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景观

我想傅明悠在我来见他之前,一定很努力地工作,为我们随时的见面做准备。关键的几场戏已经拍完,陈导演见傅明悠辛苦,也是看在我的面子上,特意给他放了半天假,让我们能够好好相处。

这样冷清的季节,回到了城区,其实我们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我想现在对于傅明悠来说,重要的休息。对于这里来说,我并不是游客,我们不需要漫无目的地游览。

我们选择回家,回到傅明悠在这里的公寓,在路上他早已困倦地枕在我的肩头睡去。即便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人住、没有烟火气,也不能称之为“家”。我想所谓的“爱情”只是在闲适欢愉中闪现的火花,在生存的压力与工作的疲倦之间,其实很难看见爱情的光影,但我们在彼此身边如此放松、安定,我想称现在的情感为——亲情。这是不依靠血缘维系的关系,更像是爱情中的激情褪去后的纯然。

我用手指划过明悠垂下的头发,为他别到耳后。爱情是现代语境下的产物,将爱情浪漫化,用物质与承诺包装,其本质无非都是指向人类的繁衍。正如童话在经过润色前,我们总天真地以为作家们收集民间的故事传说,是为了编织孩童的美梦。直到看透其原貌与本质,便会惊觉作家想真正告诫我们的道理,充满了真实的命运与道德训诫。

宽门、阔门,很多人去那里;而窄门、狭路,能够达到的人很少。我想到《路加福音》中的话,我们想要通向的窄门,似乎藏在宽门的深处,若是想通过窄门,就要在宽门大路的前方无尽奔跑,但我像是进入到了漂浮在西西里海岸的雾带。

我陷入梦中,幻想自己正在通过那道窄门,我并不渴望永生,我像厄尔普斯一样转身回望,却没有看到傅明悠的身影。窄门将我的身形挤压,我的形体只感受到痛苦,精神好像一同受到束缚,我听到傅明悠叫我的声音,不知为何难以醒来。如果爱能拯救一切,又何妨在窄门中受苦,在宽路中找到通途?

叮叮当当,钟声在梦里掺杂,引出一条新路。门逐渐远,闹钟逐渐近,我才找到梦境的出口。午睡有时比长夜更让人容易沉沦。

“醒了?”傅明悠刚把闹钟关掉,我就睁开了眼睛,清醒得不会再睡着。他把我抱紧他的怀里,给了我一个起床吻,当他还想要继续时,我闭上眼贴在了他的胸口。

与其说是因为刚睡醒,不如说我压根没有兴致。分开这段时间,见面很容易找到两个人的热情,但是我心下有一种东西在抑制,让我根本无法随心所欲。爱情一开始就包含**吗?或是说,爱情只是**的包装,本身就是**的一部分,**出自本能,我们却不应当被**所控制。

我的记忆忽然有些混乱,我不知道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序妍究竟去做了什么、见过什么人,她似乎在娱乐场所见过一个很像傅明悠的人。我很清楚他们的分别,让我想到了傅明悠刚回国时我们见面的场景,如果一开始仅仅是出于对他在感官上的渴望,现在绝非如此。傅明悠一向尊重我的想法,我不愿意他也不会强求。

“你来北方还有别的安排吗?”他从床上起身,穿好衣服。

“没有。”我懒懒地答道。

“那我们一会吃了饭,出去随便逛逛吧。”

高楼大厦建立起的都市丛林总是冰冷,从前帝王将相留下的历史建筑不近人情。街上来往的行人都戴着口罩,我们不过是其中普通的两个。

我们漫无目的地走进小巷,我挽着傅明悠的手臂,有时我会为自己不知道应该做什么感到迷茫,可是在他身边,我有什么都不做的自由。

胡同里,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段你能看到,有近乎百年历史老宅的小门,也有新修四合院的大门,矮墙之间,藏着一家尚未搬走的老书店。

现在来逛书店的人少之又少,书店也被主人变成了更像私人书房的样子,墙上挂着名人的肖像和模仿的字画,书从书架上堆到了地上。这里依旧保留着数字化信息大爆炸之前的模样,像是将时间倒流回了十几年前,整个店里散发着纸张和油墨的气息。

