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求婚那夜。
不知道傅明悠有没有睡着,一想到明天,我就难以入眠。遥远的明天是已知的,但是今夜之后的明天是未知的。我不敢睡着,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过美好,美好到近乎虚幻,让我感受不到真实,生怕睡着了就再也回不到这里。
傅明悠的睡颜在黑夜的勾勒下,只能看到他侧脸的轮廓,他睡觉非常安稳,其实有时午夜梦醒,我能感受到他下意识地为我盖好被子。他的呼吸声很均匀,他牵着我的手也放松了下来,我摸着他手指的一个个关节,从他的手背一直摸到指尖,划过他的薄茧,我想要记住每一个有关于他的细节。我操纵着他的手指,在我的腿上还原他平时弹琴的样子,有节奏的弹奏,在我心里响起熟悉的旋律。
当他弹奏起我小时候所学过的乐曲时,有关于过去、现在、虚构、现实的记忆和感觉清晰起来,从前只知道音符,而现在我好像明白了为什么那首曲子的名字与梦有关。
我的手摩挲着他的脸庞,从他的眉毛到鼻梁,从皮肤到嘴唇,当我将要从他的下巴滑到他的喉结时,他冷不丁地开口说话了:“怎么还没有睡着?”
以往他都是很快睡着的,我没有想到他还没有睡着,他的声音反而吓得我一哆嗦。他的手将我抱紧,我们的脸贴在一起又分开。
“明悠。”我叫他的名字,他的名字这两个音节,听起来那么普通,从我的口中说出来还带有一些陌生,可是傅明悠这三个字,就变成了他独一无二的标志。
“嗯?”他仍闭着眼,只当我和平常一样还没有睡着。
随着时间推移,我的预感越发强烈了,序妍和西妍同卵双生,这种感觉错不了。分明知道故事的结局,但是我还是这样惴惴不安。
“你睁开眼睛,我想和你说一件事。”我郑重其事地说,面对已知的结局,我们除了面对,别无选择。哪怕如同疯话,我想傅明悠也应该知道真相。
我向傅明悠坦白了我身上的所有事情。这个世界是如何产生,又是如何独立运行,这个故事的主角原本该是谁,序妍原先在故事中是怎样被埋没……一切其实都源自我的意识,只有意识是沟通两个世界的桥梁。傅明悠或许也是因为我的意识而出现。
“如果那个演员不晓得自己正在演戏,那么他流的就是泪水、历经的就是人生。”傅明悠说道:“无论身处哪个世界,现实或者虚构,我们都在扮演自己的角色,在自己的故事里充当主角。”
他并没有怀疑我说的是否是梦话,即便遵循辨证唯物主义的世界观和方法论,但不得不说有些时候我们是一个切实的唯心主义者。我们相处了这么久,在生活上的种种细节中,他也早已感觉到我和序妍之间本质的不同,他能够坦然地接受这种奇异的事件。
傅明悠也想找机会提出来,可人格分裂是找不到明确的证据的,他并不回避这个问题,只等着我主动提出来。有些问题不是没有答案,而正是心里有答案,才会提问,为的是获得一个更加确切的肯定。我所有的话,验证了他已有的猜想,只不过真相大白的时候,往往也就最接近故事的尾声。
我想,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有结局,我们故事的结局或许就是没有结局,无关好坏。童话故事只是选择将一个关键的节点,当作故事的结局。所有的记忆,都会留在亲历者的心里。
傅明悠列举了我和序妍的不同点,这些无厘头的差别,终于找到了区别的依据。譬如在情感发泄方面,序妍当然是有愤怒直接就发泄出来了,会砸东西,傅明悠最喜欢的一个电吉他就是被序妍砸坏的。最爱的人总是知道如何伤彼此最深。我怀着愧疚之心,为他买了一个新的,即便如此,也不是他曾经心爱的那一个琴了。我看到他把那个新的普鲁士蓝电吉他放在琴架的最边缘,任由音色改变,琴弦生锈。
