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父亲

“序妍姐。”傅哲鑫上车和序妍打了招呼,Coco一见到他,就从序妍的怀里跑到哲鑫身上,“Coco,好久不见。”

“怎么样,节目拍摄还顺利吗?”序妍问道,她最近没有怎么看电视节目,但是听助理说他表现得很好。

“挺顺利的,一到决赛反而没那么紧张,节目下周就会播出了,不知道能不能拿到冠军。”

“名次不要紧,自己的能力得到提升更重要。”

“嗯。”傅哲鑫应了一声,他们没有聊节目的细节,而是转移了话题,“序妍姐,你写的歌词很好,传达出了一种宿命感。”

序妍转头看向傅哲鑫,对他说的“歌词”有些困惑,不知道他所指。穿过海底隧道,突然暗下来的光线,让傅哲鑫没有看到序妍的神态。

傅明悠说的要给她的惊喜,就是那首由“她”作词、傅明悠编曲和演唱的新歌。那首歌整体曲调温暖,内核传递出来的却是悲伤。歌词的宿命感,和旋律这种融洽的矛盾情绪不无关系。新歌发布时傅明悠第一时间分享给了她,看着作词那一栏“夜序妍”三个字感到莫名其妙,对于歌词更是陌生。她没有写作的习惯和想法,甚至对“自己”写下的东西毫无印象。

“可能因为刚好有灵感吧。”

对于傅哲鑫的欣赏与夸赞,序妍想不出什么理由敷衍,像是她抢了别人的功劳,享受不属于自己的赞誉,再真诚的话都显得空泛。

傅明悠跟傅哲鑫提得最多的,或许是那个积极上进的人,那个会创作、热爱音乐、热爱生活的人,而不是现在这个享乐主义至上的她。但是傅明悠就算知道她享乐至上,也没有离开她,照样包容她,说明他爱“她”胜过爱她。

分明是“自己”同“自己”在比较,序妍为什么心里开始产生愧疚?她不明白现在这种复杂的心情究竟是属于什么,一如随着光线变化的颜色,很难下定一个确切的定义。大约是自己这样不思进取,也因为这样,所以她不敢去北方找他。

“我们去吃你想吃的创意菜,我的助理已经订好包厢了。”序妍岔开了话题,她不善于撒谎,更不善于伪装自己,她不想被傅哲鑫看出异样。

“好啊。”傅哲鑫答应道,最近他一直在减肥,很久没有吃一顿好的晚餐了,“半个月之前我就准备订座,没想到一直没有订到。”

“是嘛?”序妍对这类的创意菜并不大感冒,没有特别想吃的菜,他们出来吃饭都是听别的朋友安排,“苏宓经常来吃这家餐厅,和店长比较熟悉,今天才恰巧订到。”像预订这种小事,都是由助理去完成,序妍只需要得到结果,不需要关注过程,她只是和苏宓聊天的时候提到了。

正如傅哲鑫所说,现在正是晚餐时间,餐厅里已经坐满了用餐的客人。序妍他们在服务生的带领下,绕过人群,来到了包间。

“想吃什么都点上吧。”序妍的助理从傅哲鑫手中接过了Coco,退到包厢的一旁,服务生将点餐的平板递给了他。

序妍虽然这么说了,傅哲鑫划动屏幕看菜单时还是犹豫,想要少点一些菜品,道:“我们两个人吃不了太多的,还是少点一些吧。”

“没关系。”傅哲鑫点完菜,服务生又将平板递到序妍手中,在她看菜单时又在一旁介绍了一遍,序妍着意多加了五六道菜,“要做身材管理的话,每道菜都尝一点就好。再说了,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来呢。”

“我不像我哥,他一直都很瘦,之前他督促我减肥的时候相当严格呢。”傅哲鑫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不知道我哥是怎么做到,每天只吃一餐,就这样坚持了十几年。”傅哲鑫感叹道,要想成为一名合格的艺人,这样的自律必不可少,但对他来说完全是违背人最基本的食欲的,“都说严于律己,宽以待人,我哥对自己狠,让我减肥的时候对我更狠。”

傅哲鑫一边夹菜,一边向序妍诉苦。如序妍说的那样,好不容易来一次这家餐厅,幸好她多点了几道菜,哲鑫在其中就吃到了让他感到尤其惊艳的,但因为要控制体重,不得不放下筷子。反观序妍,她吃的量比傅哲鑫更少,她只是为了陪他吃晚饭才坐在这里。的确,序妍已经受到傅明悠的影响,每天只吃一顿也能接受,食欲逐渐被消磨。

