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明悠和序妍本想晚上回到他们后湾区的住处,在他们开口离开之前,封以晴让他们今晚就睡在凌雾第。
傅明悠睡在二楼的客房,他所需的一切有管家负责,无需序妍操心。而夜琦琅在他们睡前,将序妍叫到了书房。
书房贯穿两层,摆满了古今中外各式书籍。序妍在这里会感到某种压迫感,她不大喜欢这个房间。对她来说,这里红木的书架,加上暖调的环境光,不仅不会让人感到心安,反而充斥着某种诡异。
小时候她在这里学习、完成功课,总会在走神的时候疑心,书架后是否藏着暗室,隐藏着他们家族的秘密。实际上书房并没有暗室,只有她和西妍的卧室、夜琦琅他们的卧室有暗室,那里面不存在什么秘密,只改装了胶囊电梯,或是存放昂贵的珠宝和文件。
他们父女坐在书房的沙发上,茶几上放了他们的茶和一杯作为熏香的咖啡。闻着咖啡味读书,是夜琦琅的习惯。序妍进来时,夜琦琅刚打完电话,在序妍印象中,他们的工作总是繁忙,她早已习以为常。
不过他们接下来的谈话,没有受到任何打扰。
“坐到我这边来吧。”夜琦琅说。
序妍看着父亲的脸,他完全不再年轻了,似乎比她印象中更苍老些,即便他保养得很好,外人看不出什么不同。许是他们很久没有这样单独谈话的缘故,序妍想从父亲的神色中判断他对傅明悠的态度,但是她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害怕夜琦琅他们不会赞成她和傅明悠在一起,如果他们真想拆散他们,他们直接和傅明悠谈话会更有效。序妍不是不相信傅明悠,而是了解父母的手段。外界予以他们太多高度的评价,他们能够完成众多重要谈判,自己的家事又有什么难处理的?
既然她来到了书房,她想无论夜琦琅说什么,她也不会与傅明悠分开。婚姻不过是世俗认可的一种形式,而不是他们在一起的最终目的。
在孩子们面前,夜琦琅从未主动提到过他与封以晴的事,父母之间的往事,序妍所知道的来自封以晴、封厉他们的偶然提起。她曾在读书时,从别人的口中听到过各个版本的故事,然而真实具体是怎样,她很早就丧失兴趣。
她承认她羡慕父母的感情,羡慕到她曾以为这样的爱情不会降临到自己身上,直到她和傅明悠走到现在。
三十余年来,封以晴和夜琦琅从未红过脸,从未吵过架,从未有过争执或是不和谐。不仅外界不相信他们婚姻家庭的美满,连序妍有时候都觉得不真实,可事实就是如此。序妍对自己没有自信,因为她知道,想要成为父母这样太困难。
可是西妍不就轻而易举地获得了幸福吗?西妍和观赫结婚之前,夜琦琅是否也像这样找她谈话?无论他们是否谈过、谈论了什么,都对西妍的婚姻没有产生任何影响。
这是序妍第一次从父亲的角度,了解父母的爱情和婚姻,从前他是怎样努力来获得封厉的认可,正如现在的傅明悠一样。
“我们很欣赏明悠。”夜琦琅看出了序妍的不安,于是先说了结论,“我叫你来不是为了说明悠怎样,而是想聊聊你自己。”
序妍的心稍稍放松下来,夜琦琅随后谈到了她之前的恋情,他们从没有问过,不代表他们不知道、不了解。他们最了解自己孩子的性格,西妍敢于去爱,但序妍显然是将自己伪装成西妍的样子,实际上内心脆弱敏感,不敢去爱。爱对于她来说,是非常虚无的东西。
“有些东西可以伪装,但是细节不会骗人。我们都看得出来,明悠他爱你,你也知道他绝没有在我们面前表演,他非常坦诚。”夜琦琅的语气平缓,声音低沉,带着一点点沙哑,“但是你问过你自己,你也同样爱他吗?爱并非是静止的,爱在时常流动变化,维持着一种平衡。”
“我爱他。”序妍回答道,但是刚说出口,她又重新想了想夜琦琅的问题,或许她的爱,不及傅明悠对她的爱。
“不必给我答案,这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如果因为害怕受到伤害,就没办法回以同等的爱,如果因为害怕痛苦,就压抑自己不去感受,那无疑是在辜负你们之间的爱。”
序妍知道,傅明悠也是一个敏感的人,甚至作为一个艺术家、一个创作者,他在感性上的敏感只会更甚。他愿意将完整的自己展现在她面前,她为什么还害怕让他了解真实的她呢?她本来就是不完美的,追求完美,是虚妄的幻影。
“当你们还能相互感受时,就用心去感受,即便要承担受伤的后果,也试着去投入全身心地爱,不要因为可能没有结果,就去否认过去的爱和激情。”作为父亲,夜琦琅了解女儿心理上会产生的回避,他们没办法教会她如何去爱人,现在只能尽可能地肯定她心中的爱。被爱固然可贵,拥有爱人的能力则更加重要。
在公众的印象中,夜琦琅向来温文尔雅,但序妍一直认为她和父亲之间有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他们有血肉上的亲缘,但丧失了情感上的亲密。序妍印象中,他们的谈话更像老师与学生,而非父女对话。父亲试图以自己的人生经历和认知教会她东西,她理性的部分,的确来自父母的塑造,同时也丧失了些许感性。