在他所有的琴当中,那就是曾经我们伤害彼此,将怨气发泄到彼此身上的见证。当然也是我们承认错误,是我对他的补偿。那抹蓝色,时常提醒我们应该保持冷静。解释清楚误会之后,傅明悠才知道不应该闲置那一把琴,因为那是我对他的亏欠和歉意,不应该用序妍的错误,或是说作为序妍的“我们”的一时冲动,介怀于心。
在吵架争论上,序妍妙语连珠,她的英语说的很快,有意留心过的人会发现,在骂人这一方面,序妍的英语完全比不上国语。有语言的缓冲,也就减弱了杀伤力。
我在争论的问题上偏向冷静,不愿意以热暴力的形式伤了和气,正是因为冷处理让事情更加难以解决,所谓的“委婉”像是刻在了骨子里,没有办法一语中的,或许是自己压制着自己表现出的冷静,让我缺少了直接道明根本原因的冲动情绪。
另一方面,在我意识到问题之后,会无数次进行反思,每一次有新的想法都会想要进行高效明确的沟通,得到确切的答案。这样的方式虽然可以得到毫无争议的结论,但也会让我们双方有很大的情绪负担和精神压力,不如一时爆发来得更加猛烈。
这是我和序妍根本性的不同,我在极力地规避掉矛盾冲突,致力于解决问题,而序妍倾向于情感的宣泄和输出。她越是表现得满身带刺,越是表现出自己的脆弱,需要的不是和傅明悠解决问题,而是对他妥协。
爱在两个人之间没有对错,一个人肯定也会因为对另一个人的爱选择让步。面对序妍,傅明悠选择主动让步,而面对我,我和傅明悠选择各退一步。
所以这就让傅明悠感受到,有时的“我”偏执己见,不可理喻,要求他不断地纵容放肆,有时的“我”又较真理性,凡事都要分析得一清二楚。可是并不是所有事情,都一定要像文件中的表格一样清楚划一。
两相比较之下,傅明悠究竟更偏向谁?
我和序妍是一体,我敢说她这个人物在塑造之初,只继承了我身上分裂性的一半——带有毁灭性的一部分。而西妍,则获得了另一部分。正是我的出现,或是说我对序妍的掌控,实现了对“我们”的补全,才能呈现出一个完整的样子。
序妍是我个性的鲜明体现,我好的和不好的,都体现得更加明显。而“我”则在自我的规训中,变得无趣。如果说这样的规训是好事,那也只是更加适应这个世界,适应这个社会,而不是适应我们自己的角色。
“你抽烟吗?”傅明悠问到了这个非常小的习惯。我给出了否定的回答。我讨厌烟味,并且我自己也尝试过抽烟。很多东西不能凭借第一感受,就直言喜欢或讨厌与否,只有尝试过,再言喜恶。序妍会吸烟,她的烟或者打火机都放在助理那里,而因为我自己讨厌烟味,我从来没有找助理要过烟。
这就是一个个体身上矛盾的地方,我忽略掉了这一点,但傅明悠也注意到了,是通过他我才知道序妍有这样我不知道的习惯。
“还有每一次我们喝酒,你一喝酒就容易睡着,但是序妍酒量很好,她喝醉了话特别多。”我没有喝醉过,不知道序妍喝醉是什么样子,估计酒醒过来,她自己也会忘记吧。她一定和傅明悠说了很多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事情,而我对此一无所知,很容易在这些事情上被看出区别。
因为傅明悠说了很多,也增加了我对序妍的了解,她不仅是我笔下的一个人物,不仅是我意识塑造的一部分,也是她自己。哪怕我们没法在同一时空进行交谈,可是我的感受,也是她的感受,我们的所思所想皆是共通。
如果这个世界的结局是西妍的死亡,那我和傅明悠故事的结局是可以预见的,但当结局来临时,我依旧茫然无措,希望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觉假象。傅明悠说的很多,让我的焦虑冲淡,我正是知道最后的结果,最初还是愿意一试,竭尽全力,至少不让自己留下遗憾。如果因为提前知道了结局,开始时反而不愿意迈出第一步,那才会是真正的悔恨。
我抱住傅明悠,眼泪从我的眼角流下,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离开,在我们分别之前,好像就先失去彼此了。我们或许没有机会好好告别,今夜睡着后醒来,我害怕自己就不再是序妍,故事会有结局,而生活没有。
