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暗流

长安城的雪化得快,不过三日,青石板路上的冰棱就消成了水洼,倒映着朱红宫墙的影子。

江黎以从户部衙门出来时,正撞见陆清安的亲卫牵着马在街角候着。那玄甲骑兵见了他,立刻翻身下马,拱手道:“江相,我家将军有请。”

江黎以脚步未停,指尖拂过袖上的褶皱:“转告陆帅,本官尚有要务在身。”

亲卫却上前一步,拦在他面前,语气带着军人的执拗:“将军说,就一刻钟。他在城西的旧马场等您。”

旧马场。

这三个字像颗石子,在江黎以心头漾开圈涟漪。那是他们少年时常去的地方,他母亲生前训练骑兵的场地,后来荒废了,只剩半截断碑,刻着“忠魂”二字。

他最终还是去了。

马场的木门早已朽坏,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呻吟。陆清安背对着他站在断碑前,玄色劲装的背影在空旷的场地上显得格外孤挺,手里正摩挲着块褪色的令牌——是江黎以母亲的兵符碎片,当年她战死时,这块令牌跟着尸身一起被寻回,后来不知怎么落到了陆清安手里。

“你来了。”陆清安转身,眼底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这里……”

“陆帅有话不妨直说。”江黎以打断他,目光落在断碑上,碑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我没时间耗在这里。”

陆清安的指尖捏紧了令牌,指节泛白:“我想知道,当年那份军报,你是不是真的信了?”

江黎以沉默片刻,抬头看他:“信与不信,还有意义吗?人已经死了,案子也结了五年。”

“有意义!”陆清安突然提高声音,令牌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对我有意义!”

他走近几步,身上的风霜气混着马场的尘土味漫过来:“我守在边关的每一天,都在想这件事。我怕你真的信了那些鬼话,怕你觉得我陆清安是个是非不分的小人,怕你……”

怕你把我从心里剜出去。

最后几个字他没说出口,却像根细针,轻轻刺在江黎以心上。

江黎以别开目光,看向远处的断墙。墙根的杂草里,还埋着他们当年埋的酒坛,是他十三岁生辰时,陆清安偷了家里的米酒,两人埋在土里说要等“功成名就时”开封。如今酒坛怕是早就朽了,就像那些被时光泡软的誓言。

“当年的事,”江黎以的声音很轻,“我查过。”

陆清安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丝光亮:“你查到了什么?”

“查到有人故意篡改军报,查到你父亲在军中的死因蹊跷,查到……”江黎以顿了顿,喉结动了动,“查到你母亲临终前,手里攥着半枚相同的兵符碎片。”

陆清安的脸色瞬间白了。

江黎以看着他:“所以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就像他当年,明明知道外祖父的旧部是冤枉的,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定罪——那时他刚入仕途,根基未稳,连在朝堂上为他们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两人之间突然静了下来,只有风卷着枯草,在断碑下打着旋。

“黎以,”陆清安的声音低哑,带着点释然,又有点涩,“我母亲临终前说,文臣的笔比武将的刀更狠。她怕我被人算计,才让我离你远点。”

“我知道。”江黎以抬头,阳光落在他睫毛上,像撒了层金粉,“我母亲也说过,武将的血比文臣的泪更烫。她让我别学那些弯弯绕绕,要对得起自己的笔。”

两位母亲,一个战死沙场,一个病逝床榻,却在临终前,为两个孩子留下了相似的叮嘱——要守住心,要信得过眼前人。

陆清安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枚锈迹斑斑的箭镞,正是当年他送给江黎以的那枚。“我去边关前,回相府找过你。”他声音发颤,“想把这个还给你,却看到你书房亮着灯,喻辞桉坐在你对面,手里拿着那份篡改的军报。”

江黎以愣住了。

“我以为……”陆清安别开目光,耳尖泛红,“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却选择站在他那边。”

原来如此。

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误会,像团被揉乱的线,终于在这一刻,露出了线头。不是不信,是年少的骄傲和胆怯,让他们把“解释”三个字,藏得比刀还深。

“喻辞桉当时是来告诉我,军报有问题。”江黎以轻声说,“他父亲是掌管军械库的,发现了粮草被调换的痕迹。我们那晚,是在商量怎么查下去。”

陆清安猛地抬头,眼里的光像被点燃的篝火。

江黎以看着他,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初春的融雪,一点点漫过眼底的冰霜:“你当年摔断腿的第三次,是为了摘最高处的梅子给我,对吗?”

陆清安的耳尖更红了,像被炭火烫过:“……你怎么知道?”

“福伯看见了,偷偷告诉我的。”江黎以转身,看向马场门口,“我该回府了。”

陆清安却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腕。他的掌心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蹭得江黎以皮肤发痒。“黎以,”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散什么,“我们……能不能像从前一样?”

