息月楼的杀手等级分别是晦、朔、弦、望,此次杀手是朔字组名朔廿和朔九,刚到尧都城,二人就听闻裴涓死了,钱是拿不到了,索性来舞坊寻开心。

朔廿就在出事的雅间。曲子听了一半,他勾搭上舞女,春风几度,出门的时候正撞上崔瑶,出言调戏不说,还将雅间的白骨一股脑儿都收了去。

朔九前来接应,打伤崔瑶后二人逃之夭夭,后被丰绪三人擒获。

丰绪问道,“他收白骨做什么?”

谢川无奈道,“养蛇,布白骨阵。”省的去乱葬岗挖了。

陈照:“问心阵,真言丹该用的手段都用上了,秦家仆人对这个半妖完全没有印象。”

紫檀木画桌上,金镶玉的镇纸下,是裴青沅重现秦望死前所见作的画:披褐衣,普通的男人身型,髡发结辫,脸上头上一切裸露的皮肤被紧密的蛇鳞纹覆盖,单手托着一颗闪着幽光的黑色石头。

溯影符用了七个,耗损七个上品灵石,偏偏是无用功。尧都秦家,这种百年宗门世家到处是封印,步步有机密,溯影符不起作用,完全寻不到半妖的踪迹。以秦望的修为境界,封印更是难以突破。

陈照恭敬作揖,“总之,多谢裴兄,这是一个很重要的线索。”

这画实在诡异,人更是丑陋,谢川活了这些年,见过不少妖精鬼怪,第一次看到这么丑的,忍不住问道:“裴大哥,这有没有可能是老头子中了幻术,脑袋不清楚见到的。”

裴青沅摇头,“这术法只会呈现本相,此人相貌或许用了伪装,但以秦世伯的修为境界,想来没有什么幻术能迷惑他。”

谢川没能理解裴青沅的言下之意,听懂的陈照紧拧着眉头,接连叹气,“这可如何是好?”

丰绪:“豢养半妖,秦家人总有知情的,你放手去查,出什么事,我给你兜着。”

陈照感激涕零,带着谢川过去审问。

裴青沅心中暗觉蹊跷,丰绪一贯冷情冷性突然给一个小官撑腰,而谢川和沈焕虽说念及与秦拾的袍泽之谊,但对此案太过尽心尽力。

“那个石头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个半妖双目炯炯,充斥着贪婪向往与渴望。若是如丰绪所言反噬其主,神情中必不可少的仇恨与疯狂却并未显露,没有那么简单。

丰绪道:“……这也是我想知道的。”

沉思探究线索,吸收灵力施术作画,做惯闲云野鹤的裴青沅身心俱疲,他的大脑宛如生锈卡顿的齿轮突然启动,只觉沉重的阻滞和疲惫,隐隐中有些被激活被唤醒的兴奋感。

裴青沅继续分析,“半妖修炼艰难,即使再强上限就在那里,远不能使秦望的元神消解,或许是修了什么邪术。”

“嗯,我会找人去查。”

裴青沅精力不济,病恹恹的半睁眸简直要合上了,施术消耗的灵力远非吸收极品灵石可以抵消的。丰绪抓住他的手腕,如往常一样缓缓输注灵力。

裴青沅的经络犹如日渐干涸的河道,烈日当空,年久失修,承载灵力的能力一年不如一年,曾经修补过的地方再度破开,简直是四面楚歌。

这些天来的药浴、汤药一直没停,经络旧伤已渐渐修复。丰绪按时输注的灵力使河道的水面停留在安全线内,为他供给体力。

裴青沅想拒绝,总不能一直依靠着丰绪。但是,转念一想,他人都快死了,最后的日子舒舒服服地不好吗?干嘛要跟自己过不去,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裴青沅?裴大哥,真的是你!”一女子着鹅黄色衣衫,梳着流苏髻,两条红色飘带很是鲜艳。

丰绪眸中闪过冷光,松开了手。

裴青沅:“孙……姑娘识得我?”

有道是男女大防,裴青沅只见过孙若期两面,都在上一世。一次是长安灯会远远望了一眼,再一次便是与孙若期私奔的男人重病,求他救治。

而这一世还未曾见面,便被退婚了。

“我小时候见过你,我叫孙若愚,是你前未婚妻的孪生妹妹。”孙若愚凑近了几步,“真是好生俊俏,早知道不让阿姐退婚了,谁嫁不是嫁!”

他,被调戏了?!!

裴青沅表情空白了一瞬,随便搭了个话,“姑娘说笑了,不知姑娘找我何事?”

孙若愚从储物袋拿出了一个罗盘,“此番来秦家,我祖父让我带上这个罗盘,道是不管天机阁来的人是谁,定要将此物还给裴家。”

嘉禾罗盘,是裴家的聘礼之一,亦是裴青沅给未来妻子打造的法器。

天机阁裴家子弟,出生起会收到长辈赠与的罗盘。

每年需往里面滴入一滴精血,修为达到金丹,即可用心火炼成。

嘉禾,异亩同穗、硕果累累,取婚姻美满,多子多福之意,是长辈的期望与美好祝福。

“多谢姑娘。”裴青沅伸手去接,孙若愚握着罗盘的手突然收回,眼睛闪着狡黠的光,“裴大哥,现在可有喜欢的人?退婚后你多年不娶,莫不是还惦记着我姐姐?”

虽说世人都爱少女活泼欢脱古灵精怪,但裴青沅看破那层皮下的虚伪,男女之事,怎么会有人揣测之后还能大言不惭地说出口?她是故意的。

裴青沅暗暗压下不快,初次见面,可以稍微容忍她的无礼聒噪。他揉揉额角,“你误会了,我同孙二小姐从未见过面何来惦记一说。这个罗盘我暂且先收下,其余聘礼还请按照单子上悉数退还到和山。”

丰绪接腔,“无故悔婚且霸占聘礼,想来兰溪孙家定不会做出这种失信又失义之举。”

“这是我两家的事,你是哪个?跟你有什么关……”

孙家另一个略显成熟的女弟子,朝丰绪行了礼,“三殿下,裴公子,我们少主第一次出门,年岁尚浅,劳二位担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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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涉大川
连载中橘5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