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拍完电影,我们就结婚,好吗?”
“好,我等你。”
“伯父伯母来京时,我母亲同他们见了一面,但我并不在场。”
“他们谈了些什么?”
“他们商议为我们各自设立一份信托基金,用于之后我们的生活开销……”
对话的记忆像是电影中的台词一样,序妍感到有些陌生,不去回想压根就没有印象。是路易斯博士的心理疗法引导她去想起这些将被清除的、看似并不重要的回忆。
从之前的心理咨询和生活中的一些变动,序妍早察觉出现实的不对劲。意识是人脑的机能,如果真的有灵魂,那她肯定她的身体里面有两个灵魂。另一个,绝不是西妍。
“上次我给你开的药,吃了之后觉得怎么样?”路易斯博士问道。
“相比于之前来说,的确让我正常生活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但是……”序妍还是摇摇头,如果另一个人不再出现,她也不会来找路易斯博士。
当序妍意识到自己“被释放”时,她已经在北美了。她上一次的记忆还停留在自己要去京城找傅明悠,她有见傅明悠的印象,却没有见他的实感。她从首都回到貊尔,又受西妍委托,来到北美。
Petunia在纽波特发布今年的春夏度假系列,因为西妍生病,便委托序妍和观赫代为谢幕。按照序妍的性格,她可不喜欢参与这种事情,尽管秀场的所有事务还有副总监统筹安排,可副总监还不具备足够的形象和表达能力代表品牌。为了品牌叙事的连续性,西妍才选择拜托序妍。
回看秀场的直播,最后站在观赫旁边的那个人,不像西妍,也不像序妍她自己。都是同一张脸,她头一次客观隔离地观察,一切只能凭借她的直觉判断,她没有否认那是她自己的证据。
如果是她,她绝不会和观赫如此熟络亲密,当然一切都在礼节分寸之内,只不过她和观赫的关系一向礼貌而谨慎。而对西妍的设计理念,她绝没有这么了解,了解得就像那是她为西妍提供的设计灵感一样。
另一方面,序妍还能感受到在Petunia团队中的无所适从。这种无所适从不仅来自于自己作为这次秀场发布的特别发言人,更在于自己在别人的团队里毫无用武之地,只能像吉祥物一样站在一旁。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要像个领导人物一样,插手秀场的工作,为什么自己无法容忍任何一个人的拖延懈怠,无法忍受任何效率低下、没有成效的事情。她分明对这些应该毫不在乎,只要最后能够得到满意的成果,手下的工作人员用怎样的方式、历经怎样的过程都可以忽视。可她偏偏没有办法忽视,那种想要掌控全场的控制欲,依旧在她的心头萦绕。
唯一的解释就是,那个人根本不是“她”。
“对于分离性身份障碍(DID)来说,出现分离性遗忘是非常典型的特征之一。”路易斯博士一边向序妍解释,一边记录她描述的症状。
“让我觉得奇怪的,是‘我’写下的歌词。”序妍将《轮回》的歌词逐一向路易斯博士翻译,其中反复提及的“轮回”与传达的理念,似乎也与序妍的病症有不可分隔的关系。这说明序妍的病症也是周期性地出现,至于触发的契机,序妍还没有头绪。不过序妍相信,另一个自己更加完满,思她未思,想她所不可想。
自律和放纵,对于两个不同的她来说,都是很自然的事情。自律分明是一种约束,放纵分明是一种堕落,当序妍认清这一点时,她才想清楚自己似乎是更加阴暗的那一方,站在明亮的背面。
当她奋力去回想一些什么,还能在脑海中发掘到先前所说所听到的只言片语——就像傅明悠所说的,她也许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只是在叙事中成为主角,被聚光灯照亮、被观察、审视。
我们好像总是能在梦境中看见未来模糊的影像,大脑的速度一定是超时间的,所以我们才能够通过梦境看到自己的一生。
“大脑在睡眠时会重新整理碎片化的信息,可能与未来偶然吻合,如果预知应验,是记忆偏差与选择性注意的结果。”路易斯博士一贯保持他的专业性,他的解释出自心理与生理机制,不认同浪漫化的文学性解释。
