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丰绪一头栽倒在裴青沅身上,猝然失力,结实的剑修身躯将裴青沅砸的趔趄一步才将人接住。
血腥味来自背上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处有异光,寻常灵药无法医治,想来应该是伤到了元神,他身上四行殿校服的护体法阵灵力殆尽,黯淡无光。
丰绪这么执着的要一个答案,裴青沅有些不理解,趁着丰绪意识不清,他轻声回答道,“太蠢了……”
不知道说的谁。
丰绪昏睡了半个时辰,头昏脑涨,身体疲乏,体内灵力乱窜造成的尖锐刺痛转为麻痹,醒来时身上只一件单衣,背上敷了药。
这里是尧都,崔瑶的住处。
感应到裴青沅的位置,他还是不放心,披上衣袍边系腰带边往外走。
“啧啧啧,成何体统啊,三殿下。”
见裴青沅走向他,丰绪施舍给说话人一眼,“上官折锦,你来这里做什么?”
上官折锦,前苍梧山青曜宗的大师兄,后违背宗门清规被逐出山门,战功赫赫的他如今是西方镇守府的大将副使,一身白衣无宗无派。
“将军的本家出了事,遣我查探真相。”上官折锦拿出碎掉的白玉,“谁料竟联系上了行之。”
裴青沅,字行之,早年修道之初,精通推演之术的天机阁为仙朝各大宗门弟子启蒙授业,天地法则,推演术数,天文历法等。裴青沅是讲师之一,与他们年纪相仿,就此与上官折锦结识成为至交好友。
丰绪问道,“那是什么?”
裴青沅:“……裴涓的命牌碎片。”
天机阁以推衍大义建宗门,教导弟子天行有常,天职虽深、虽大、虽精,勿与其争。天有其时,地有其财,人有其治,每个人的命运如何,虽占卜可得一二,然尽归其手。所以命牌的存在,昭昭其意:命由自己塑造,由自己承担,惟人自召。
命牌分男女,男弟子红绳白玉系于颈,垂至心;女弟子颈上金镶宝项链,右腕缠枝纹金质手镯。人死魂消,命牌碎。
谈及裴涓,裴青沅垂下眸子,心情复杂难以言喻,更多的还是沉痛。
庭院的银杏树丰盛的绿叶因为一场打斗稀稀落落,竹林弯折过半,水榭荷叶七零八落,遍地残骸,崔瑶和沈焕重伤昏迷,焦躁的谢川是禁不住套话的,所以裴涓雇佣息月楼杀手的事,单单一句话,裴青沅便猜出了全貌。
逝者已矣,追究没有意义,但裴青沅隐隐能猜到为何裴涓要杀他。
上官折锦见气氛不对,让丰绪和裴青沅好好养伤,天明之后再与裴青沅商议此事。
娥眉月西斜,裴青沅坐在石凳上将裴涓的命牌拼凑黏合,丰绪立于一旁瞧着他神情不虞。
裴青沅:“裴涓的事,没必要瞒我的。”
丰绪将上官给的那块碎玉黏上,拼凑完整,恍若未闻地落座:“……什么事?”
“你……”裴青沅一时失语:“息月楼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丰绪完全没有被拆穿的尴尬,堂而皇之,“崔瑶流年不利,修为还不济,两次都被挟持……”
察言观色攸关社会经验与技巧,丰绪天生更为关注行为目标。
前世斗场的经验使他对危险高度警觉,能敏锐察觉对手的恐惧与脆弱,然而人类的普通情感常常处于盲点范围,初见时裴青沅的示好与关注,使他分外警惕粗暴警告,几次险些伤到裴青沅,日久的坚持,才让他从攻击转为疑惑观察。
两世下来,察言观色这门课,丰绪足以让同辈人望尘莫及。
然而裴青沅并不知晓。
“丰绪,”他一如前世,一本正经告知情绪:“我在生气。”
油灯灯焰跳动几下,丰绪强行抿直唇线,眼睛却紧紧盯着眼前人,喉结滚动几下,他清清嗓子,解释道,“我只是不想让你伤心。”
裴青沅:“这是我的事情,理应由我来解决。你如今已不是我的暗卫,没必要操这份心,更不应该将崔瑶他们搭上。”
“你来解决?”丰绪腾得站起身,带起的灯焰晃动,他平静地陈述,脸庞冷峻,“你打算怎么解决?死在杀手手上,还是死在裴涓的手里。”
“……”
“况且崔瑶沈焕涉局,是因为红袖舞坊一案,并不是受你牵连。”丰绪转身临走前放下一句话,“你总是这样误会我。”
可怜兮兮的。
裴青沅哑然无语,桌上的命牌失去了光泽,他剑指划破手心将血滴在上面,一霎之间感受到了汹涌而来的恨意和恐惧。
