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前裴婉宁,裴青沅的姑母,曾为仙朝卜算国运,彼时钦天监的占候者志星辰日月之变动,预示短短一个七月会出现日月失光、客星相坠和彗星现,征天象灾异。
天文术数需要博览群书、精通星辰法则,与此同时最为重要的是感应的天赋,即便天尊修为甚高,感应也远不如天机阁的裴家子弟。
天象预警当前,天尊依照仙朝惯例进行‘禳灾’,地方上兴修水利,修祭坛定期祭祀,大赦天下等,以期转祸为福,可到了七月份九州大地什么都没有发生。
钦天监的仙官反而愈发愁上心头,身为监司的裴婉宁殚精竭虑,短短两个月接连两次为天下为国祚施术,却得出一个‘无为’:
百余年后,天下灾祸异端四起,若顺天意中道而行,不起兵戈,仙朝可存千年;若修武备、戒边关,战火绵延,仙朝国祚不过二百年。
是以,妖族犯边,多次侵扰百姓,天尊未见施为。
裴青沅又看了一遍手中的《天象志》,姑母测验后,天机阁各大长老每六十年补充一次占星验世的卜算,均为验世之说,未见丝毫否决质疑。
在开战前二十年的某一日,裴青沅带着上一世记忆,由河洛仪象台回溯阵法重生,身为天机阁阁主的祖父添了一句:纵天命如此,或有一线生机。
约莫百年前的战时,离肃上书一句:已获……
记录被抹去了,魏衡施施然道,“玉简曾被内鬼抢走,损毁了一部分记录。”
这般敷衍,那般蹊跷,裴青沅自是不信的。
“裴公子,尽快开始吧。”
不知魏衡从何处知道了裴青沅的行踪,六十年一次,怎么也轮不到裴青沅去占,但碍于裴涓的遗腹子,他也只能点头。
并州的占星台天文生昼夜轮值,每时辰记录一次星象位置,北极星、二十八宿、五大行星的运行轨迹,因着裴青沅今夜于此占验,天文生无措地被魏衡赶走,心里惦记着记录星辰志在门口踯躅。
裴青沅也有过这种时候,无论大事小事,履职尽责尽力,况乎天文事关天下百姓,不可疏忽半分,他拍拍天文生稚嫩的肩膀,解围道,“别担心,我会记录下来。”
下弦月,满天繁星,天文生道谢后松了一口气,欢快地走出占星台大门。
仅是看着,裴青沅的心情亦被感染,曾几何时他也如此轻松放肆地这么活过,眼眶发热,他感慨道,“真好。”
丰绪隐匿身形居高临下扫了一眼,魏衡和罗亦桥站在占星台下面两角护法,裴青沅在占星台正中打坐,河洛仪象台映照星辰闪亮。
“天衡”擒纵释放枢轮,使其转过一斗,均匀旋转的水声中,裴青沅迎来了第五个日出。
身旁一袋子极品灵石耗损空空,和煦的日光下裴青沅面色苍白,缓缓展开《天象志》,手中毛笔上书:强改因果,如筑堤阻川,天意难违。
魏衡眼睛死死盯着那几个字,仿佛有着血海深仇,“什么意思?”
裴青沅叹了口气:“顺天而为,强违自然,终致自困。”
“……”魏衡朝向缓缓升起的太阳,若有所思。
灵力耗竭,裴青沅身体精神疲乏得厉害,恍惚间他似乎嗅到了熟悉的味道,无意间四下扫了眼,听魏衡问道,“若是做了,当如何?”
裴青沅大力地挤了下眼睛,勉强回神,“苦节,贞凶。以人力逆天意,短期内或可见效,但水势蓄积终将决堤导致更大灾祸。”
刚写的字被抹掉,裴青沅思索着魏衡这句所谓的‘做了’指的什么,夜观天象,他始终没看到祖父所言的生机。
但比人妖之战更为严重,能颠覆仙朝的灾祸,会是什么?
他想到了那颗诡异的玄晶。
“……”魏衡负手背光而出,吩咐罗亦桥,“将裴公子送回……你去哪儿?”
还未等裴青沅开口,他自顾自道,“反正把人送回去,还有孙若期,再拿一些灵石和丹药。”
裴青沅道了声谢。
话音未落,魏衡声音森冷,“裴青沅,不论天机阁预知了什么,天下一体终究避不过,当然我也希望你能活到那时候,亲眼见证你们裴家所预言的灾祸。”
“……”话里有话,裴青沅捉摸不透,让罗亦桥送孙若期回了王家,独自前往清虚观,他有些事要做。
并州三城山水环绕,灵气充盈适合修养,且没有宗门大族,但这并不是裴青沅选择待在这里的原因。
清虚观东北角的一间小院,一个丫鬟正在梳妆匣前给一女子整理妆发,那名女子穿着天机阁外门弟子的校服,天水碧色,比之月白多一些生机盎然,只可惜是个痴傻。
裴青沅忘不掉那女子堂堂立在太微主殿,面对几位长老不卑不亢,掷地有声,
“外门弟子周筠,上告裴临风谋害同门赵素素、李君依……”
“三日前满月子时弟子亲眼目睹,且险些命丧其手,诸位长老不信,可随我前往北七宿院溯影;若溯影不成,弟子自请搜魂!”