这一次心理咨询,路易斯博士开出了分离性人格障碍的诊断,和之前的推测结果保持一致。
序妍的直觉告诉她,事情一定不会这么简单,至少不是人格分裂可以解释得通的。首先,她并没有诱发的动机,没有沉重的童年创伤,即便她有时怀疑自己的身份,可是并不足以构成障碍;其次,哪怕她曾经有过不良嗜好,也不能归因于那些物质的生理效应。
她的心忽然猛跳,连带着整个躯体都感受到强烈的不安,每每西妍生病,她们之间的心灵感应都能让她有不好的感受,这种现象同样无法解释。序妍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即便西妍已经做过心脏移植手术,现在看来只是小病一场,那也只是表象。
她好像窥见了西妍用手枕着头,在设计桌上睡着的模样,这是在她的印象中不曾出现的。这场景像是因为阳光太过强烈而过曝的镜头,小心地触碰,仿佛这是另一个梦境,不,是另一个序妍被边缘化、被遗忘的故事。
她花了近十年,去修复从前的创伤,她现在只想好好地和傅明悠过上平常的生活,为什么又让她发现自己身上的问题?或许是问题一直都存在,而她从前太过于在乎旧伤,而忽略了其他。像是癌细胞,当她发现时,身体已经出现了异常。
是因为傅明悠吗?遇见他之后,改变了她原本的生活。若说十几年前遇见傅明悠,那是偶然,之后的重逢,难道是有意为之吗?就像是某个剧本中注定的章节。她怀疑的并不是傅明悠的动机,而是她的选择。
从前傅明悠在北美的街头与她一吻定情,像是一场预演过无数遍的场景。傅明悠是最了解她的人,了解她的一切,或许在最细微的观察中,他早已发现了答案。
序妍从北美回到貊尔,想要整理出思绪之后,再去问傅明悠。她没有去后湾区的别墅,而是回到了中环的公寓,她只想要一个人待着,却不想在她之前,已有人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公寓没有开灯,序妍进屋时看到房间内的黑影吓了一跳。按理论上来说,傅明悠还在首都拍戏,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傅明悠本想要给序妍一个惊喜,他的拍摄工作放缓,抽空回貊尔拍摄新的广告,没有惊喜,倒给了彼此一个惊吓。
序妍比计划的行程晚回来六个小时,傅明悠就多等了六个小时,就这六个小时,彼此都有不同的经历和收获。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傅明悠没有开口,序妍便先发问。
傅明悠敲了敲桌子,上面放着一盒空了的药瓶和先前严霁川托人送来的婚前协议,“逍逍,你有没有什么要向我解释的,比如,你为什么在吃这个?”
“这是……伶轩给我开的药,最近有些失眠。”序妍信口编了一个借口,米氮平确实有助眠的作用。
“是吗?抗抑郁的药我之前也吃过,但是心理医生给你的诊断上写的,为什么是分离性身份障碍倾向?”
序妍被问的不知所措,傅明悠自觉氛围过于严肃,起身抱住了序妍,心疼地安慰她道:“如果你遇到了什么困难,可以告诉我。婚前协议我已经签好了,我们马上就是夫妻了,还有什么要向我隐瞒吗?我可以成为你的依靠。”
“我想问你,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你见过‘她’吗?”序妍抬起头,注视着傅明悠的眼睛,四目相对,他看到她的眸子中并没有光。
“见过。”傅明悠沉默半晌,还是如实回答。
“那你爱的是我还是‘她’?”其实序妍有很多想问的,可是不知道从哪个问题开始,她最先问出了这一个。
“两个人都是你,不是吗?”傅明悠被问得一头雾水,时至今日,他不需要再向序妍证明他的爱。他不明白,他的爱与序妍的身份认同有怎样的关系。
“不,不一样。你爱的是此刻与你说话的、这个看似有些疯癫的我,还是爱那个有创造力、性格更鲜明的我?”序妍无力地坐在沙发上,“你知道吗?我一开始也觉得我们是一体,可是现在完全不同了,她是她,我是我。她只是借我的身份来观察这个世界,是吗?”
