貊尔繁华喧闹,回到首都,皇城古都处处透出庄严肃穆。这里原本的生活节奏很快,不过与貊尔相比,在管理制度的约束下,还没有恢复原本的速度,傅明悠并没有任何的不适应。
他做回学生,跟着教戏曲的老师,重新开始学习。陈导拿着CY的投资,重新组建《楼台别》剧组,他们预计未来的三个月,都会在学校里进行前期的电影拍摄工作。傅明悠学得很快,这与他前期的自行探索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喜欢戏曲的人,听得多、看得多了,也能唱上两句,何况傅明悠还有音乐和表演的底子。
学习戏曲之余,傅明悠在学校里有时会去上声乐课,虽说他只为自己熟识的声乐老师代过两次课,但学生们听他上课总座无虚席。在他们看来,即便是不跟傅明悠学到一点什么实在的东西,看着他在眼前上课,也已经足够。
他不仅上课,也借着这个机会发掘可塑之才,许是在CY的时间久了,傅明悠觉得自己像半个星探,如果真有合适的人选,他想收入自己的工作室栽培。他的标准与CY不同,对外貌和时尚表现力没有高要求,更看重即兴创作能力。作为一名合格的歌手,应当能够在不同的场景下能对歌曲进行不同的改编,显然,这也需要很高的天赋。
傅明悠见过有的人音色条件极好,却志不在此;有的人非常努力,但资质平平;更多的人只不过是碰巧选了这条路,没有认真,也没有热爱;还有的人一心想着成名,而不是用心打磨自己的能力。正是见得多了,傅明悠可以从他们现在的状态,窥见他们的未来。
当然其中也有非常努力的人,既有天赋,也相当努力,未来能否成功,就看个人的机遇。让傅明悠注意到的,还有一个人。
那是一个坐在最后的女孩,他最开始注意到她是因为她的五官和说话的方式,很像序妍,大约因为她们都是南方人,都有一双杏仁眼。傅明悠原以为坐在最后一排的人,并不认真听他上课,那个女孩大半的时间都在埋头做自己的事情。傅明悠想,自己讲课,不需要记笔记,但那个女孩从始至终都在奋笔疾书。
他在第二次上课时,才知道那个女孩究竟在写一些什么——她在作曲。女孩将自己的手稿拿给傅明悠看,希望他能提一些建议。她说,见到傅明悠,她就产生了很多灵感,而要捕捉这些灵感,只能牺牲认真听课。
她是作曲系的学生,同时也是傅明悠的粉丝,深受他的影响,也正是因为傅明悠,她最终才会选择走艺术这条路。傅明悠不得不承认,在她的同龄人中,她的作曲结构严谨,创作趋于成熟。
“你想要将这首曲子发行吗?”傅明悠问道,他欣赏女孩毛遂自荐的勇气,并且他也想到了合适的歌词。
“真的……可以吗?”女孩大喜过望,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可以和傅明悠一起发行一首歌。
傅明悠担任编曲,女孩是作曲,而作词——傅明悠想到了先前序妍交给他的歌词:
“……
当轮回的钟敲响
破碎的星重亮
我们遍经千万场
欢笑
是潜藏在心上的伤
只能在
时空褶皱里埋藏
当轮回的钟敲响
残缺的月重圆
我们灵魂共颤
黑夜的尽端
迷雾会散场
轨迹交汇
爱
是永恒的方向
……”
这将会是一场突破性的共创,傅明悠这样认为。
