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天师府

崔瑶自足三里收针,轻声安抚道,“放心,你的伤不重,没有伤到孩子。”递给孙若期一个小白瓷瓶,“这是益气补血的安胎药,一日一颗,为了孩子着想,务必专心调息疗伤,切勿生事。”

掩上门,崔瑶长吐一口气,紧张了一夜终于放松下来,轻咳一声喉头血腥味涌上来,匆忙拿出丹药吞了下去。

“受伤了?”

沈焕剑指点在她眉心,一手搭上手腕,崔瑶躲开顺势搂上了他的腰,“我没事,让我抱一会儿就好。”

沈焕任她抱了一会儿,伸手捏住她的脸颊,“阿瑶……”

裴青沅在不远处驻足,对于崔瑶和沈焕之间的感情,他是不太懂的。上一世闹到一死一疯的地步,重来一次如此和谐。天地无私,任物自化,竟走出了截然不同的路。

想到裴涓,裴青沅有些束手无策,他究竟怎么想的,为什么会跟孙若期扯上关系,甚至珠胎暗结。

陈照联合并州府兵将人捉了回去,人多手杂,罗盘因此丢了,裴青沅并未在意,只道丢了便丢了,却未曾想因它生了祸端。

孙若期:“我可以解开傀儡咒,但有一个条件。”

丰绪睨扫她一眼,厉声道,“你现在的处境配谈条件吗?”他抽出剑来,冷着脸挽剑花后点剑直指孙若期胸口。“想死,我成全你!”

“好啊,那比上一比,裴青沅我知道你在听,裴涓的遗腹子你还要不要?我死了它也活不了。”孙若期在赌。

她对这个旧时的未婚夫了解程度仅限于谦谦君子少年英才,与裴涓相识半载,对裴家内部的恩怨算是略知一二。裴青沅很善良正直,乃至大义灭亲,他断不会任由身边人欺凌孕妇,更何况还是已逝胞弟的唯一血脉。

裴青沅站起身,又被谢川压着坐下。崔瑶诊治时按照丰绪的要求,封了孙若期的经脉,留了些灵力以防万一。按计划,丰绪会刺向腹部避开肝胃脾,她断不会受很重的伤,安胎药也亦能保住孩子,稍微出点血便能唬住。

如今比的就是谁比谁心狠。

孙若期太多弱点,筹码只有对裴青沅的耳闻,而大义灭亲这件事使得她不敢赌下去。

丰绪太冷酷太无情,下手干脆利落,毫无恻隐之心,做这种事没有人比他更合适。

他拿着从孙若期手中抢来的白瓷药瓶走出门,身后是捂着腹部血液洇湿衣袍的孙若期,她立于院中,双手结印唤来东风,檐角上的风铎发出声响,傀儡咒破。

裴青沅:“原来发出铜铃声的,竟然是风铎。”

孙若期将手摁压在腹部伤口,剑气似乎伤及元神,她仅存的灵力无法疗愈,痛得额头直冒冷汗,“我已经解开了,将药给我。”

丰绪冷笑一声,恶鬼般的盯着她,他悠哉坐在石凳上,“还不够。”

“你,你还要什么?”

“把整件事交代清楚。”

“我不相信你!”

丰绪从腰间的十四面骰中拿出一个小青瓶丢给她,“这是治伤的……”

孙若期直接将清露倒在伤口处,伤口处很快愈合,但是小腹处和腰部却突然隐隐作痛,“你,我的孩子……”

“我话还没说完呢,这个药活血化瘀,对腹中胎儿有害,用药之后半个时辰内若是不吃安胎药,”丰绪晃了晃手中的小白瓶,“孩子就掉了。”

“你,混蛋!”

丰绪开启了问心阵,脚下青石砖地化为镜面,“半个时辰,快点开始吧。”

崔瑶状似懵懂,不知不觉说出口,“原来可以为孩子做到这种程度,真是不可思议。”

谢川接话,“母亲大抵都是如此吧。”

崔瑶回想了下她娘,以及她的记忆,反正她没体会过所谓的母爱。

裴青沅想起了他的娘亲,在小时候经常听她讲故事。

父亲裴临风一向主张入世,极爱凡间的人烟,动不动下山摆个摊子,一张木方桌,一把椅子,挂上布幡,摆上斑竹筒和三枚铜钱,给人卜卦。

他并不揽客,说话也不中听,生意很不好,被人掀摊子都是常事,一次卜卦惹得屠夫持刀当街追杀,匆忙逃命时撞到了人。

那是个南方小镇,山水如画,姑娘清秀温柔,一眼便跌进了一辈子。

她在时,父子三人从未有过矛盾,即使裴涓闹小脾气,也能将他哄得服服帖帖的。

母亲离世时恐也没有想到会变成如今局面,父子相残,兄弟阋墙,真是糟糕透顶!