“伏请处置裴临风,给冤死的弟子们一个公道!”
溯影未见,搜魂,亦是没成。
周筠当日并未在北七宿院,而是去了宗门禁地归藏洞,从第一句话开始便是谎言,自是不能取信于人。
为了避免徇私枉法一说,阁主全权交由执法长老,查了一月有余证实周筠诬告,还了裴临风清白。
搜魂后周筠元神衰弱,仍负隅顽抗,裴青沅也确实从与父亲的对话中隐隐察觉到了端倪。调查结果出来后,周筠遭受莫大打击,元神越来越弱,顾不得追究。而裴青沅自认疑心太重,放弃了追查。
若非那只手险些伸到裴涓身上……
裴青沅同她说了会儿话,出门前留了些金银和稳固元神的丹药,他边走边思索着天机阁的《和山天文志》,虽然自受伤以来他有些消沉,但天文志一直没有落下,仰观台时时按照行值记录,观测与占验二者一向缺一不可,然天机阁似乎自三百年前就不在记录占验。
裴青沅撩起袖子,小臂内侧正中的有一道伤,经由皮肤破开血管,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因为周身灵力不足难以愈合,**裸敞开,露着鲜嫩的红润皮肉。
其实以他如今的身体,已经无法占验,幸而河洛仪象台与裴家的血有着感应,可助一臂之力,这才出了结果。
灵光晦暗,大限将至,幸好该做的事都做了,没有不甘心。
裴青沅还未打起精神,铮铮琴声、刺耳笛音裹挟着强势凶悍的攻势,劈头盖脸地袭来,临近时裴青沅才召出本命法器折扇挡于身前。
他很丧气地想,定然是打不过的,挡一下,摔也摔得体面一些……
剑光一闪,一柄浸满寒霜强劲如飓的剑挡于裴青沅身前,恐怖的剑意笼罩,不加掩饰的高修为境界,不费吹灰之力,将对手死死地压制在原地,动弹不得地承接反弹回的攻击。
那柄剑收敛锋芒,绕着裴青沅转了一圈,还打算做些什么,就被强势地扯了回去,消失了。
裴青沅疑惑地四下张望,没看到丰绪人影,他瞧着那乐宗鲜艳的校服,问道:“为何攻击我?”
“奉宗主之命,为少主报仇!”
“少主?孙若愚怎么了?”寻仇怎么寻到他身上了?
为首的是宗主的得意大弟子,“她死了,死在嘉禾罗盘的阵法之下。在场的弟子曾言你和少主发生过口角,我们少主是爱玩闹一些,可再怎么样,为什么你非杀了她不可?”
裴青沅眼皮半垂,遮住了疲惫和不耐烦,眉头短暂轻蹙,后又恢复了漠然的姿态,“乐宗若要追究,请持镜使来吧,私下寻仇算怎么回事,你们死了都是白死。”
愚不可及。
王旸被捉,老太太气病了,偌大的王家如今是新媳妇当家。崔瑶与邻家姐姐一向交好,那么多处院子,留宿几个客人自然小事一桩,况且崔瑶认识仙官,知晓消息,还会医术,百利无一害。
裴青沅步入直通厅堂的连廊,一柄红伞凌空朝他飞来,他眯起眼,深长地叹了口气,“司徒意,别闹了。”
伞收,月白色衣袍,女弟子的腰带更为精致,玉颈的金镶宝石链隐隐露出,日头渐盛,司徒意五官明艳,带着促狭的笑意靠近他,“裴师弟,好久不见。”
裴青沅太累了,干脆倚栏而坐,“你来做什么?”
司徒意站着凑近他,“来和你……”
太近了,裴青沅一手挡在她面前,隔开一臂,“好生说话。”
调戏被打断,司徒意努努嘴,继续道,“阁主让我们回去成亲。”
“……我,和你?”
“啧,你这是什么表情,很嫌弃我么?”司徒意想戳戳裴青沅的脸被他推开,慢悠悠地说,“没关系,我喜欢你就够了。”
裴青沅累到头疼,顾不得体面端方,完全向后瘫倒,有气无力地说,“司徒意,我太累了,没功夫陪你玩闹。”
司徒意收敛了些,她上下打量了下裴青沅,“你不是经常说感情是可以培养的么?你跟孙若期不过一个婚约,连面都没见过,我们俩自幼一起长大,情分自然比她深得多,感情培养也快。”
裴青沅疲累得做不出表情,他吸了一口气,
“胡闹!”
“胡闹!”
司徒意同他异口同声,脸上带着轻松掌控的笑意,“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会说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