他知道,序妍有时会写下一些什么,她告诉他只是一些随笔散文或是日记之类,他读过其中的一两篇,内容虽是写生活中的见闻感触,但是表述生涩隐晦。在他读来,不知所云,或许是生怕任何一个读到的人从中窥探到什么,所有文字全都浮于表面,难以联想到任何相关的现实事件。
傅明悠理解这种想要表达,却又害怕别人真正读懂的矛盾心理,他的歌曲同样如此。歌曲作为一种艺术形式,不少歌手借此来表达思考、揭露社会矛盾等等,比起批评文章的直白,写进歌词中的事情,似乎变得柔和没有那么尖锐。
所以,在傅明悠的建议下,序妍写出了这份歌词。这也是她写的第一份歌词。傅明悠想将这首歌录制下来,成为一首真正的歌曲。
只不过傅明悠在剧组,同时还负责插曲和主题曲的演唱和录制,这段时间他抽不出时间去录音室。他借用学校里的练习室,和几个热心的学生们一起排练,即便不能发行正式版本,也可以先公开练习室live版本,他想给序妍一个惊喜。
一开始傅明悠更注重歌曲的旋律,歌词没有什么值得修改的地方,他也就没有太过在意。但是随着排练的成熟,傅明悠心中有旋律,他才开始揣摩起歌词:“……残缺的月重圆/我们灵魂共颤……”他时常唱出这两个小节,像是诗歌一样美的节奏,不知道他和序妍何时能再见。
每天开始工作,从穿上行当登台的那一刻,他就要全身心地投入。扮演每一个角色,是进入其人生。一旦找到入戏的感觉,傅明悠会尽可能避免受到外界的干扰,即便是休息,他也会按照角色的休息方式来休息。对他来说,这不是演戏,他每时每刻都是他的角色,镜头不在眼前,而在他的心里。
与他搭戏的是大他五岁的前辈娄缔准,导演的选角相当契合角色本身,娄缔准在同时期的演员中演技精湛,肯吃苦耐劳,即便是已经手握颇具含金量奖项,娄缔准也愿意沉下心来,和他们一起打磨一部电影。
傅明悠饰演的靳罗衣和娄缔准饰演的侯归雁同属一个戏班,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在舞台上,靳罗衣扮演小旦,侯归雁扮演小生,两人常演夫妻。即便是戏班解散之后,靳罗衣也跟随师兄一同登台演出,直到成为名角两人才算熬出头。
不知究竟是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练习、一起受罚、一起演出的师兄弟情谊,还是离开戏班后二人相互扶持的朋友情谊,抑或是演戏演得情真意切,假作真时真亦假,直到侯归雁想要结婚过平常日子,靳罗衣才看清楚两人真正的感情。
真挚的感情超越了性别,他们只能用角色来伪装,将这种真情包装成角色之间的情感。靳罗衣和侯归雁最为出名,也最常登台演出的那场大戏——《梁祝》,靳罗衣作为青衣男扮女装,作为祝英台又女扮男装,是男儿身,又演女儿身,而女儿身,又在演男儿身。层层嵌套的身份错位和表演,戏中戏的重叠,让这个角色充满了戏剧张力和难度。
作为祝英台,爱上了梁山伯,而作为靳罗衣,爱上了侯归雁。
先敬罗衣后敬人,这是戏班的师傅给靳罗衣取的名字,他的一生也在追求世人的尊重、个人的体面,但在那个时代,又有谁能够接受他爱上自己的师兄呢?哪怕是侯归雁,都觉得荒谬至极,侯归雁违背了他们之间的感情,选择娶了一个普通的女人为妻,以此来划清自己和靳罗衣的界线。如果没有那个女人,他们又何时才能直面自己的感情?