“可是你依然是你自己,她并没有改变你什么。”傅明悠耐心地疏导,他想,序妍说出这些,一定有她的缘由。
其实有太多的东西可以作为证据,让他们都产生了怀疑,但忽然明白了世界的真相,这仿佛并不是一件好事,正如亚当和夏娃可分善与恶,却被逐出了伊甸园。
世间一切的谜都是可见的,而非不可见的。谜底不是不可能被揭晓,而是世界运行的逻辑和规则,让猜到谜底的人只能将答案深藏于心,否则,便会被当成疯子,个人的反抗难以与社会结构抗衡。从前因此被绑上火架的人便是先例。
如果他们不相信现在所有的一切是真实,那么究竟什么是真实?一切的未来都尚未可知,一切都还在变动,这就是真实。
“你相信我是人格分裂吗?”序妍渐渐镇静了下来,若是太过焦虑,或是产生了逃避的想法,自己随时可能被取代。这样的情况从前不是没有发生过。
当巨大的心理压力涌来,她的脑海里就会充斥着各种声音……序妍几度在睡梦中惊醒,又被强制拉回那个世界——序妍她本身也承受不住了吗?几番折腾后,她最后还是逃离了出来,希望能用这片刻的逃离去回避。但头疼也紧随而来,心理上的负担也转化成了生理上的难受。
序妍想不通,如果自己有另一半,那她的另一半应该是西妍才对,她和西妍生来就是一个整体。但她和西妍不一样,西妍勇敢地追求爱,勇敢地舍与得,不在乎最后的结果,只是要自己为此努力过,最后的结果是怎样的就不重要。序妍一直认为,西妍是自己缺失的那部分。
序妍害怕建立亲密关系,所以将自己孤立起来,究竟是自己把自己孤立了能够回到现世,还是因为不敢建立亲密关系而无法完全融入世界,只能在两个世界横跳,找不到一处真正的归宿。
“她”知道自己正在探寻她们之间的真相吗?或者是“她”一开始就是以全知视角看待彼此。
“阿妍,”傅明悠用称呼,来区分序妍和另一个“她”,“你没有人格分裂,不要自己吓自己,好吗?如果你愿意试着去相信,我可以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一切。”
傅明悠扶着序妍的肩膀,他明白,身份认同危机产生在任何人身上,都是一件难以迅速接受的事情。我们应当被赋予犯错的机会,没有是完满的,因为不会犯错,同样也代表了无能,同样,完满也是一种虚伪。
“记得我说的吗?既定的历史是不可能改变的,可是我们并不在既定的历史当中。”傅明悠也有些为难,他知道自己所知道的,也就是他将要说的话,很有可能被当作无稽之谈、疯言疯语,“如果我说,我们只是一本书中的角色,你相信吗?”
“一本书?”序妍抬起头,眼神中透出迷茫,她现在的状态,在正常人看来,或许会把她和傅明悠都当作疯子。
“我们的故事由我们自己写就,正如我们的人生由我们塑造一样,我们所处的世界变成什么样并不要紧。”
“我并不懂得你的意思。”序妍顺着傅明悠的思路开始反思,这个世界并没有什么一样,一直在前进发展,而非不断地重复、停滞不前。
“因为我们并不是主角,只是生活在别人的故事中。”或许傅明悠是演员,他的职业性质让他更容易接受这一切,说出来的话也不像天方夜谭,反而有一种莫名的说服力。这些话,序妍似乎也有印象。
“那么,这是谁的故事?”
“主角是不可能知道自己被阅读的,而只有旁观者,也就是我们这些所谓的边缘人,才可能察觉背后的光晕。真正可悲的不是我们,我想是那个被设定好的主角,她的人生、她的情感、她的生命,一切都被设定,她甚至没有知晓真相的机会。”
“你是说,主角是……”序妍心底隐约好像猜到了答案,但这并不让她欣喜,反而让她心下发凉,一阵后怕。
“嗯,是西妍。”傅明悠揭开了谜底。
“为什么是她?”序妍刨根问底,所有事情,都应该有个缘由。
“或许只是‘你’的一念之差。如果想要证明这一切,不久之后就会看到证据。这对你来说或许并不好受,但是我还是要告诉你,所有的悲剧,都是以主角的牺牲而结束的。”
悲剧的尽头,序妍仿佛已在恍惚间看见,可是她并不知晓那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