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明悠原以为夜家的饮食口味会偏向西式。
首先呈上来的凉菜是一道胭脂鹅脯。管家介绍道，这是嫩鹅胸肉，以洛神花蜂蜜及少许盐腌制风干，蒸熟后的切片。洛神花开胃健脾，鹅肉性平，益气补虚。白玉瓷盘中的鹅脯嫣红粉嫩，咸中带甘。搭配的饮品是无酒精气泡葡萄汁，非常接近葡萄酒的风味和色泽。
而后上的几道菜品，有经过数小时慢炖的花胶螺头炖老鸽汤，汤色清澈金黄，味道醇厚鲜甜；蟹粉豆腐是夜琦珊最喜欢的一道菜；主食焖米饭在上桌前，刨上了大量新鲜的黑松露片，米饭的热气激发出了复合的香气；既是团圆饭，还有一道青花椒焗笋壳鱼；油盐炒枸杞芽儿，则是尝春的雅趣。
餐桌上没有山珍海味、大鱼大肉，鲍汁煨花菇，是用菌菇之王模拟鲍鱼的丰腴口感，花菇的口感肥厚润滑，吸饱了浓醇的汤汁，几可以假乱真。傅明悠原以为的鹅肝，也是利用素食材料模拟法式鹅肝的细腻丰腴和外表焦脆的口感。
席间封以晴才说起翡翠耳环的故事。
三十多年前，她才刚与夜琦琅结婚，她的母亲便将珍藏的珠宝送给了她，翡翠珠宝是一整套耳环、项链和手镯。项链是满珠翡翠，十分张扬，不适合当时年轻的她佩戴，她将项链和手镯收了起来，耳环和其他名贵的珠宝一同带去蜜月旅行。
既是蜜月，其实也是她寻访欧美各国，考察基本情况，为之后自己创业打下基础。正是在东欧时，封以晴还记得当时自己穿了一件旗袍，以翡翠耳环相配，她是典型的东方古典美人，玉石与她的气质最为相配，即便是不懂玉石的人也对她的耳环赞不绝口。
穿行名利场，她和夜琦琅留下了不少照片，印刷的失色，也遮盖不住玉石的温润光泽。大约是见过他们的照片，洪女士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才会想到让傅明悠将这对翡翠耳环送给封以晴，没成想是物归原主。
封以晴分明记得自己摘下耳环后，还在和夜琦琅一起观察翡翠中天然的纹路，对翡翠后的棉絮状物记忆深刻。她照例将珠宝放进了小型保险箱，可当他们离开酒店时，才发现珠宝失窃。即便最后发现是酒店套房的女佣一时财迷心窍，但是珠宝早已被卖出，几经他手，难以追回。
他们不执着钱财，其他的珠宝丢失也就罢了，唯独少了这一副耳环，便不再成套，况且那是封以晴的母亲所留给她为数不多的遗物。自此翡翠耳环便成了她心中的遗憾，数十年来密切关注世界各大拍卖行或是珠宝行业的消息，原以为会有机会寻回，没想到被收入他人手中相当长一段时间都未在公开市场上流通。
属于她的，最终还是会回到她的手中，不属于她的，即便拥有了也会再次失去。封以晴没想到是在这样的契机下重得旧物，她不禁感叹缘分的奇妙。
言归正传，这一场晚餐才是傅明悠真正需要认真应对的考验，他无心仔细品尝佳肴，和管家一样时刻注意每一个人的神情举止，在娱乐圈打拼这么多年，他同样擅长察言观色。
封以晴和夜琦珊聊的都是日常的话题，傅明悠一边听着，一边挑出鱼刺，将处理好的鱼肉夹给序妍。一般的清蒸鱼肉她不吃，这道青花椒鱼结合了川式的做法，傅明悠知道她会喜欢。
他们的一举一动夜琦琅都尽收眼底，从前序妍喜欢的冬瓜盅，她几乎没有动过，倒是大厨创新的宫保蓝龙虾球似乎很合她现在的口味。傅明悠显然了解序妍胜过他们，从序妍的反应上看来，傅明悠照顾她已然是一种常态。
西妍和观赫相互了解、相互照顾，序妍似乎并没有像傅明悠了解她一样同样了解他，他们有属于自己的相处方式。以傅明悠的个性，他更倾向于照顾别人，而非被别人照顾，他同样没有忽略序妍将自己的蟹粉豆腐让给了他，正如夜琦琅知道夜琦珊喜欢这道菜，将自己的那份让给了妹妹一样。
“听西妍说，之前你们一起吃过饭了。明悠，你和观赫应该很熟悉吧。”夜琦琅说道，在得到傅明悠的肯定答复后问：“观赫在演艺圈也是多方面发展，无论是模特还是演员都尽可能做到了顶尖，他们刚刚从电影节回来，你怎么看待他这次的成功？”