夜源翊亦是如此。长兄如父。即便是小时候更多的时间会和哥哥在一起,序妍对源翊,也没有亲厚的感情。父母将哥哥培养成了一个决策果断、敢想敢做的优秀人才,像是一台高精尖的仪器,他有很高的个人价值,可是作为她最亲近的家人,源翊与他的妹妹们的情感联结是薄弱的。
回到序妍和傅明悠的情感上,她敢肯定的是,她爱傅明悠,可是她不敢肯定的是,傅明悠爱的是否是“她”。她怀疑的不是傅明悠,而是怀疑她自己。无数个时刻,他们安静地待在一起,序妍既觉得安心,又会觉得紧张,这让她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感受他们之间爱的存在和稳定。
傅明悠表达出他热切真挚的爱时,她明知他的心意,她的心里产生的并不是幸福,而是一种焦虑和回避。序妍没办法回应他,在他的热情、直白的对比之下,自己更像是一个冷漠麻木的人。傅明悠表达他的爱,叫的是她名字,喊得却像是另一个人。
现在这样的全球背景之下,到底有多少许下诺言的人们,能真正做到无论健康还是疾病,都不离不弃?
序妍和明悠没有在病中抛下彼此,他们一起熬过了最无聊枯燥的时期,两人的生活已经融为一体。他们从没有心生怨恨,从没有在对方身上发泄过情绪,傅明悠的稳定甚至让序妍也变得更沉稳,如同水浇灭了浮躁,慢慢的冷却产生的改变更胜过心理上的突变。
“明悠他照顾你很多,虽然你从小都是受人照顾,但是你以后也应该学会多照顾别人。现在说这话并不晚,你还可以慢慢学。”夜琦琅说道,爱是相互的付出,婚姻是相互扶持,傅明悠对序妍很好,她不应该视作理所当然。序妍早明白夜琦琅所说的。
照顾?序妍联想到自己确实不大会照顾人,她的妹妹西妍也不需要她照顾。像他们这样的家庭,生活上的起居日常,都是由管家、保姆阿姨和司机负责。服务就等同于照顾吗?或许并不然,照顾是发自内心的关怀。
夜琦琅他们对她的照顾……序妍只想起来小时候父母的关注全都落在了西妍身上,西妍生下来身体就不如序妍健康,夜琦琅他们在西妍身上花了不少精力。说不羡慕是假,如果生病就能得到父母的注意,序妍情愿自己没那么健康。这些都是小时候幼稚的想法。
一个人在小时候或是成长的关键时期受到的刺激、产生的阴影,会伴随一生,影响潜意识做出的选择。序妍承认她对自己的父亲兄长有崇拜的心理,随着她年龄的增长这样的想法并没有消去,这是她后知后觉,在傅明悠身上发现的特质。
从前她生病时,她只隐约记得封以晴和夜琦琅俯下身的样子,换季时感冒,她的身体用低烧来对抗。貊尔的秋天雨水不断,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头脑又像落下的叶子一样沉重。她被包裹在秋雨潮湿的空气里,落下的秋叶被雨水紧紧地包裹在地面上。
就这样昏睡了几天,序妍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不是家庭医生,也不是封以晴,而是夜琦琅。她的病好了,而夜琦琅因为时常来察看她的情况,被她传染。那次流感,一下子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夜琦琅到底还是一个会生病的普通人,一个会担心生病的孩子的父亲。
正如这次傅明悠和她生病一样。生病这段时间,是别人的噩梦,但对她和傅明悠来说,是不可多得的美好。他们体会着爱,体会着充实,当然还有绝大多时间中的平淡无聊。这种无聊同样也是生活的真实,这样生动的感觉甚至让他们会感到伤感。一切平稳的秩序,都建立在稳定的经济基础之上。
夜琦琅很早之前就告诉过序妍他们,爱情正如一切的上层建筑,要以经济作为支撑。从这一点出发,序妍自己付出过不少,因为夜家为她提供的条件,她还没有认清这个世界时,错认了爱情。
夜琦琅和序妍谈话结束后,她一个人走在走廊上,仍然在思考。他们最后都要重新投入到彼此的工作当中,虽然不必为生活的辛苦奔波,她不应该为了将傅明悠留在身边,而阻止他去实现自我价值。
生活的辛苦会磨灭爱的激情,可只有激情褪去,爱才会浮现。序妍想,自己的杂念太多,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穿过舞厅,序妍想起了那个跨年夜他们站在阳台上看烟花,过去的美好在这个夜晚也如烟花一样早就逝去,最常见到的,不过就是充满城市光污染的夜空。
夜琦琅回来,他将天文望远镜摆在了阳台上,最近几个晚上天气晴朗,或许可以观察到不错的天象。序妍对星空从小没什么兴趣,那些星星挂在天上,永远也不可能触及,就像脚底下的行星,触及不到边缘。她下意识地走到了阳台上,好奇透过望远镜,究竟能看到什么,是否和万花筒一样,能看到璀璨的美好?