“如果我是女孩,可能我哥对我就不会这么严格了。”哲鑫笑着说。

“兄妹的关系,可能不如兄弟之间的关系亲密。”序妍漫不经心地说道,她对夜源翊也没有太深的感情,“你哥哥和你的关系就很好呀,对你严格一些也是应该的。”

“可能是因为我们家只有我们三个吧,我爸不在,我哥就扮演了一部分父亲的角色。”

傅明悠几乎不在序妍面前提起父亲,她知道父亲在傅明悠心里是难以抚平的伤痛,他们之间的关系,根本无法用时间来修复。傅哲鑫对于他们的父亲,抱着一种无所谓的态度。

“我对我爸没什么感情,他就是一个不存在的人,他的生活早就与我们无关了。”他语气平静,既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正如他所说的那样,无关紧要。

“他在去年去世了。”序妍说到,傅明悠去处理父亲的后事时,只告诉了她一个人。她现在将这件事告诉傅哲鑫,就像在问“喝不喝水”一样平常。

“是吗?”傅哲鑫抬眼看着序妍,没想到这个消息是从她口中得知的,“生老病死,倒也是正常的事。我哥和你说过我爸的事吗?”

“几乎没有提过,逝者已矣,明悠他……会放下吧。”对于傅明悠不愿意主动提起的事情,序妍也不去追问,过去的一些事情她也不想在提起时再次回忆。

“哥是一个很重感情的人,就算那个人死了,我哥估计也要很长时间才能放下——毕竟恨是比爱更深刻的情感。”傅哲鑫作为明悠的弟弟,他很清楚哥哥心里的想法,“我出生两年后,我们一家人就回国了,你也知道我是在北方长大的。我对我爸几乎没什么印象,不能说他抛弃了我们,而是我们选择离开了他。”对于弟弟来说,谈论父亲不是什么禁忌。

当初洪木玲因为傅明悠和他们的父亲,选择去到异国发展,而他们又为了傅哲鑫选择回国。

谁都有等待的时候,然而傅明悠更明白等待的煎熬。父母忙于他们的工作,傅明悠早早就被送进学校,早上出门时,父亲或是刚刚在房间里睡下,或是在外整晚都没有回家。傅明悠曾在学校待到很晚,才被母亲身边的工作人员接送回家,家里却空无一人。

哭闹并不能换来父母的陪伴,不懂事的孩子也不能博得爸爸妈妈的喜欢。这是傅明悠很小就懂得的道理,可以说他习惯了父母在身边,也一个人生活。他会抱着小小的尤克里里,学着父亲的样子自己弹,等待爸爸妈妈回来。如果等不到他们,他就给自己弹一曲摇篮曲,假装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哄自己睡觉。

傅明悠遗传了父母的音乐天赋,即便是跟着父亲去到他们演出的地方,父亲也无暇照顾他。父亲穿着皮革的紧身衣物,瘦骨嶙峋,长发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他背着乐器上台,环境的黑暗和舞台上刺眼晃动的灯光将傅明悠与父亲隔开。在嘈杂的环境、人们欢呼、叫骂的声音中,年幼的傅明悠敏锐地从失真音效中听到了鼓组的节奏,他最早学会的乐器之一便是架子鼓。

底鼓的声音像是父亲回家时淹没在黑暗中的脚步声,空气中也沾染上父亲身上的烟草味,因此傅明悠讨厌香烟。父亲从不在家里吸烟,但在外面,不会避讳在尚且年幼的傅明悠面前吸烟,身边的人也会将点燃的香烟递到他嘴边开玩笑,父亲从不制止。

从父亲口中吐出的烟圈,形状就像是踏钹,傅明悠将鼓槌重重地砸在高音桶鼓和镲片上,像是用他两只小小的手,将父亲吐在空中的烟圈挥散。因为爸爸说服妈妈同意,花钱给明悠买了鼓组,所以明悠一方面决定对爸爸宽容一些,另一方面又将自己对爸爸的埋怨,全都发泄在鼓组上。

爸爸妈妈在一起时,一无所有。他们两个人跑到异国他乡,追求所谓的音乐梦想,好在语言并不是问题。傅明悠从小就跟着爸爸妈妈学说话,他会说东亚三国的语言,韩语是跟着爸爸学会的,而日语是跟着妈妈学会的。因为韩语说得少,日语说得多,日语比韩语更好。也有可能是妈妈早料到了,他在长大成人之前就可能提前回国,对明悠的国语抓得也很紧。