生活还会继续,明天的太阳也会照常升起。我不想傅明悠看到我哭的样子,一直没有松开手,他轻拍着我的后背安抚我:“我很高兴能够遇见你,爱人会消失,但是我们的爱不会。如果你说意识可以沟通两个世界,我们一定会再见的。逍逍,睡吧,好吗?我一直在这里。”
人生正是不断在告别,有一些人正是为了失去才遇见。命运用八年时间让我们错过,又慷慨地让我们重逢相爱,并不是命运不公,而是命运所致的一切,都是我们的选择和一念偏差的结果。
我想尽可能将有关于傅明悠的细节刻进我的记忆中,在未来一遍遍回忆中,会遭到磨损,所以我想要铭记得深刻。
如果你从未失去,你就不会真正懂得失去。我在这里建立起的联系,这种联系让我找到了活在这个世界、活在人群中的感觉,而不是孤立于世。无论联系一开始是多么微弱,都会因其维持和扩展而自然深化。也许正是害怕失去,才会想要阻止弱联系深化。
就当我反应过来,一切都已经成为完成时。整个世界,如同受到现实世界真切具体的引力影响,幻想的潮水退去,露出了受过潮水侵蚀的现实河岸。我最终还是从自己虚构的故事中抽离了出来。
乒。银瓶乍响,如在极冷极热之间,迸发出无数道细小的裂痕,我的心里有一道口子裂开了。心只能有一个口,裂开了一个口,另一个口随之也封闭了。所有的情感和思绪悉数从裂口逃逸,那裂口只是小小一个缝,处于底部或侧边的狭缝,一边流失,一边堵的我心慌,似乎要将我拉回曾经无从表达的境地。
缪斯可能会消失,但是灵感和意识不会。
仅仅是一时短暂的交汇,我们就要奔赴各自相错的轨迹。我从不后悔自己迈出了当初的第一步,当我回到了现实生活,傅明悠代表的便不是他自己一个人,他承载了我精神世界的结晶,是我珍贵的情感、想象力的寄托,是我虚构中的理想。
傅明悠即便和我分开了,他也依旧是我的缪斯,这种灵感的迸发,成为我创作的源泉,但同时也是痛苦的,像是不断在触及伤口,用疼痛来换取清醒。
我知道所有的一切都只能等待时间来治愈、消磨,最后只留下最美好的一部分回忆,可是短期之内,我根本没有办法摆脱他对我产生的影响。
如果就此失去,我失去的不仅是他,还有他所带给我的那部分自我认同感。或者说自我的认同感一直都存在,不过失去一个知心爱人或者重要挚友带来的苦痛、割舍的撕裂感,将自我认同掩盖在了表层之下,只有重新浮上心头,才能回归自我主体。
这个过程,我们惯称为——成长。
他对我的影响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藏在每一个生活的细节里。和他在一起,无意识之间改变了我的生活方式,这是虚构和现实之间的微小差异让我察觉到的。
我像他一样,会为乐器定期做保养,为了弹奏剪掉了长指甲,打磨圆润;我像他一样,在烹饪时去掉盐分,戒掉甜食…这是一些普通的小事。他也影响了我的思维和认知,不仅仅是在音乐上,还有我们所谈论过的所有话题,他的理念和想法,像水彩一样渲染上了我的思想。和他在一起时,我以为这是我们所契合的地方,实际上是我们在磨合过程中,他一点点带给我的新的东西。
在我近期的创作中,没有明确指向性的对象,哪怕是读书时所做的笔记旁批,字字未提,却句句是他。记录的初衷是为了在时间的流逝中给自己留下一些东西,是为了同未来的自己对话,而现在我写下的每一个笔画,承载的都是我想要同他分享的感想。
哪怕走在路上,看到牵着宠物出来散步的人,也会让我想起傅明悠。我想这一定是出于旁观者期待。带着Coco出门散步,去逛超市或者菜市场好像是昨天还在发生的事。现在这样平凡的日常,对于我们反而是难得的事,就像普通的情侣一样放松舒服,普通的日子也可以变得记忆深刻。
哪里的街道都是一样的,只不过走过这无比熟悉的路,我还是变成了一个人。我对路边的那些装修奇特或者华丽,普通或者陈旧的店面,失去了兴趣,如果傅明悠在的话……
