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溯源

小时候明悠就被父亲带去参加过各种试镜,出演广告、客串电影或电视剧、做儿童模特、参加电视节目录制,早早以童星身份出道。

洪木玲虽然也有让傅明悠进入娱乐圈的想法,但不想牺牲孩子的成长与基本的学业。在假期时傅明悠跟着父亲出去工作,开学后父亲仍不顾他的学业负担,放学后马不停蹄地赶往片场,为此父母之间产生过争执。

当时的傅明悠并不能理解父母争执的原因,他认为父亲对自己的关注,是一种爱的表现,自己所做的一切也是为家庭出一份力。他不想失去父亲的关注,更不想让母亲失望。

最后父亲向母亲妥协,答应只要完成已经接下的工作,就让傅明悠回去专心读书。洪木玲明白娱乐圈是怎样一个鱼龙混杂的大染缸,她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在三观还没有正式形成的时候过早地涉足。

傅明悠知道,母亲是为自己好,他在工作上表现好能让父亲满意,在学习上表现好能让母亲满意,所以他逐渐形成了对自己的严格要求。

即使自己的所有工作是父亲安排的,但傅明悠是靠自己完成的任务。许多孩子对自己的父亲都会崇拜和敬佩,但他没有。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傅明悠对自己的父亲有一种轻视,从传统的观念来看,父亲既不朴素踏实,也不成功显赫,从他身上傅明悠没有看到善良、忠诚、责任等优秀品质。

洪木玲对自己丈夫的种种行为多加容忍,夫妻二人是彼此在异国唯一的支持,但并不代表她的容忍没有限度。傅明悠可能先于妈妈知道,爸爸在外面有女人。也有可能洪木玲一直知道丈夫躁动不安和他背地里的作为,只不过未加干涉。她的两个孩子,都是比自己丈夫更重要的存在。她不求他能扮演好一个传统的好男人、好丈夫,只希望他能够隐藏好。

傅明悠当时在拍摄地方电视台的少儿才艺表演节目,因为他长相清秀,性格沉稳,又擅长多种才艺,成为了节目的常驻嘉宾之一。常常来到这个节目组,父亲和这里的工作人员变得熟络,他们对父子俩也很受照顾。

那个烫着一头卷发,总是在淡妆上涂着红唇的阿姨傅明悠记得清楚。她夸他长得像爸爸一样帅,笑着的眼睛将上扬的眼线挤进眼角的鱼尾纹里,他听不出真诚的好意。并不出于他是洪木玲的儿子,傅明悠还是认为这个阿姨完全比不上妈妈。

节目的拍摄比预期更早结束,傅明悠四处寻找父亲,听别人说他在员工休息室,但路过杂乱昏暗的道具间时,傅明悠发现了他们。

涂着红唇的女人口红被蹭掉,显出了粉红的唇色,她像蛇一样缠在父亲身上,傅明悠只能看到父亲挡住女人的背影。女人原本半眯着眼,可很快敏锐地察觉到了傅明悠的目光,他像猎物一样被她盯上,他吓得落荒而逃。那个女人嘴巴晕出的口红,是鲜血的红。

傅明悠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回家的,却忘不掉自己看到的一切。他照例上学、完成功课、练琴,当他录制完节目后,如爸爸答应妈妈的那样,再没有接任何通告,他又变回了一个普通的学生。

家里有弟弟等着他,他们不再等待爸爸回家,看到爸爸,傅明悠总会想起那个秘密。他们不知道爸爸多久会回来、是否会回来,他们等不到那一天,就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回国。傅明悠当时带有一点希望,爸爸可能先一步回国,摆脱了那个蛇一样的女人,去安置他们的家。但有这个秘密在,傅明悠更愿意爸爸永远消失。

偶尔能听到弟弟的哭闹声,却再也听不见傅明悠问洪木玲“我们要去哪,爸爸又在哪?”,他收拾自己的东西,将自己的鼓组拆下,把书籍和曲谱装在一起,吉他弦在夏季潮湿的空气中生锈,断掉的弦没能等到爸爸给他换上新弦。开始泛黄的钢琴和弦断掉的吉他,留在了这栋房子里,洪木玲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国。