说到底,他们是为了赚钱才背井离乡,以为这里娱乐产业发达,会有更好的发展机会。或许也是为了他们不被家里人支持的爱情。爸爸妈妈就这样,将他们的家从城市中狭小的地下室,搬进中低楼层的公寓,又搬进独栋的木制小楼。

那时傅明悠已经长大,学会了钢琴、打鼓,当他能够拿起一把吉他时,父亲才教他弹吉他。傅明悠其实并不承认自己的吉他是父亲教的。母亲亲自教他钢琴,又为他找了一位架子鼓老师,至于吉他,傅明悠说自己是无师自通。

母亲去到电视台演出,录制各种节目,还发行了自己的唱片,而父亲似乎丢掉了原本的工作——如果说他有工作的话。父亲待在家里的时间变多了,傅明悠却觉得这不是一件好事,他好像已经习惯父亲的缺席,与父亲的相处变成一件很别扭的事情。

傅明悠将目前家庭的良好条件归功于母亲,而正是那段时间洪木玲又怀上了傅哲鑫,父亲似乎也不忍看到母亲怀着孕还为工作奔波,父亲又出门了。父亲剪掉一直以来的长发,露出他长出细纹的脸,穿上西装,就像每一个经过十字路口去工作的白领一样。他不再晚上出门,白天回来,可依旧早出晚归。

傅明悠宁愿相信父亲是找到了一份能够养家糊口的工作,也不想去猜测父亲每天出门究竟是去做些什么。烟草、酒精、不规律的作息和从前唱歌时的卖力,永久性地伤害了父亲的嗓子,他失去了成为一名歌手的资本。

平安夜,傅明悠会收到苹果,而第二天晚上,袜子里会长出礼物;在新年他们一起包饺子,元宵节一起做花灯;在弟弟出生之前他们一起选了小床、衣服和各种会用到的东西。他们那段时间过得很幸福,傅明悠以为自己从此之后和其他朋友的生活没有什么区别,一切都在变得更好,而他们一家人也会因为新成员的到来变得更加热闹。

傅哲鑫出生时,傅明悠还在学校里上课,临近预产期,母亲推掉了所有演出的工作,而父亲也照看在侧。那时洪木玲小有名气,收到了不少祝福。当傅明悠赶去医院时,他看到了刚刚出生还有些皱皱巴巴的傅哲鑫。

“他们都说我生下来的时候,就没我哥哥好看。”傅哲鑫自嘲道,与其说是他不好看,不如说是傅明悠长得太好看,导致大家总是将他们两兄弟拿来对比。

“有这么一个优秀的哥哥,当他的弟弟也会有不少烦恼吧。”序妍笑道。

“小时候,大家总是叫我‘明悠的弟弟’,那个时候我好像没有自己的名字,大家只记住哥哥。”他说这话时,并没有自怨自艾,反而因为自己是傅明悠的弟弟感到骄傲。

一个人的等待,变成两个人,但因为他们是两个人,相互作伴好像就能一起驱散孤独,能不能等到爸爸回来,变得不那么重要。

父亲剪短的头发再次长长,他脱下了身上板正束缚的西装领带,长期以来,按部就班、无聊乏味的职场工作,让原本骨瘦如柴的父亲余出了脂肪,皮肉的包裹隐去了他脸上的棱角。而傅明悠则一日日长高,五官愈发清晰立体。父亲最终辞去了好不容易找到、却又讨厌的工作,洪木玲带着傅哲鑫在家,父亲则将傅明悠带了出来。

比起起早贪黑地为别人工作,父亲太清楚怎样利用将美貌变现。他从前当过没有什么名气的平面模特,想要成为知名歌手,不再辗转于各个地下的小酒吧。他想做到却没有做到的事情,洪木玲做到了,但碍于已婚的身份,母亲的职业发展很受限制。父亲不再有年轻时能吃苦的意志,娱乐圈从不缺少年轻的新面孔,他再也找不出自己的一席之地,哪怕在一个角落。

可他有阅历,积累起了所谓的人脉,他认识很多人,所以他将目光重新转向了傅明悠身上。为了这个孩子,他们夫妻都牺牲了自己的事业,他们许下的星光,应当照在傅明悠身上。父亲很早就看出来,自己的大儿子一定是当明星的料,他继承了父母身上所有的优点,又比同龄人更乖巧懂事,讨人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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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序曲
连载中露止重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