“其实我一直想开一家书店,最近我在构思这份企划。”我在书架之间晃荡,从中国古典文学,走到世界文学,从金融管理,走到心理学。被拆开的诗集书页已经发黄,保留着塑封的新书也能看出留在了书店许久。

店长并不管我们在看些什么,他只拿了些水和罐头出去,招待专程来店门口的流浪猫。

“明信片五元一张,收入全都用于救助流浪猫。”傅明悠读出了书架侧边上写着的字条,旁边正是明信片和流浪小猫的照片,大约正是门口这一只。

店主经营着这么一家书店,收入微薄,又行善事,其初衷大约是想在这浮躁的信息化时代,为自己辟一方净土,依然能够脱离电子屏幕,在纸张的翻阅中找回属于自己的时间。

正是因为数字化的泛滥,纸质书也成为历史的符号,少数将成为其稀缺性的前提。我的企划本是以璨夜旗下奢侈品牌的名义开设其专属的书店,为时尚行业的珠光宝气注入一些书卷气,然而现在想来不过像是附庸风雅的营销行为,左不过是另外一种噱头。相比之下,我的企划完全是出于商业化的考量,有悖于像是书店店主的主旨和我的初心。

我和傅明悠走到了门外,蹲下身来抚摸这只小猫,它的身上很干净,即使常在外面流浪,它每次来书店都被招待得很好。

“我也想将书店的收入全都用来做慈善。”哪怕书店的形式已经完全不同,我们的目的是相同的。

“想要做什么,重要的是去做,我支持你。”像我摸小猫一样,傅明悠也摸了摸我的头。

“我都能想象到,把书当作商品,而奢侈品当作赠品,会有多少人大排长龙,买椟还珠。”我轻笑道,在这个时代书也会成为奢侈品吗?人们究竟是为了奢侈品而买书,还是因为书买奢侈品?

“不过从现在的流行趋势看来,人们确实正在追求一种更加健康的生活方式,大有些返璞归真的意思。快节奏的生活突然按下了暂停键,大家会做出一些反思和改变的。”

“都说现在复古回潮是经济下行导致的,不无道理。”我转过头打量了傅明悠一番,“你似乎一直都是这样的风格。”

“时尚易逝,风格永存。我们都懂得这个道理。我不是司余镜,他总是特立独行,玩出自己的花样,又引领他的潮流。”

大多数时候,傅明悠的私服穿搭用色简单,注重层次。而在舞台上则将复古、朋克的风格贯彻到底,独有他自己的一套美学逻辑,我曾看到过不少人尝试模仿他,但如果没有他这一头长发,总是缺少关键的精髓。

“现在我倒是看到你的有一些粉丝,甚至开始致敬你视觉系时期的标志性形象了。”那时的傅明悠漂了一头白金色的长发,多穿蕾丝、皮革元素的服饰,设计先锋前卫,现在看来仍不过时。

那时的华丽是由内向外表现出的个性与反叛,而在大家的模仿致敬不仅是美学上的,更是怀念当时的摇滚精神。潮流的褪去,象征着一个时代的落幕,傅明悠只搭乘上了那时的一段末班车。回想当时百花齐放,如同烟火一般幻灭。

“我也很怀念那时候,年轻人总是喜欢一些反叛的东西,可是现在我们已经没有那种少年锐气了。”傅明悠感叹道,顺应潮流发展,是我们每一个普通人的必由之路。

“哲鑫去参加歌唱比赛,拿了全季的第二名,你知道吗?”我也是才知道的消息,明悠的表现却相当平淡,许是哲鑫早就告诉过他了,“你怎么一点也不惊讶。”

“嗯。”他不淡不咸地回应了一声,“他有这样的实力,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因为当初被淘汰而留下遗憾,哲鑫为他们赢得了名次,这也算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情。

“说回书店企划的事,其实我很害怕。”我坦白地说,我相信哪怕别人都不理解我,但是傅明悠可以。就算我们是在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如果我们有这样的机会和底气,应该去尝试。

“现在大家确实很少看纸质书。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你害怕没有人能理解你这次企划的用心,不是为了商业性,虽然目的说不上纯粹,但借助品牌自身的话题性让人们开始想起读书这件事也是好的。”