此后的事情序妍很清楚,长大后的傅明悠重新被华鑫的星探发掘,加入乐队,再次开始了他的艺人生涯。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联系上我哥的,很大可能还是因为没有钱用,才会找上我们。”傅哲鑫讽刺地说道。

他没有猜错,傅明悠和序妍在一起后,序妍查到过他有几次向境外的转账记录,金额都在十几万元左右,料想是他们的父亲见傅明悠声名鹊起,找来伸手要钱。

“他和那个女人结婚之后,拿到了绿卡,又去了韩国。大概是想换个地方发展,但因为签证问题只能回到日本。”

“他没有想过回国吗?”序妍问道。

“我想他大概没有脸面回来吧,我们都在国内,那个女人也不会让他回来的。”

“最后是医院联系上明悠的,或许那个时候,他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序妍将她知道的告诉傅哲鑫。

“晚景凄凉吗?”傅哲鑫好像生出一些恻隐之心,但如果同情那个男人,又将洪木玲置于何地?母亲对父亲的感情好像从来没有消失,她也从未提起,傅明悠大概没有将父亲的死讯告诉母亲,母亲会不会为那个男人感到悲痛呢?

“我哥如果给了他钱,他这两年的生活不会太难过。熬不过疫情这个劫,是他的命。”傅哲鑫忽然想起序妍的外公前不久也因为生病去世,忙道:“过去的都过去了。”

至于洪木玲,傅明悠的姥爷当初一再反对他的父母在一起,这才让洪木玲做出离家出走的行为。时隔多年又带着两个孩子回来,木已成舟,老人们难以再说些什么。倒是姥姥坦然地接受了两个外孙,而不久之后姥爷也因为傅明悠和傅哲鑫,原谅了自己的女儿。

回国发展,相当于一切要从零开始,傅明悠对自己的狠,是从洪木玲身上学来的。她很快恢复了状态,即便在国内没有名气,她的实力仍在。在国外发展的这些年,洪木玲积累了很多经验,她将最好的发展时间用在了国外,在国内很难再达到同样的高度。成为不了明星,她还可以成为歌唱家,明星只是附加的身份,音乐可以是她终身的事业。

“听说最近伯父伯母要去首都捐赠文物,是个大场合,我以为你会和他们一起去。”

序妍移开了同傅哲鑫对视的目光,看向自己的私人助理,对方会意来到她的身边耳语了几句。私人助理向她提过这件事,或许是她当时太过兴奋或者疲惫,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就随口推掉了。现在想想,是去见傅明悠的一个好机会。

“我的工作冲突了,有姑姑他们在,没有我们不碍事。”序妍为自己找借口,说谎时她也能面不改色,“西妍身体不好,她也没有去。”

事实上,当他们还在貊尔提起这件事时,封以晴和夜琦琅已经在前一天落地首都了。

傅哲鑫没有多问什么,大家都各自有安排。如果没有他告诉序妍这些,序妍可能永远也无法了解到傅明悠的这段过往,也不会明白他现在的性格形成的根源。他避免正面冲突,所以从未主动向序妍提出过他的要求。

傅明悠知道序妍不喜欢受人约束,“有人管”并不是成熟的恋人之间表达爱的方式。是因为他的父亲,傅明悠是多看重忠诚,多害怕背叛,这并不是通过约束能够做到的,全凭双方的自觉与原则。现在序妍才意识到这一点,傅明悠给了她自由与信任,她也应当主动做出改变。

和傅哲鑫见过面后,序妍婉拒了严霁川之后一起去看网球赛的邀约。如果说人们所理解的上进和成功,就是努力工作,序妍虽然难以认同,可是她还是这么去做了。有人现在努力工作,目标是未来能变得轻松或是不工作。实质上需要的是得到自我价值的实现和认同。

她试着让生活回到所谓的正轨,和艺人们一起出席各种活动,记录下她的工作日常,恢复她社交媒体的动态更新。她常觉得这不过只是一种噱头,因为她平时能接触到普通人接触不到的人和事物,就像隔着水面仰望天空的鱼,对这种难以企及的未知充满好奇,只要探出水面,却感受不到水面上层“空气”的存在。