“虽然我也是学表演出身，但是我想，我还是将我的职业重心放在音乐创作上，观赫作为演员是我的榜样，我也想要像他一样拿出自己的代表作，站上国际舞台。”傅明悠知道，作为演员自己还没有一部出色的作品，他正准备提到自己将要进入剧组拍电影的计划，封以晴便说道：
“我们倒是也听过你的一些作品，作为流行音乐来说，传播性很广，一定有很高的商业价值。”封以晴顿了顿，言外之意不外乎这些都是可以通过宣传推广和营销手段达到，“但是，娱乐圈潮起潮落，靠灵气和机遇能红一时，但是再过十几二十年，你的立身之本是什么？”
“阿嫂，明悠是我们决定挖回来的，对于他的创作能力，我们很认可。天赋这种东西，努力是比不上的。”夜琦珊开口道，她认可傅明悠的才华，做创作的人，最需要的是灵感和创新，只要他能够与时俱进、不安于自己的舒适圈，那他的天赋和市场敏锐度就是他的立身之本。
封以晴和夜琦琅都是管理者，他们也惜才爱才、知人善任，才华很重要，才华被欣赏更很重要。
“你身在娱乐圈，对这个行业的生态应该很了解，在你看来，一家娱乐公司想要长远发展，最重要的是什么？如果让你收购一家公司，你最看重它哪些方面的价值？”
“作为一个创作者，我想最重要的东西莫过于优质、持续的内容产出能力，如果一个艺人没有具有代表性、影响力的作品，实在难以立足。哪怕渠道变迁，平台规则改变，现在是流量至上，顶流艺人也可能因为合约到期离开，但是创新永远是强大的竞争力。”傅明悠喝了一口葡萄汁，管家上前为他添加时，他不曾忘了说谢谢。他的理念和姑姑的想法完全一致，娱乐公司也罢，科技公司也好，创新都是重要的生产力。
封以晴和夜琦琅慢条斯理地吃东西，专心地听傅明悠发表自己的观点，他没有说完，他们并不打断他，傅明悠继续道：“可以说，现在国内的很多行业乱象，天价片酬、平台垄断，根源之一就是缺乏优质内容的产出。作品至上变成了流量至上，不论拿出什么样粗制滥造的作品，只要有名气，粉丝们都能照单全收。国内的市场是很大，能够自给自足、内部消化，但要是放在国际上，就丧失了文化竞争力。”
“流行文化确实是文化传播的重要组成之一，传统文化重要，但没法吸引全世界的年轻人，想要促进文化出海就应该借助更有影响力的文化载体，国内的音乐、影视、电影，早不如十几年前在国际上的影响力了。”夜琦珊说道，他们所要培养扶持的文艺工作者，应该树立起积极榜样，拿出优秀的个人作品。
“说到底，还是应该将资金更多地投入给创作团队，而不是艺人。当然以现在的行情看来，想要改变这种分配模式并不是短期内能够实现的。”大多数人不想损失自己应得的利益，可傅明悠认为，只是出于一个艺人的商业价值和影响力，本就不应该在分配中占如此之大的比重，所以如果自己能够参与创作一部优秀的作品，他宁愿自己获得的更少，分给创作团队更多。
“公司应该用自己强大的创作能力‘创造’和‘滋养’艺人，而不是单纯地争夺，这样培养出的艺人，忠诚度更高，与公司的绑定更深。司余镜应该是CY里一个最典型的例子。正是CY给了司余镜这样的创作型艺人极大的自主发展空间，而且他同样作为创作团队的一员，才能吸引来这么多优秀的人。CY出来的艺人，有实力、有作品，即便离开了公司也能独当一面。”
傅明悠借着这个话题，委婉地夸赞了CY的管理团队，也就是在夸赞姑姑。一家公司可能暂时没有巨星，但只要有强大的内容造血能力，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获得，反之只是空中楼阁。
傅明悠有自己的工作室，他回答的不仅是夜琦琅的问题，这也是他自己的行动指南。即便现在他的工作室只有他的乐队和傅哲鑫，他有未来打造一支偶像组合的想法。匠人精神在这个时代是稀缺的东西，尤其是现在流水线工业高度发达，任何东西只要成功就能够吸引来无数复刻，技术在不断提升，质量却在不断下降。
“现在奢侈品的消费群体都在向你们年轻群体转型，璨夜旗下的品牌合作了不少偶像明星，我没记错的话，明悠你也参加了珠宝宣传片的拍摄吧？”封以晴问道，“你怎么看待奢侈品牌和一个艺人的价值构建方式？”