他们都是名人,时常与名流们往来,倘若名声折损,失去独立的经济来源,他们就会重新沦为旧时代的戏子,谁又想重新回到社会的底层呢?即便靳罗衣已经成为人们口中的“靳老板”,被银行家奉为座上宾,还是没办法规避军政要人的折辱。靳罗衣既成于青衣,也损于青衣。
被军政要人玩弄于股掌,当作牢笼中的金丝雀,靳罗衣都未被打倒,但侯归雁的背叛,让他失去了主心。祝英台为他们的爱情抗争,靳罗衣也在抗争,可不同的结局是,梁山伯与祝英台永远在一起——永恒即是真,但靳罗衣这一生什么也没有得到。
靳罗衣,最后连自己作为青衣所珍视的行当都没有留下,祝英台选择化蝶,而他选择自沉湖底。葬于荷塘淤泥之中,他靳罗衣自诩出淤泥而不染,即便落于俗尘,他也无愧于心。
侯归雁,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与靳罗衣从此一别,非他本意。二人虽因侯归雁固执结婚而决裂,但情感绝非了结。唱完最后一出戏,侯归雁再没有等到靳罗衣归来,只得到爱人的死讯。
只有在生死面前,他才能克服世俗的凝视,直面自己的感情;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他对妻子究竟爱还是不爱,他只是为了报答从前的恩人、履行自己家族的使命,完成母亲的遗愿,组成一个家庭;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对靳罗衣究竟爱还是不爱。
他用婚姻来回避,辜负的是靳罗衣的真心。连他的妻子都能看出二人的感情,又何况是他本人呢?他在舞台上,与靳罗衣绝非逢场作戏,他亦是真情流露,可这些话,他再没有机会向靳罗衣坦白。梁祝尚且可以化蝶共舞,而他又可以做些什么呢?他只能在靳罗衣死后,一个人唱着独角戏,回忆他们在舞台上的时光。
倘若生死可以跨越,时空也可以跨越吗?傅明悠又一次读完了自己的剧本,忽然将序妍的歌词和电影情节联系起来。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入戏太深,抑或是本来他就因为与靳罗衣的相似,而有深深的共鸣感。
电影是同性题材,哪怕是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的今天,或许都不能为一些人所接受,更不必提故事的背景发生在一百多年前,主角们是如何隐忍、因爱而坚持,又因爱而痛苦。对于演员来说,这或许是很好的炒作话题,又因为作品本身用戏剧作为载体,多了粉饰而变得隐晦。
如若放在几年前,傅明悠绝不会让自己接此类题材的剧本,他和靳罗衣一样,有过同样的遭遇,所以他想借此来发声。靳罗衣遇到的是军阀,而他是在自己事业的低谷时期,遇到的是想要制造噱头博眼球的无良导演。傅明悠注视着自己无名指上的对戒,忍不住用手指摩挲,是序妍给了他出演的勇气和底气,因为有她在,他也不会再遇到曾经的困扰。
“进剧组以来,好像都没有听到过你和未婚妻联系。”娄缔准善于捕捉细节,见傅明悠的举动就能看透他的心思。二人搭戏以来变得熟悉,傅明悠对娄缔准这位大哥也逐渐信任,演戏上娄指导他很多,在感情的问题上,娄也是过来人。
“我的未婚妻?”
傅明悠入戏太深,还没有从角色的状态中抽离出来,他原以为娄缔准说的是戏中饰演侯归雁妻子的演员。转而又很快反应过来,对“未婚妻”这个称谓感到惊喜,他原来从未想过这样定位他和序妍的关系,听到旁人这么称呼,才觉得自己与序妍的关系原来已经这么亲密。
“没有。”傅明悠给出了否定的回答,不知道为何,自己也开始感到有些失落。自己回到北方以来,他和序妍都太过专注手头上的工作,而又因为关系的确定,忽视了对彼此的联系。他们好像默契地将不联系,当作是对对方的一种考验。
“听说你最近和学生们在排练的一首新歌,是夜序妍小姐作的词?”娄缔准问道,同时将助理递过来的水,分了一瓶给傅明悠。
他指导傅明悠演戏,傅明悠则在歌唱戏曲上给他帮助,他还是认为傅明悠在音乐上的天赋,远胜过演戏。不过在两个方面都能有所建树,傅明悠还是他们这一代人中少见的演唱两栖艺人。大多数的人,是想要演戏的歌手,演不好戏,想要唱歌的演员,又唱不好歌。
“对。”傅明悠喝了一口水。
“我偶然听起你唱过,唱的是有关什么轮回、爱情之类的。”
傅明悠清了清嗓子,这首歌的旋律中有很多转音,清唱显得尤为单调,他从道具中找到了一样乐器,在休息的间隙嘈杂的声响中为自己伴奏,唱起了这首尚未发布的歌曲。
“词作非常好,无论是你唱得,还是歌本身,都美得像一场梦。”
“如果这真的是一场梦,你愿意相信这场梦是真还是假?”
某一瞬间,面对还没有卸下妆的傅明悠,娄缔准竟觉得这个问,像是靳罗衣在问侯归雁。
“有情即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