今天序妍要去参加一位新锐艺术家的展览开幕,虽然比不上文物捐赠仪式受人瞩目,却也颇受年轻时髦人士的关注。在出门之前,序妍在镜头前介绍了自己今天的穿着和搭配灵感,实际上她很少为这种小事费心,多是由搭配师选好,模特穿上给她展示,偶尔她也会自己挑选。和大多数的自媒体记录者一样,拍摄内容有人为她写好脚本,她要做的只是出境参与拍摄,甚至不需要她说什么,她去做的事、见的人就是观众们喜闻乐见的,他们喜欢借她的视角和身份去看这个世界不同的一面。

从前序妍不喜欢拍摄记录这些,不过现在她倒是发现拍摄的一个好处,只要她出现,自然会有人主动迎上来,而现在同她闲谈的人少了,她的拍摄正是她“工作”中的一项。在展览上,艺术家本人带着序妍一一参观展品,并做详细的介绍,构成了此次拍摄内容的主体之一。

最近Darling Winds 在拍摄新歌的MV,下午晚些时候序妍去到了拍摄现场探班。拍摄地点在远离市区的一处研发地,实景拍摄中出现的飞船是璨夜参与投资和技术研发的,Petunia上一季的秀场也选在了这里,借此传达现代未来主义的理念。

和艺人、工作人员们一直暴露在聚光灯和摄像机下,序妍的头隐隐开始痛起来,不知道是否是刚回来工作的缘故。她将自己所有能够说出的话,都留在了摄像机里,结束所有的拍摄和工作,她只想保持沉默。沉默使她充实,一开口反而让她感到空虚。

回到市区的路程漫长,一觉醒来后序妍拨通了傅明悠的号码,他还在忙着拍摄的工作,听了好一阵等待的忙音后,她选择挂断了电话。她的眼眸中染上了夜晚道路的漆黑,她吩咐司机道:“去公司。”一整天在外的工作让她感到疲惫,可是这还远远不够,她想借着自己刚进入工作的状态,多做些什么。

序妍每周二上午照例会去冲浪,貊尔的暮春不好追到合适的自然浪,一直以来她都在尾波冲浪。快艇上只有驾驶员、安全员、摄影师和序妍的私人助理,没有她的朋友,没有她摔进水里时的笑声,也没有吵闹欢腾的音乐。只有她一个人冲浪,反而更加接近她自然冲浪时的感受——专注于自己的动作、集中于追逐浪花。

在海面上滑行,若是稍有分心她就会失去平衡或是出浪。正是因为这样,序妍找到了久违的放空感,什么也不去想,似乎有些无聊,但这种无聊是完全有益的。序妍看着行驶在自己前方的游艇逐渐远去,自己被浪推得离浪壁太远,她想要用一个回切重新回到浪的力量区域。因为顶转的幅度太大,她没有掌控好,还是跌坐进了水中。落水前的瞬间,她想到了上周大家还坐在快艇中喝香槟的场景,这种热闹没有也罢。

水下的压力将她包裹,肺部的压力与外界相互对抗,耳朵里因为灌进海水让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如果说运动时的记录是她工作的一部分,摄影师已经拍下了她旋转和起跳的精彩瞬间,足以作为社交媒体的素材。她忽然不想立刻回到水面上,就算她什么也不做,海水也非常包容地让她悬浮在其中,她像其中的一只蜉蝣。

换气是她浮出水面的唯一原因。快艇回到序妍身边,在水中时完全没有任何疲惫的感觉,可是一回到船上,她顿感四肢发软能量耗散。

“回去吗?”驾驶员问道。

“一直开到油耗完吧。”序妍冲凉后换了衣服,并没有上岸的意思,而是进了船舱休息。

造浪艇引擎声、浪花声和船上规律的晃动让她昏昏欲睡,在序妍闭上眼睛之前,她吩咐自己的助理,道:“帮我订一张今晚去首都的机票。”

她还是决定去见傅明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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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序曲
连载中露止重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