“就像橱窗里摆出的包具一样,大家都是被外在所吸引。一个人若是极力地想要传达什么,就像是在大声宣告自己缺失些什么。可是没有人会去深究、没有人在意,大家只在乎表观的东西。整个社会都显得空洞。”

“从前我从来没有察觉到过,或许是因为我们都在努力地弥补自身,而忽略了外在的环境。想要改变自己相对来说是容易的,想要改变世界是很困难的。现在大家追求的快乐,门槛很低阈值却变高了。只有少数人会重新踏入高门槛、低阈值的环境。”

“二者的性质本来就不同。”

“寻求别人的理解,是一件奢侈的事情。人们都渴望被理解,但没有谁会真正得到理解。”

“不论别人怎么样,令我害怕的是,自己也会变得庸俗。”傅明悠的眼神中透出不解,我忙解释道:“我本身就是一个俗人,我从不觉得自己比别人高尚。可是我害怕一个人的内在变得空虚,变得浅薄。一个特立独行的人本来就和旁人格格不入,却又不得不寻求别人的认同,这是一件很矛盾的事情。”

“我能理解你的感受,在娱乐圈待得越久,越能体会到这种感受。急于求成的人很多、博取关注的人也很多,如果没有实际的东西支撑,都只不过是空谈。”

“我现在能够理解为什么姑姑会选择离开,转而投身文学界,和作家们待在一起了。浮华永远也不可能比过圆极。”和傅明悠交谈,或者说是我的自省,让我感受到了我的内心真正想要追求的东西是什么,“身边总是有漂亮的人围绕,我曾经也想过变得和他们一样,可是求同的最后还是求异,证明自己不一样。”

“你在我的心里,独一无二。”傅明悠说道,“这可不是什么情话,而是一种客观感受。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浮现在天空中的月亮尽管一样,我们看到的也是不同的。”

天色黑了下去,在微弱的灯光下,我看不清傅明悠的眼睛。独一无二,我心里在不断揣摩这四个字,一分为二,又合二为一。了解我如傅明悠,他能分清我和西妍,是否也能在种种细节中,分辨出“我”与序妍之间的不同?

我们是不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是犹豫的唯心主义者,如果我不想,世界可能就不存在。其实我们可能早已意识到,自己周围所期盼、所努力经营的一切,可能都是我们塑造的景观。

景观,勾起的是不满足的**,投射在一件小事,抑或是我们所处的世界。**无形,但无处不在。观望着周围的一切,如何证明其真假?这个世界究竟是因为我而产生,还是我出现在了这本有的世界上?人会被景观迷惑,但最后清醒的人,能够在其中识破。

“你在演靳罗衣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我问道,作为演员,傅明悠很快就听懂了我的问题。

“我演靳罗衣时,从不把自己当作傅明悠,不把自己当作这个时代的人。我生于上个世纪,从小在戏班长大。我接受自己作为靳罗衣的一切,接受自己的命运,接受整个时代,接受我所处的整个世界——哪怕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即使知道我的整个人生轨迹,知道我的结局,我也会就此走下去。没有人能够改变历史。”

傅明悠所说的一切,让我心下颤动,我的手心沁出了薄薄的汗,经风一吹,变得分外冰凉。他握住了我的手,可越是感受到他掌心的温柔,我的手就越发冰凉。

“你知道的,作为歌手表演时,我需要捕捉镜头,但作为演员,我需要做到的就是无视镜头的存在。我不是世界的主角,却是电影的主演,是故事里的主角。灯光、镜头还有无数个工作人员的目光,都聚焦在你的身上,你只能是靳罗衣,不可能是别人。靳罗衣在台上也只能是祝英台。”

“这同样也是一种景观的塑造。”我评价道。

“我和靳罗衣最大的区别在哪里,在于我不会将自己幻想的东西带入到现实当中。但是靳罗衣,他将自己在舞台上的情感与现实混淆,或是说融合,重新塑造成现实,最后二者无法区分,这就是《楼台别》最后的结局是悲剧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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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序曲
连载中露止重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