我知道即便没有他在,我也可以自己做出新的尝试。我答应过他,一个人我也会好好生活,他在我的生活中、生命里留下了痕迹,只要生活还在,我就会产生种种联想,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会一一浮现。
接下来便是我的情感和回忆,将我包裹,过去在剥夺我的现在。只有他站在我面前,一个具体真切的人产生的引力场,才能让不断涌现的——幻想的潮水退去。
夏季北方昼长夜短,天黑得晚,让我想起了南方的白天。梅雨季节,留给北方的依旧是干燥,偶尔将要迎接的下雨,让空气湿度骤然上升。整个人都被浸泡在潮湿的空气当中,毛孔被堵塞,就像生活一样令人喘不过气。
傅明悠,他的名字离我的嘴唇那么近,说出口又消散在无尽的远处。这三个音节,是这么陌生。三个平常的字,构成了他的名字,变得独一无二。我想让他知道我对他的在意,让我感到遗憾和惆怅的,并不是我们的结局——结局怎样都会迎来,而留给我们的经历更加重要。
我在意他的想法。傅明悠最后会不会埋怨我的不告而别?我是自私的那一个,因为我的想象让他出现,又悄无声息地离开,带走的同时还有他的爱,而我又留给他了什么?我将自己最坏的那一部分留给了他。
说得功利一些,我们还能从彼此身上得到什么?我已经得到了他的爱,他的关心,他的陪伴,我们拥有对方最好的年华,甚至是物欲横流时代下纯粹的感情。
在曾经的日子里,傅明悠在舞台上是那样的闪耀,肆意挥洒着自己的热血,将生命献祭给音乐,将每一次演出都当作是最后一次拼命。台下的粉丝们一声一声呼喊着他的名字,像是他心脏的跳动。
我理解他们在舞台上如太阳一样燃烧自己的那种心情,为一直支持着自己、喜爱着自己、有着共同爱好和理想最求的人值得,士为知己者死不过如此。
我是自私的,同样也是幸运的,能够拥有他最绚烂的最才华横溢的时光。故事的结局或许不是最好,人不可能两次跨入相同的河流,我不是因他来到这个世界,他或许却是因我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能够改变他在这个世界的人生轨迹,让他成为一颗惊艳了世人的星星,并不辜负此行。
我是因为执念而来,现在悟透了这其中所谓的规则,一切不过都是自己意识的构建,我也该放手离去。一个完成构建的世界自会有自己的运行。
或者说我应该将他想得更坏,这样才能更快忘记他。想象并不意味着虚假,从想象中,能够窥见真实的情感和意识的力量,这种力量能够构建起真实。
结局本来早就写好,也算是一个较好的结果,为什么我还要画蛇添足、多此一举?现在我的任何关心、付出对傅明悠来说,都是多余,包括我的存在本身,也无所谓有无。他身边还有序妍,她对他来说是真实的存在,而他也不必再负担起另一个人的幻想。
浅式的情感虽然会带来一时的新鲜感体验,但是会消耗的精力,就像长期加入味精调味的饮食,适应了工业调味品的加入,反而会觉得食物本身的味道寡淡。这是不健康的,而只有在深层的亲密关系中,才能在情感中得到滋养。
正因为他的张扬瞩目,如同一颗从天而降的陨石,带着流火划过天际,旁边的星星都会黯然。刺眼的光芒如同白昼,眼前除了一片茫白什么也看不见——正是因为他在你的眼中,其他任何都入不了你的眼。
或许一切对他的文字描写都显得苍白乏味,可正如祭祀的人会记录下所有的神谕,来表达我们内心的尊崇。和他能够生活在同一个时代的人是无比幸运的,是怎样的苦难和天才,才能造就出这样一个奇迹,我并不推崇个人英雄主义,可是他自有自己的信徒一直追随他。
他的信念不会因为所有传道者的消失而陨灭,只要音乐在,自由在,他的信念就在;只要情感在,我们的心在,他就在。于我们来说,哪怕如旧梦一场,不过四个字——有情即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