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书房的灯彻夜未熄。
陆清安的玄色披风搭在椅背上,上面还沾着驿馆外的尘土。他站在案前,指尖捏着那枚从侍女手中取下的“陆”字玉佩,指腹反复摩挲着边缘——玉佩的刻工粗糙,“陆”字的笔画歪歪扭扭,绝非他府里的物件。
“是仿的。”江黎以端着杯热茶走过来,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我让人查过,这玉佩的玉料是西域的寒玉,去年才通过茶马古道流入长安,你在边关不可能接触到。”
陆清安抬头,眼底的阴鸷未散:“所以是有人特意定做,用来栽赃的。”
“不止。”江黎以将茶盏放在他手边,“那侍女的身份也查了,根本不是匈奴使者的贴身侍女,而是三个月前才被买通,换了原本的侍女进驿馆。”
陆清安猛地攥紧玉佩,寒玉的冰凉刺得掌心发麻:“背后的人,是想让我和匈奴彻底撕破脸。”
江黎以没说话,走到窗边推开条缝。夜风卷着寒意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沉默的剪影。
“宫里有动静吗?”陆清安的声音低沉。
“陛下召了御史台和兵部的人连夜入宫。”江黎以望着宫城的方向,灯火通明,“刘御史肯定会借机发难,说你私通匈奴不成,杀人灭口。”
陆清安冷笑一声:“他倒是敢想。”
“他不是敢想,是敢做。”江黎以转过身,目光锐利,“刘御史的儿子在边关屯田时,克扣军粮被你撞见,贬去了最苦的哨所。他恨你入骨,这次肯定不会放过机会。”
陆清安的指尖在案上敲出轻响,节奏沉稳,像在盘算着什么:“我明天一早就入宫,亲自向陛下禀明。”
“不行。”江黎以立刻否决,“你现在去,就是自投罗网。他们巴不得你在御前失态,坐实‘心虚’的罪名。”
陆清安皱眉:“那怎么办?总不能坐着等死。”
“等。”江黎以的声音平静,“等天亮,我先去朝堂应付。你留在这里,让你的亲卫去查那个侍女的底细——她三个月前进京,不可能凭空出现,肯定有迹可循。”
他顿了顿,补充道:“重点查瑞宝斋,那侍女发间的银簪是他们家的样式。”
陆清安看着他沉静的侧脸,突然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江黎以的腕骨很细,隔着层衣料,能感受到脉搏的轻跳。“黎以,”他的声音有些发哑,“又要让你为我周旋。”
江黎以的指尖动了动,没挣开。烛火的暖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将陆清安腕间的银杏手串照得透亮——那手串的每颗果核上,都刻着极小的星纹,是他去年一笔一划刻的,托喻辞桉辗转送到边关时,还怕陆清安嫌俗气。
“我们之间,不必说这个。”江黎以抽回手,转身整理案上的卷宗,声音轻得像叹息,“小时候你替我打架,不也总说‘江黎以你躲远点,看我揍得他们满地找牙’?”
陆清安的耳尖突然红了。
他想起十三岁那年,江黎以外祖父的旧部被定罪,朝堂上的勋贵子弟在国子监堵他,骂他是“通敌者的外孙”。是他攥着拳头冲上去,打得嘴角淌血,却把江黎以护在身后,说:“我母亲和他母亲是袍泽,谁敢动他,先问问我手里的刀!”
那时的刀,还是把木剑。
可那时的勇气,却比现在握着的真剑,还要滚烫。
“我让亲卫守在外面。”陆清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江黎以,“你也歇会儿,别熬坏了身子。”
江黎以“嗯”了声,却没动。直到门被轻轻带上,他才走到书柜前,取出那只紫檀木盒子。打开时,箭镞的锈迹在烛火下泛着暗红,像凝固的血。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放在这枚箭镞上,说:“黎以,武将的刀要护疆土,文臣的笔要辨是非。若有一天,这两样东西要并在一起,那一定是为了‘公道’。”
公道。
这两个字,他记了十五年。
天刚蒙蒙亮,朝堂上的火药味就已经浓得化不开。
刘御史穿着绯红官袍,站在丹墀下,手里举着那枚“陆”字玉佩,声音洪亮:“陛下!陆清安刚回京就闹出人命,还牵扯到匈奴使者,分明是心怀鬼胎!臣请陛下彻查,将其打入天牢,以儆效尤!”
几位兵部的老臣立刻附议,有的说“陆清安在边关独断专行,早有反心”,有的说“此等莽夫,不配执掌京畿卫戍”。
李卿砚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落在江黎以身上:“江相怎么看?”
江黎以出列,袍角扫过金砖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陛下,此事尚有疑点。”
他从容不迫地列出证据:侍女的真实身份、寒玉的来源、仿造玉佩的刻工破绽……每一条都条理清晰,堵得刘御史哑口无言。
“……依臣之见,”江黎以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当务之急是查清幕后真凶,而非急于定罪。陆帅戍边五年,战功赫赫,若仅凭一枚伪造的玉佩就定他的罪,恐寒了边关将士的心。”
刘御史气得发抖:“江相这是强词夺理!你与陆清安自幼相识,难保不会包庇他!”