“本质上其实都是对于梦想、身份认同和一种更美好的生活叙事。我想现代意义上的奢侈品，是广告营销的产物。从近几年公开的财报上看来，广告方面的投入只增不减，价格一再上涨，销量也在上升。”
序妍和夜琦珊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傅明悠和封以晴，傅明悠对自己坦言丝毫不避讳，封以晴没有对他的答案表态。他倒是没有说错，奢侈品卖出的不仅是商品，还是消费者的**。高强度的曝光本来就是现代奢侈品的一大典型特征，营销更是在时刻维护奢侈品的“现代性”。毕竟，消费者买的不是一个普通的物品，买的是财富与社会地位的彰显。涨价是为了筛选客户，维持品牌的稀缺性。
“和偶像行业一样，奢侈品行业现在也在变得流水线化和同质化，规模生产和统一营销实现了利益最大化，但是限制了长期可持续发展。即便品牌推出新品，公司推出新人，还是趋于保守，缺乏辨识度。”
“我们和西妍他们吃饭时，就谈到过这个。现在的时装周完全没有什么看点，设计无聊乏味，毫无创意与突破。”序妍补充道。
封以晴涉足奢侈品行业的初衷，并不是将其当作商业的一部分，而是将其作为文化传承的一部分。现代意义的奢侈品的解释权在于西方，本质上还是一种文化定义和审美话语权的垄断。当奢侈品物理价值远小于文化价值，相当容易面临价值空心化的问题。和明星偶像合作是时代趋势，倘若某一天代言人的影响力不再，那品牌赖以生存的根本究竟是什么？
在这一点上，无论是西妍的Petunia还是席书的同名品牌，封以晴一直在做的一件事是不断扶持国内的设计师，并且提高璨夜旗下所收购的奢侈品牌的国际影响力，借西方奢侈品的壳，脱胎换骨承载中国审美与文化的内核。
非物质文化遗产手工艺正面临失传的风险，因为这些技艺费时费力，又需要相当庞大的资金支持，这是一个巨大的工程。需要的不是快钱和炒作，而是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文化自信和战略定力。两手抓，既要抓经济科技的发展，也要抓精神文明民族文化的发展。
“好了，大家吃饭的时候没必要聊那么多工作上的事情。”夜琦珊开口转移话题，她知道封以晴和夜琦琅肯定从傅明悠的回答中有了他们自己的判断，本就是家人一起吃饭，没必要将气氛变得像商业饭局。
这时甜品被管家端上来了，呈给大家的是枣泥山药糕，一道传统的中式甜品，摆到夜琦珊面前的则是杏仁茶和小油条，这是她特意交代厨房做的一道“早餐”。
“序妍，吃完饭你带明悠到处逛一逛。”夜琦琅交代道，傅明悠终于变得轻松一些，将注意力集中到了晚餐上。大概是看他喜欢，序妍暗中吩咐了厨房加做了一份鲍汁煨花菇，这时刚好端上来。
傅明悠之前来过一次凌雾第，序妍象征性地带傅明悠转了转，这一次带他看得更仔细些。即便是对于序妍，这座房子也成了曾经的记忆，再华美的建筑装潢，自己现在同样像是一个游客。
她很难说自己对凌雾第有怎样的情感，她会想起偌大的房子里只有他们兄妹三人、外祖父母和换过了一批又一批的佣人。老管家在凌雾第的时间长，对这里也更了解，对每一本书、每一件装饰如数家珍。
当他们由步梯下楼时，远远听到了钢琴声，序妍知道，是封以晴在弹琴。傅明悠对音乐敏感，对此不由得感到好奇，于是同序妍来到了乐厅。中央是一架黑色的古董钢琴，定是很久没有人演奏，又是在不久之前调音，音色和标准有些出入，不过这丝毫没有影响封以晴演奏的水准。
当听见熟悉的旋律响起，傅明悠情不自禁地将歌词唱了出来。序妍听不懂外文歌词的含义，只记得夜琦琅和封以晴从前很爱这首歌，经典并不会因为潮流改变而过时。封以晴弹钢琴，夜琦琅拉小提琴，傅明悠唱歌，封以晴回头看了傅明悠一眼，三个人就这样默契地配合。
连夜琦珊也被吸引过来，和序妍站在一旁欣赏，凌雾第许久没有这样温馨和谐的音乐出现了。音乐将所有人联结在一起，傅明悠一边唱着，想到了过去洪女士、傅哲鑫他们三人也是在家里练习。夜家，是另一个幸福的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