裴青沅心想,若她在天有灵,怕是也会怪我吧。

孙若期盯着他手中的药,扶着小腹缓缓落座,娓娓道来,“那半妖,是我的良人,他一开始并不是妖……”

王楚,字子游,先辈出了个王瑀,身为嫡系次子,遂家族所愿,他凭借王瑀名帖进入兰溪乐宗,成为一名内门弟子。

金尊玉贵养大的公子哥儿,进入日复一日的早课、午课,弹琴论道的无趣生活,自然是不甘心的,更何况他没有修炼天赋,勤加修炼更是不可能,纯粹是个花架子。

为了不被排挤,他瞄上了孙若期。

兰溪乐宗,起先并不姓孙。孙易同虽得了乐宗宗主一位,但在乐修大比中输给了昆仑山派来的乐修高手,不足以服众,当上宗主之后,铁血手腕,肃清异类,更是为人诟病。

这些年来,孙易同视为继承人的嫡孙孙若连、亲儿子孙信接连去世,遂着重培养两姐妹孙若期孙若愚,孙若愚根骨优秀,感知力领悟力更强,在修炼上更为受重视。

孙若期长期处在一个比较与失落的抑郁循环中,王楚,一个见识过外面大千世界的花花公子,还有着名门望族书香世家的光环,她很快被他吸引,陷入了深深的崇拜与爱恋。

王楚,结束修道生活的捷径,便是寻一个替身,以王家的财力,可以替他建道观,可以替他宣扬名声,唯一替不了的便是真材实料的法力修为,而一个不争不抢性格软弱有法力的妻子,是最完美的人选。

无数次的蓄意讨好与暗里煽动,再加之未婚夫裴青沅重伤难治,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最终让孙若期顺利解除婚约。

早年孙若连带着孙若期发现的宗门密室,成为孙若期与王楚的私会地。

就在那里,孙若期亲眼目睹祖父用玄晶取走了父亲的神魂,母亲冲进来两人争斗中玄晶滚落,王楚拿到玄晶,带着一瞬失去父母的孙若期逃离兰溪。

有孙若期的帮忙,文人墨客的交情,王家的财力,足以使王楚在并州名声大噪。

荣华富贵,功名利禄加身后,考虑的便是如何持续占有。

他打上了玄晶的主意,嘴里说着要与孙若期长久与共,央求妻子带着修炼。他不知道从哪里讨到了利用玄晶修炼的功法,修炼伊始,便要吸收血亲的元神。王楚完全没有顾虑,当即要拿王家嫡系开刀。

不过可惜的是,他尚不能引气入体,神魂灵脉毫无,一具凡人身躯,功法对他来说毫无用处,但孙若期可以。

于是孙若期在竹林猎到了妖灵,单纯且颇有些修为的蛇妖,与蛇妖融魂的同时,为其输注玄晶储存的魂力壮大自身神魂,就此蛇妖与王楚一体,随着修炼,神魂越发强韧,内在联系愈发紧密。

孙若期和王楚分崩离析的导火索,是儿子王翎。

玄晶取魂,净化成易于吸收的魂力,修炼一日千里,这就导致王楚对周遭人的神魂产生深重的渴望,越是纯净,越是具有吸引力。

于是某一天,王楚控制不住地对亲生儿子下手了。

孙若期愤而不敌,与他断契出走。

“我起初只是为了疗伤,可是朱颜白骨调被宗门的长老发现了,在李长老的逼迫下,便成了如今的样子……”

乐宗弟子若有所需,通过王家后院养的家妓疗愈即可。

丰绪问道:“你与裴涓是怎么回事?”

“裴涓啊,他喜欢我,我要什么他都肯给我,”孙若期从淡淡欢喜的回忆中抽身,面上略带惋惜,“我让他去杀了王楚,他,”

她面皮控制不住地颤抖,强撑着冷哼道,“他竟真的去了,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究竟有多少能耐,真是我见过最蠢笨的男人!蠢死了,笨死了!”

丰绪将药推给她,见孙若期安然服下调息,垂眸思量着她刚才的话,若是裴青沅让他去做一件超出他能力范围的事情,即使丢了命,丰绪也会去做的。

可是,裴青沅不会做出这种要求。

他只会一再重申,暗卫也要考虑自己的安危,凡事量力而为。

还总是喜欢说一些老话,留得青山在,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等等诸如此类,试图点拨他阻止复仇,但若是真因复仇受了伤,他反倒帮忙掩饰起来。

他究竟对我……

丰绪盯着脚下游动的红鲤鱼,摇了摇头,苦涩地笑笑,怎么可能呢!

若是真有什么,也不会决绝地将他赶走。

裴青沅踏上曲桥,从岸边步入水榭,走到丰绪身边,“你觉得,孙若期的话能信几成?”

丰绪盯着他的眼睛,视线微微向下扫到形状姣好的薄唇,飞快移开,不耐烦地说,“太啰嗦了,没怎么听。”

“……”裴青沅自是不信的,探究地看了他一眼,反问道,“嗯?”

又来这一招,丰绪嘴角动了下,“……裴涓那部分应该是真的,她说得言辞切切,看上去有些真情。”

裴青沅补充道,“还有一点,孙信,并非程悦所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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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涉大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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