金牛座中间,夜空中最亮的是木星,序妍从木星表面的纹理得出了自己的判断。要是从前,她还有可能在这片点亮她眼眸的星空下,萌生出美好的幻想,对着肉眼不可见的流星许下愿望。她的学识非得没有让她的幻想得以发展,她现在看到的星空不过也只是星空,是宇宙大爆炸之后产生的种种尘埃,从微观到宏观的粒子。
如果是傅明悠,他看到这片星空,会不会有不同的想法?他的思想仍然充满生机与奇妙,是已经陷入某种固化思维的她,偶然闯进的一片奇境。序妍萌生出了让傅明悠也来看看星空的念头,转瞬间又作罢。
序妍回到房间,正如她过去无数次走过走廊一样,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她却产生了迟疑。过去的记忆皆是过往云烟,她知道房间里没有西妍,没有任何人,她害怕偌大的空旷,会席卷孤独裹挟她。
她觉得自己矫情。
任何一个来到貊尔的人,住进自己的房间,就开始融入这个城市。密立的大厦将天空都切割成了几何形状,一个普通人所能占有的空间更是逼仄。像凌雾第这样建筑,非常奢侈。序妍宁愿自己住进只有一方书桌、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衣柜的小房间吗?用空间的紧凑来填补内心的空虚。这里,并不能让她产生自己的归属感。
序妍坐到地上,走廊铺了地毯,羊绒包裹着刚清洁过散发的茉莉与麝香的味道。处理气味的脑补区域与海马体相近,总让她想起过去的事,她将头埋在了自己的膝盖与躯干之间,心理上的不适在变成了身体上的不适,她的胸口、肠胃都在为她的焦虑难受抱不平。
她有困意,但她同样紧张害怕,这是一种没由来的恐惧。她的理智在说服她,一切都是她的杂念,显然她的理智没有办法将她自己说服,理性与感性的纠缠,使得序妍完全没有办法静下心来。
她渴望像夜琦琅封以晴那样的完美婚姻,可是夜琦珊的经历又是另一个现实的反例,父母的婚姻会不会也只是一场表演?表演经过了精心的设计排布,才会显得完美。而她和傅明悠在一起,在大众眼中,何尝又不是一场编织美梦的表演?
不知为何,她曾经对父母有一种复杂的情感,敬重他们却又反感贵族式的虚伪,而现在她的感情显然更加纯粹。因为她曾试图反抗,但自己仍然不可避免地带有父母的影子,青少年时期的她用冷漠和麻木来阻止自身的厌恶,而现在,她不想傅明悠也因为进入夜家,变得和她一样。
比起自己受伤,序妍现在更担心的是傅明悠会因为她受伤,这大概就是“爱”的表现。她不再只为自己考虑,她也在发自内心地为他考虑。
因为长时间的安静,走廊的灯暗了下去,序妍被包裹在黑暗中,只有走廊尽头的窗,投进城市冷调的光。序妍慢慢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窗帘规整地束着,她纵身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的水晶吊灯,在微弱的夜光下也有漂亮的光芒。这样的场景让她觉得熟悉又陌生。
从前睡觉时,她还不习惯全黑的环境,伸手不见五指,会让她在空间中失去自己的形体,一定要有一点外面的光透进来,让人看清楚整个房间的轮廓,她才能安心入睡。而现在,有一点光、一点动静,都会刺激她的神经紧张起来,不得安眠。
序妍像以前一样,躺在床上数吊灯上的水晶,心开始变得平静,她用无聊和枯燥来填充心里因为焦虑产生的空洞。她和傅明悠如果要筹备婚礼,还要很长时间,这段时间或许会发生很多变动,但最好不要。
变化代表了不稳定和未知,而序妍现在就希望一切保持现状。从平淡开始,萌生出激情,热烈褪去后,回归的无非是一开始的样子,又在平淡的生活中生出新意。至于那些没办法长存的关系,是因为起点过高,导致无法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