“刘御史此言差矣。”江黎以目光直视他,“臣是大周的丞相,行事只论法理,不论私情。倒是御史台,仅凭一枚玉佩就罗织罪名,未免太过草率。”
两人唇枪舌剑,朝堂上的气氛越发紧张。李卿砚适时开口:“江相说得有理。此事交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三日内给朕结果。”
散朝后,江黎以刚走出太极殿,就被喻辞桉拉住。
“你可算出来了。”喻辞桉往他手里塞了张纸条,“陆清安的亲卫查到了,那个侍女死前,见过兵部尚书的管家。”
江黎以展开纸条,上面是个地址,在城南的贫民窟。
“兵部尚书?”他皱眉,“他和刘御史素来不和,怎么会联手?”
“利益使然。”喻辞桉压低声音,“兵部尚书想让自己的侄子接任京畿卫戍,陆清安回来,断了他的路。”
江黎以将纸条捏在掌心:“我知道了。”
回到相府时,陆清安正站在庭院里练剑。玄色身影在晨光里翻飞,剑光凛冽,把老梅树的枝桠劈得簌簌落雪。听到脚步声,他收剑转身,剑尖的雪珠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个小小的湿痕。
“怎么样?”
“三司会审,三日后出结果。”江黎以走到他面前,“查到些线索,指向兵部尚书。”
陆清安的眼神沉了沉:“果然是他。”
“你早就猜到了?”
“他侄子在我手下当差时,就总爱耍小聪明,被我训斥过几次。”陆清安用剑鞘挑起地上的雪,“没想到老子更不是东西。”
江黎以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突然说:“下午我要去城南,你跟我一起。”
陆清安挑眉:“去查那个管家?”
“嗯。”江黎以点头,“他是关键。”
下午的城南贫民窟,比想象中更混乱。泥泞的巷道里挤满了乞丐和流民,污水顺着墙角流淌,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按照地址找到的,是间破败的草屋。门虚掩着,推进去时,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管家倒在地上,胸口插着把匕首,早已没了气息。
江黎以的瞳孔骤然收缩:“来晚了。”
陆清安检查了尸体,眉头紧锁:“刚死没多久,凶手应该没走远。”
他走到窗边,推开条缝向外张望。巷口有个穿灰衣的身影一闪而过,动作慌张。
“追!”陆清安立刻追了出去。
江黎以紧随其后。两人在狭窄的巷道里奔跑,灰衣人对地形显然很熟悉,专挑难走的路。眼看就要追上,灰衣人突然转身,手里甩出枚飞镖,直刺江黎以的面门!
“小心!”陆清安猛地将他推开,飞镖擦着江黎以的耳际飞过,钉在墙上,尾羽还在颤动。
趁这间隙,灰衣人钻进了条更窄的巷子,消失不见。
陆清安想去追,却发现江黎以的耳际被划伤了,渗出血珠。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阴鸷,像头被激怒的狼:“伤着了?”
“没事。”江黎以按住伤口,“他是故意引我们来的,想杀人灭口。”
陆清安的指尖触到他耳际的血,滚烫的温度让他心头一紧。他突然伸手,将江黎以紧紧抱在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黎以,”他的声音发颤,带着后怕,“别再这样冒险了。”
江黎以的身体僵了僵,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风霜味和淡淡的血腥味。这拥抱太突然,太用力,却让他想起小时候,每次受了委屈,陆清安也是这样抱着他,说“别怕,有我在”。
“我没事。”他轻轻拍了拍陆清安的背,“凶手跑了,但我们不是没收获。”
陆清安松开他,眼里的阴鸷未散:“什么收获?”
江黎以指向管家的手。他的手指蜷缩着,手里攥着半块玉佩——和之前那枚“陆”字玉佩不同,这半块上面,刻着个“刘”字。
“刘御史。”江黎以的声音冰冷,“他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兵部尚书,只是被他利用了。”
陆清安看着那半块玉佩,眼神越来越沉。
夕阳的余晖透过巷口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江黎以看着地上的尸体和那半块玉佩,突然明白,这场阴谋比想象中更复杂。
刘御史藏在幕后,借刀杀人,不仅要除掉陆清安,还要嫁祸给兵部尚书,一石二鸟。
“三日后的三司会审,他肯定会拿出更多‘证据’。”江黎以的声音凝重,“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找到能推翻他的东西。”
陆清安握住他的手腕,指尖的温度烫得人发颤:“放心,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两人走出草屋时,夕阳正沉入地平线,将天空染成一片血色。贫民窟的炊烟袅袅升起,混着血腥味,像幅诡异的画。
江黎以回头望了眼那间草屋,突然觉得,这长安城的繁华之下,藏着太多见不得光的肮脏。而他和陆清安,就像两只闯入泥潭的鹤,想要保持干净,注定要付出更多的代价。
回到相府,福伯端来热水,看着江黎以耳际的伤口,心疼得直叹气:“大人,您这是何苦呢?这些事交给陆将军去办就好。”
江黎以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老梅树的枝桠在暮色里伸展,像只沉默的手,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陆清安走进来,手里拿着瓶药膏,走到他面前,动作笨拙地想给他上药。
“我自己来。”江黎以想躲。
“别动。”陆清安按住他的肩膀,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耳际,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再动,伤口该发炎了。”
药膏的清凉混着陆清安指尖的温度,漫过耳际的皮肤。江黎以的睫毛颤了颤,突然觉得,或许这场风波,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让他们重新学会了信任,学会了并肩作战。
就像小时候在马场,他替陆清安包扎摔伤的腿,陆清安替他赶走欺负人的恶少。
有些默契,刻在骨子里,就算隔了五年,也依然还在。
“清安,”江黎以轻声说,“三日后的会审,我需要你做件事。”
陆清安的指尖顿了顿:“你说。”
“我要你……”江黎以的目光变得锐利,“在朝堂上,演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