裴涓与裴青沅之间的关系一向寡淡,历经两世,裴青沅意识到并努力过,仍旧无法改善。在他的印象里,裴涓是个很在乎天赋的孩子,他喜欢被夸聪明,也可能是裴家血脉使然,每个长辈自然而然认为裴家的孩子都是天资聪颖,远超众人的。
可,裴涓是个例外。
他所有表现出来轻而易举的修炼进展,实则每夜都在苦熬,他足够努力。裴青沅自知也怪自己,当年若不那么自大指点一两句,裴涓或许不会自卑,以至于那么唯恐避之不及。
悟性是天生的,努力是有瓶颈的,毫无进展的修为是阁内长辈都可以感受到的,所以裴涓很痛苦,即使没有人进行比较,也会有对裴家子弟血脉的质疑。
他们的父亲,裴临风,儒雅随和,对裴涓爱护到纵容的程度,父慈子孝,一片祥和。
可裴临风却因裴青沅告发,最终被老阁主以门规处置。
其实处置的当天,若非长老及时赶到,裴青沅差一点就要被裴涓弄死,那其实是兄弟之间的最后一面。此事之后,裴青沅出走,裴涓被封禁。
在外几十年,原以为可以逐渐消磨掉那些痛苦的情绪,可那些未曾解决的内在冲突,与亲人的情感链接,在触及相关物件时,压抑克制过的情绪会呈现强烈的反弹。
裴青沅全身紧绷着,眉间尽是疲惫,头脑眩晕,呼吸不畅,挣扎着站起身,一瞬间大脑混沌,重复反刍最后一面时裴涓的指责。
“为什么这么做!”
“都是你,是你杀了阿爹,都是你的错。”
“为什么,你可以隐瞒的,阿爹明明可以不用死的”
裴涓一幕幕的逼问,压得喘不过气,裴青沅无力地重复着,“不是的,不是的,”
“我不想这样的”
丰绪在阶上招呼他,“过来药浴。”
没有任何反应,裴青沅思绪拼命挣扎着,一重又一重浪头中起落喘息,最后无力直至浸入痛苦深海,他的身体在颤抖,残存的神志强撑着,“不,我没有错,我没有错。”
丰绪几乎是瞬移到他身边的,那般脆弱不堪的样子,他怔住,随即被裴青沅紧紧搂住,宛如救命稻草一般。
直到丰绪侧颈处感受到了湿意,他是不会安慰人的,只能轻抚背部,缓声道,“你没有错,都过去了,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里。”
丰绪两辈子加起来的话,都没有这一个晚上多。
刚刚加入热水的药液打着旋,散发着浓重的苦涩的味道,熏蒸着整个房间,裴青沅眼尾泛红,伸手解腰带之时,冷言提醒,“出去。”
嗓音有些沙哑,丰绪听得心颤,他退到屏风后面,静等了一会儿,掩门出去。
丰绪揪起领口低头轻嗅,裴青沅与裴涓之间怕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若单纯为了少阁主之位,远不至于让裴青沅如此痛苦,他不想说,但是总要搞清楚。
并州王家,西镇大将王瑀的本家,近些年来格外不寻常,托钦天监和秦家查看家族气运,却发现族运不昌,嫡系子弟厄运缠身灾劫不断,家中儿女活不过十五,但幸好有祖宗庇佑,代代能留下一个儿子传承血脉。
今时今刻的王家,家主是年逾而立的王旸,有一个十四岁的妹妹王韵,父母新丧,家中只有一个祖母刘氏。传闻王旸此人命硬克妻,接连娶了三个良家子都不得善终,五日后要再度拜堂成亲,新娘是尧都人,今日发亲。
好巧不巧,正是崔瑶隔壁家的女子。
王家没有几个修士,使用溯影符回顾毫无阻碍,于是上官折锦见到了蛇面人身的半妖,并捡到了天机阁的命牌碎片,根据指引寻到裴青沅。
“裴涓离世想来与那半妖脱不了干系,”上官折锦道,“幸而行之在此,还请随我前往并州,勘察王家气运到底问题出在哪里。”
裴青沅嘴唇微动,扭头瞧了眼丰绪,还未开口,只见崔瑶的黄狸花飞一般地从厅堂的众人面前掠过,朝着大门奔去。
“诶哟,十五啊,长胖喽。”
“嗷呜~”
来人容貌约莫二三十岁的青年,穿着以苍松为底纹的墨缃色衣服,发色纯白,深厚阅历带来的周身气质通明澄澈。
裴青沅与丰绪同时起身前躬行礼,“崔老。”
上官折锦霎时反应过来跟着行礼,谢川边行礼边在心里嘀咕,“崔什么?流云宗的,崔老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