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家妓,是没有自由身的,傀儡咒解除,大多数选择了离开,一少部分留在王家。仙朝近来户籍管控松动,乐师可以进入青楼、酒楼、茶馆、庙会依靠表演谋生,好过在此处蹉跎。
裴青沅跟丰绪要了灵石,换些金银分发给她们。
并州府安排了仙官保护孙若期,以防被灭口,并遣派兵修前往兰溪按照乐谱捉人。
玄晶,真是个奇妙邪恶又诡谲的存在。
依照孙若期所言的修炼之术,玄晶可以夺取修士的元神,储存于内,消磨净化掉元神的执念心魔,使其回归最原始的最纯净的状态,为主人修炼吸收。
进境神速,不会走火入魔,简直是修道之人的无上法门,若是流通开来,不知道会掀起多少腥风血雨。
修道者以天人合一,性命双修为基准。性为心性,命为形体,两者相互依存,不可分离,二者先修与后修并未统一,但从来都是形神并重,才得圆满。
只修神魂而不修形体,虽然少见,但并非没有先例。千年前玄门式微,乱世中人鬼并存的时代,似乎有过鬼修的记载。
夜幕拉下,王家的书房亮堂堂的,丰绪略正衣冠推门而入。
紫檀书案左上角的青釉花口书灯燃着亮,青釉、月白衣袍,房内隔火熏着四和香,一派清雅沉静。
裴青沅正襟端坐在官帽椅上,认真翻着一块玉简,面前还罗列了两三块玉简。
丰绪从中随意抽了一块,看着上面大大的双修两个字表情凝滞,疑惑地瞥了眼裴青沅,他随意坐到茶几旁的圈椅,想着是自己有所误会,决定翻一翻内容。
裴青沅放下手中玉简,长长叹了一口气,见丰绪抬头朝向他,“事关鬼修的记载,接近话本。鬼留困于人间的执念,除却大恩大仇,便是情爱,情爱竟然能占上十之**。”
甚至因情爱衍生诸多杀戮,完全出乎裴青沅的预料。
自悟道修炼以来,少私寡欲,虚静无为,仿佛刻在他的骨子里,鲜少逾越。
纵历经两世,裴青沅始终未尝情爱欢愉,以他的身份地位,多得是自荐枕席的男女,不过他一向婉拒。身边有了丰绪后,便是他代为处理,让裴青沅省了不少心。
中原地区的这些宗门,深受前朝的礼制影响,比之大多玄门的‘情顺自然’有所限制。
谨守与孙家的婚约,守诺是一方面,更多的是他内心向往父母之间的细水长流春雨润物的感情,期盼着与孙若期共同修炼。
“《仙盟风云录》?”见他点头,丰绪克制着唇角的笑意。
此书撰于千年前,全系仙盟弟子之间的爱恨情仇,也就是如今这些宗门前辈的风流轶事。曾因记述不实被牧野杨家毁了好大一批,仅在市井之中流传,没想到天机阁倒还存了份正本。
“本就是……”丰绪停顿了下,变得正经起来,“凡人受限于寿数追逐恒久稳定,可人心善变,感情脆弱,负心薄幸大有人在。”
裴青沅拿过茶碗喝了一口,口感奇差,丰绪倒是略微点通他,“以执念穿透生死,逆天修炼,也算是各有缘法。夫妇之道本就是有义则合,无义则离……”
丰绪倒了杯茶,入口才觉已然放凉,明明浓到化不开的苦,舌尖发麻,喉咙紧涩的程度,竟然回味留甘。没来由的心情变好,他转头望向裴青沅,将茶水一口饮尽。
“鬼修多得是名士,知易行难,摊到自己身上若真能做到,那怎么还会有执念,怎么能修出鬼道?”
未经情爱的人总是能坐而论道,凌空蹈虚;亦或是,情路太顺的人……
丰绪有些古怪,他的姿势神情讲话的口吻都很松弛,整体却似弓弦绷紧到极致,就要断裂一般,根据经验,裴青沅第一时间坐过去安抚道,“你说得是。”
虚空中嘣地一声弦断了,丰绪舌尖蹭过后牙,他瞧了眼手中的玉简,轻笑一声,“那裴公子是有了意中人吗?”
裴青沅蹙起眉,他的身体状况丰绪再清楚不过,周围全是丰绪的人,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他道:“自然没有。”
丰绪晃晃手中的玉简,似笑非笑:“那为何在研究双修之术?”
“我……”裴青沅有些迟疑,但对于丰绪他没什么好隐瞒的,“崔老给我的,双修可以治愈神魂的伤。”
为了证明真实性,他补充道,“还要找个比我修为高的。”
话说完,裴青沅都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
茶几旁小炉煎茶水沸三沸,丰绪沉默一瞬,起身分了两碗。“你可知双修要做什么?”
