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会审风云

三日后的三司会审,设在大理寺的公堂。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公堂外就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大理寺卿端坐案后,刑部尚书与御史中丞分坐两侧,三司官员分列堂下,气氛肃穆得近乎凝滞。

江黎以一身紫袍,立于堂侧,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陆清安穿着玄色囚服,双手被松松地缚着,站在堂中央,脊背挺得笔直,像株不肯折腰的青松。

刘御史是第一个发难的。他捧着那枚“陆”字玉佩,声音在空旷的公堂里回荡:“大人请看!此乃匈奴侍女临死前紧握之物,玉佩上的‘陆’字,分明指向陆清安!他在边关五年,与匈奴暗通款曲,此次回京更是意图不轨,杀侍女灭口,此等叛臣,当诛九族!”

陆清安猛地抬头,眼神凌厉如刀:“刘御史血口喷人!我陆清安镇守边关五年,杀的匈奴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何来通敌一说?”

“哦?”刘御史冷笑,“那为何侍女要攥着你的玉佩?为何管家刚要指证你,就被灭口?陆帅敢说这些都与你无关?”

“我……”陆清安像是被激怒,猛地向前一步,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我看是你贼喊捉贼!”

“放肆!”御史中丞拍案而起,“公堂之上,岂容你喧哗!”

陆清安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活脱脱一副被戳中痛处的模样。江黎以站在一旁,指尖却微微动了动——陆清安演得太急,反倒显得刻意。

果然,刘御史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又抛出新的“证据”:“我这里还有份供词,是当年负责传递军报的驿卒所写,说亲眼看到你将我大周边防图交给匈奴使者!”

他将供词呈上,字迹歪歪扭扭,却字字指向通敌。

陆清安看着供词,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股绝望的疯劲:“好,好得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陆清安征战沙场,出生入死,到头来却落得这般下场,真是可笑!”

他猛地转向大理寺卿,声嘶力竭:“大人!我看这公堂也不必审了,直接将我斩了,给刘御史当垫脚石便是!”

这副失态的模样,让堂下的官员们窃窃私语。有人面露鄙夷,有人暗自点头,显然是信了刘御史的话。

江黎以适时开口,声音沉稳:“陆帅稍安勿躁。三司会审,自有公断。”他转向刘御史,“刘御史既说驿卒亲眼所见,不知可否传驿卒上堂对质?”

刘御史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驿卒……早已病逝。”

“病逝了?”江黎以挑眉,“何时病逝的?可有卷宗记录?”

刘御史支支吾吾:“大……大约是去年冬天,具体卷宗……还需吏部核查。”

“不必查了。”江黎以的声音陡然提高,“因为这位‘病逝’的驿卒,此刻就在公堂外。”

话音刚落,两名大理寺的衙役押着个面色蜡黄的汉子走进来。汉子一见到刘御史,就吓得浑身发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大人饶命!是刘御史逼我的!他说只要我写那份供词,就给我五十两银子,还让我躲起来装死!”

刘御史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你……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驿卒从怀里掏出张字条,“这是他给我的凭证,上面还有他的私印!”

大理寺卿接过字条,与案上的卷宗比对,果然是刘御史的私印无误。

公堂上下一片哗然。

陆清安站在原地,眼底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平静。他看着刘御史,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江黎以没给刘御史喘息的机会,继续道:“大人,臣还查到,兵部尚书的管家,死前攥着半块‘刘’字玉佩,与侍女手中的‘陆’字玉佩,原是一对。这是瑞宝斋的账册,上面清楚记录着,三个月前,刘御史在他们店定做了这对玉佩。”

账册被呈上,墨迹犹新,定做日期与侍女入宫的时间刚好吻合。

“还有这个。”江黎以又拿出封信,“这是从匈奴使者的驿馆搜出的,是刘御史写给匈奴王的密信,说只要除掉陆清安,他就会在朝中为匈奴周旋,助他们夺取我大周的河套地区。”

密信上的字迹,与刘御史平日里的奏折笔迹,分毫不差。

铁证如山。

刘御史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嘴里喃喃着:“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大理寺卿猛地拍案:“将刘御史拿下!其党羽一并彻查!”