江黎以的指尖动了动,没挣脱。阳光穿过稀疏的枝桠,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把陆清安腕间的银杏手串照得透亮——那是去年江黎以用果核做的,托喻辞桉辗转送到边关的。

“陆帅,”他最终还是抽回手,指尖残留着对方的温度,“先把匈奴使者的事应付过去再说吧。”

陆清安望着他的背影,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再挽留。

回到相府时,喻辞桉正坐在书房等他,手里捏着封密信,脸色凝重:“匈奴使者在驿馆发脾气,说我们送的绸缎是次品,还摔了茶具。”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刚收到消息,有人在暗中散布谣言,说陆清安当年在边关,私通匈奴。”

江黎以的指尖猛地攥紧,骨节泛白。

“更麻烦的是,”喻辞桉把密信推给他,“兵部尚书的侄子,昨天去驿馆送文书,回来就暴毙了,死因不明。”

江黎以展开密信,上面的字迹潦草,却透着股狠劲——是兵部尚书的亲笔,说要彻查此事,言外之意,是要把矛头指向刚回京的陆清安。

“这是圈套。”江黎以把密信凑到烛火上,火苗舔舐着纸页,很快烧成了灰烬,“有人不想让陆清安留在京城。”

喻辞桉点头:“老狐狸们怕他掌了京畿卫戍,碍了他们的事。尤其是刘御史,他儿子去年在边关虚报战功,被陆清安参了一本,贬去了屯田。”

江黎以望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了,宫城的方向亮起了灯火,像串悬在天边的星。他知道,这长安城的平静,只是表象。陆清安的归来,像块巨石投入浑水,那些藏在水底的暗流,终将掀起巨浪。

“备车,去驿馆。”他突然起身,披上披风,“我去会会那位匈奴使者。”

驿馆的气氛很紧张,侍卫们握着刀守在门口,脸色凝重。江黎以刚走进正厅,就见个高鼻深目的匈奴使者正摔杯子,满地的瓷片闪着寒光。

“江相来得正好!”使者见到他,立刻拍案而起,“你们大周就是这样待客的?用残次品糊弄我们,还敢派人监视!”

江黎以捡起片瓷片,淡淡道:“使者稍安勿躁。绸缎是江南织造局新贡的,若有问题,本官立刻让人重送。至于监视……”他目光扫过使者身后的侍女,那女子眼神闪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发间的银簪——那是京城老字号“瑞宝斋”的样式,绝非匈奴所有。

使者的脸色变了变。

江黎以没点破,只道:“明日陛下会在太极殿设宴,为使者接风。届时还请使者莫要失了礼数。”

离开驿馆时,夜色已深。江黎以坐在马车里,指尖敲着车壁,忽然想起陆清安在马场说的话——“我们能不能像从前一样”。

他闭上眼,仿佛又看到少年时的场景:陆清安背着他,在马场的草地上奔跑,他手里拿着刚摘的梅子,笑得喘不过气;两人在断碑前分食一块糕点,碎屑掉在衣襟上,被对方笑着拍掉;他母亲的兵符碎片,被两人轮流揣在怀里,像个秘密的约定。

马车突然猛地停下,车夫在外面惊呼:“相爷!有刺客!”

江黎以猛地睁眼,抽出靴筒里的短刀——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防身武器。车帘被利刃划破,一道黑影闪了进来,手里的匕首泛着寒光,直刺他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另一道玄色身影破窗而入,长剑格开匕首,动作快如闪电。两柄兵器相撞,发出刺耳的脆响,火星溅在江黎以的衣袖上。

“陆清安?”江黎以愣住了。

陆清安没回头,长剑舞得密不透风,声音冷得像冰:“坐稳了。”

他的玄色披风在狭小的车厢里翻飞,像只展开翅膀的鹰。刺客显然不是对手,几个回合就被划伤了手臂,踉跄着跳车逃跑。

陆清安想追,却被江黎以拉住:“别追,是调虎离山。”

陆清安低头,见江黎以的指尖被溅到的血染红,眼神瞬间变得阴鸷:“伤着了?”

“没有。”江黎以松开手,指尖却在发抖,“他们的目标不是我,是想引你出来。”

陆清安的目光落在被划破的车帘上,匕首的痕迹刁钻,显然是冲着取命来的。“是冲我来的。”他声音发沉,“他们想让我刚回京就惹上麻烦。”

江黎以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突然明白——这场刺杀,和驿馆的闹剧,还有那些谣言,都是冲着陆清安来的。有人不想让他留在京城,更不想让他和自己冰释前嫌。

“回府。”江黎以沉声道,“此事需从长计议。”

马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地上的血迹,留下两道暗红的辙痕。车厢里很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在昏黄的灯影里轻轻交织。

陆清安突然握住江黎以的手,他的掌心很热,带着刚握过剑的温度:“黎以,不管是谁,我都不会让他们伤了你。”

江黎以的指尖动了动,终究没再抽回。窗外的夜色浓稠,像化不开的墨,可他看着陆清安紧绷的下颌线,突然觉得,那些藏在暗处的刀光剑影,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至少这一次,他们是站在一起的。

马车驶进相府时,福伯正举着灯笼在门口焦急地张望,见他们平安回来,长长松了口气。“相爷,陆将军,”他压低声音,“刚才宫里来消息,说匈奴使者的贴身侍女,今早在房里自尽了,手里攥着枚……刻着‘陆’字的玉佩。”

江黎以和陆清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网,已经开始收了。

而他们,才刚刚踏入这盘棋局的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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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清
连载中讨厌姜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