裴青沅瞧着他手法熟练,与前世截然不同,越窑青瓷的淡绿茶汤,茶香醇甜。
趁热喝了几口,裴青沅心满意足地放下茶碗,没懂他的意思,玉简明明就在丰绪手里,但此刻他神情认真,没有半分调侃。
“与意中人告知天地双亲结道侣契……”见丰绪面无表情,裴青沅抿唇道,“这般感兴趣,玉简送你好生研看吧。”
上一世裴青沅和师兄弟聊到双修之事,丰绪年纪小,可能是不好意思吧,在一旁表现得就像只炸毛的猫,裴青沅想起来的时候就会逗逗他,现如今说起有些尴尬的竟变成了自己。
应是提前收到风声,并州城关了城门,尧都秦家、并州府兵、丰绪一行人遍寻全城未见王楚人影,清虚观的小道士亦是无人知晓。
孙若期招供前,沈焕就去了清虚观守着,那时王楚就已不在观内。
“观主,”崔瑶想起了什么,“沈庭璋,你还记不记得有位富家小姐陈媛,观主主动要给她卜卦?”
沈焕没有印象。
崔瑶提醒道,“哎呀,就那天晚上在后院和王旸私通的女子。”
谢川听着不对劲,“等等等,哪天晚上?王旸不是喜欢男人吗?怎么可能跟女人私通!”
“成婚的第二日,”崔瑶摇头叹息,“真真是贪得无厌,家里娶一个,外面养了男的还养女的。”
“第二日晚上,我一直在跟着王旸,他明明在于文浩家待了一整夜,怎么可能……”
几人一对视,分头去找陈家的位置。
此时太阳西下,滔天的诡异灵气环绕着并州东城的西南角。
一黄冠道士,身着紫色道袍,以玄晶贴于眉心充盈神魂,脚下两个乐宗弟子尸身,双目空洞大睁着,一名乐宗弟子被困在原地,浑身颤抖。
沈焕和崔瑶对视一眼,那道士的修为境界正在飞速攀升,周身的黑色妖气越来越强势,妖气与灵气如两条并行的蛇缠绕着道士,在他身上达到了诡异的平衡。
能取走渡劫期秦望的神魂并进行修炼的王楚,自然不可小觑,但只修神魂,使得形体积弱,并州府兵轻而易举斩掉了他的头颅,地面滚上几滚,倒下的身躯倒是在地上摸索一番随手捡起安上。
一黑衣人布傀儡阵为其护法,阵法是六神伏妖阵的变形,崔瑶与沈焕一刀一剑破阵。
并州府兵所列剑阵禁不住王楚一击,纷纷倒地。沈焕持剑攻向王楚,崔瑶应付这黑衣人……
黑衣人瞥见两人腰间所配的玄玉戒,大喊,“他们在拖延时间,速战速决!”
崔瑶耳力过人,这声音很熟悉,难不成是用了幻术改头换面?
转瞬间,沈焕已然攻至身前,王楚气急败坏,被逼得拿出琴,留着指甲的右手愤怒地拨着琴弦,嗓音沙哑难听:“我要吃了他们!”
黑衣人顾着隐藏实力,却没料及被一刀横掠,风刃擦着脸颊而过,“找死!”
丰绪最先赶到,沈焕崔瑶重伤倒地,玄玉戒碎在脚下。
王楚面露疑惑,站在重伤的两人身前头位,玄晶浮于二人百会穴上再三催动,却毫无反应。
丰绪没有细细观察,当即挥剑直刺,王楚扫了下琴,摄入的神魂已完全融入自己的元神,音刃带着极强的灵力,破风袭来,丰绪微偏头,他感受到了高神魂境界,执剑迎击的动作放慢了些……
万剑悬顶,气势磅礴,遮天蔽日而来,小小音刃被化解,王楚双目瞪圆,刚拿出玄晶还未驱动,黄符四方袭来将玄晶包裹,缓缓上浮。
丰绪拧眉看着,只觉被一股力量向后拉了一把,是天尊亲卫长——天师魏衡,魏衡扫了他一眼,张开的手掌攥拳,阵法凶横,王楚竭力抵挡终是不敌,吐血倒地。
星辰紫的修身长袍,白金色内衬,利落的剑袖,朝着丰绪简单行了个礼,略带惋惜地瞧着丰绪腰上安好无恙的玄玉戒,道,“三殿下,玄玉戒隶属昆仑山,以后还请不要随意送人。”
丰绪冷笑一声,“我没事,魏天师看着很失望啊。”
“怎么会?三殿下想多了。”
魏衡轻巧一句,但凡涉及玄晶掠魂,均交由鉴心院的持镜使处理,故王楚、王旸、存活下来的乐宗弟子,包括王家养胎的孙若期均被带走。
丰绪将谢川沈焕陈照等人捞出来,出并州府衙时,魏衡再次重申闲杂人等绝不可参与审问,而且玄晶一事全权由鉴心院负责,其余人该去哪去哪,杜绝掺和其中。
话音刚落,魏衡的副使罗亦桥恭敬地将裴青沅迎进大门,“天师,裴公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