衙役上前拖走刘御史时,他突然挣脱,疯了似的冲向江黎以:“是你!是你算计我!江黎以,你不得好死!”

陆清安眼疾手快,一脚将他踹倒在地,眼神阴鸷如冰:“敢动他试试。”

那一瞬间爆发的戾气,让满堂官员都心头一凛。谁都看得出,这位刚洗清冤屈的少年将军,对丞相的维护,早已超出了“自幼相识”的情分。

会审结束时,日头已过正午。

陆清安的囚服被换下,重新穿上玄色劲装,站在大理寺门口,阳光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眉宇间的沉郁。

“多谢。”他对江黎以说,声音有些沙哑。

“谢我什么?”江黎以看着他,“谢我让你演了场好戏?”

陆清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方才在公堂上,他演得那样愤怒,那样失控,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看到刘御史指着江黎以发难时,那股想冲上去撕碎对方的冲动,是真的。

“谢你信我。”他轻声说。

江黎以笑了笑,转身往相府走:“走吧,回去喝杯热茶。”

两人并肩走在长安街上,百姓们认出他们,纷纷让开道路,眼神里充满了敬佩。有人喊“陆帅威武”,有人叫“江相英明”,声音此起彼伏,像潮水般漫过青石板路。

走到相府门口时,陆清安突然停下脚步:“黎以,我母亲的忌日快到了。”

江黎以点头:“我记得,是下个月初三。”

“我想……”陆清安的声音有些发紧,“想请你跟我一起去坟前看看。”

江黎以的母亲葬在边关的烈士陵园,他从未去过;陆清安的母亲葬在长安城外的陆氏祖坟,他小时候常跟着去。两个失去母亲的孩子,在彼此母亲的坟前,分享过太多沉默的眼泪。

“好。”江黎以点头,“我陪你去。”

陆清安的眼里,突然亮起了光,像蒙尘的星辰被拭去了灰。

回到相府,福伯早已备好了酒菜。两人坐在书房里,没有说话,却喝了不少酒。

窗外的老梅树,在春风里抽出了嫩芽。陆清安看着江黎以微醺的侧脸,突然说:“黎以,当年你母亲的兵符碎片,我一直带在身上。”

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块兵符,放在桌上。铜质的碎片被摩挲得发亮,上面的虎纹依稀可见。

江黎以也从袖中取出自己的那半块,拼在一起,刚好是完整的虎头。

“我母亲说,这兵符能聚军心。”陆清安的指尖拂过兵符的纹路,“她说等我们长大了,要一起用这兵符,护着大周的百姓,不让他们再受战火之苦。”

江黎以的眼眶有些发热:“我母亲也说过类似的话。”

母亲们的期望,像条无形的线,把他们的命运紧紧系在一起,从少年到如今,从未松开。

“清安,”江黎以的声音带着酒气,有些发飘,“你……还会走吗?”

陆清安看着他,眼底的光温柔得像春水:“不走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只要你不赶我走。”

江黎以低头,看着拼在一起的兵符,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

或许,有些等待,真的能等到花开。

或许,有些误会,解开后会让彼此靠得更近。

那个晚上,他们聊了很多,从少年时的糗事,到边关的风沙,再到朝堂的纷争。酒喝到最后,陆清安趴在桌上睡着了,眉头却依然微微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

江黎以给他盖上披风,坐在一旁,看着他沉睡的侧脸。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把棱角分明的轮廓柔和了几分。

他想起小时候,陆清安也是这样,总爱趴在他的书桌上睡觉,口水沾湿了他的宣纸,他却从不生气,只是悄悄地替他擦去。

那时的月光,和今晚的很像。

温柔,却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第二天一早,陆清安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江黎以的床榻上,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江黎以趴在案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那枚拼好的兵符。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发间,像撒了把碎金。

陆清安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替他披上披风。指尖拂过他的发梢时,动作轻得像怕惊飞一只蝴蝶。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黎以,这次换我来守着你。

无论未来有多少风雨,我都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窗外的老梅树,新芽在春风里舒展,像在预示着一个崭新的开始。长安城的风,终于吹散了积压五年的阴霾,把两个少年的约定,吹向了更远的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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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清
连载中讨厌姜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