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新年

今年的最后一天,夜源翊要在公司总部发表年终总结,虽然很不想参加总部的活动——因为根本没有关于我的什么事情,若要说有关,也不过是我股份的分红和公司今年的营收挂钩罢了。可是我并不懂这方面的东西,序妍名下的大部分资金和产业都交给了专业的人打理。

“你今天留在貊尔吗?”会上觉得无聊,我悄悄用手机给傅明悠发消息,抬头又假装认真的样子。

傅明悠和大多数来貊尔务工的人一样,将他自己的工作室和住所选在了隔壁的安南市,来貊尔工作只需要通过口岸即可。虽然有些麻烦,但是貊尔和安南的物价差距水平非常大,好在两地交通便利,近年来又修建好了跨海大桥,所以不少人还是选择了这样异地工作的方式。

傅明悠还没有回复,我看他今天晚饭时间发了在我们公司练习室敲鼓的视频,大约是还没有结束吧。即使没有声音,看着他打鼓时投入的样子,也能感受到鼓点的节奏。

“今晚跨年伊丽莎白港会放烟花,我们一起看看吗?”我又发了一条消息过去,配上了期待的表情包。其实年年的烟花都一样,不等到跨年的时间我就趁早睡了,只是今年似乎找到了一个看烟花的理由。

“好。”过了大约十分钟他回复了,配上了可爱的笑容表情。

“吃晚饭了吗?”他问到。

“在总部吃过了,现在在开总结会。”我想他吐槽了会议有多么无聊,如果在我的公司我一定免去很多繁冗的流程。但其实对于总部的人来说,这次会议很重要,涉及到明年的一些项目企划和战略目标,只是与我无关,所以我会觉得无聊。

傅明悠问了我结束的时间,总部的地址他是知道的,他答应等我开完会之后再来找我,我这才收起了手机好好听台上的发言。

总结是晚上九点半左右结束的,我难得来一次总部,总有不少人抓住机会和我说话,连源翊这个做哥哥的都要唠叨一两句,我只想赶紧逃走。快要结束时我给傅明悠发了消息,他从那边赶来也不需要太长时间,我不想让他久等。

别人与我说话时我有些焦急地一直看手表,往后拖了半个小时,我这才从不断搭话的人中挪到了门口,从总部逃了出来。幸亏总部的位置地处商业区中心,去哪里都很近,但坏处是距离上的尴尬和路段的拥堵,我不得不走过去。

“我在中环东路。”

我收到了他发的消息,在人群中张望了一下,他的的确确就站在那块写着“中环东路”的路牌旁边。他将长发扎了起来,戴着黑色的帽子和口罩,穿着黑色的大衣,就算看不见脸,他在人群中还是这样显眼。

人群在流动,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他们之间,看见他时我的心一下就沉了下来——是因为充实而落定。他就是我的方向,一个有方向的人,内心自然是沉下来的,不再是浮在空中。

今天晚上的温度因为冷空气变得更低了,街区的热闹和食物散发出的烟火气,冲散了冷清。我随着人流慢慢地挪动到了傅明悠面前,又假装路过的人侧身走过装作没有认出他,但是我的小把戏一下子就被他识破了,走到他面前时被他抓住了手臂。

“你假装没有看见我,我可是看见你了。”我们都因为彼此的小玩笑笑了起来,他提起了一个方形的纸盒,“给你带的小礼物,一会再给你,我们现在去哪里?”

“跟我走吧。”我自然地扯住了他手肘处的衣服,带着他穿梭在人群中。貊尔的街道很窄,这个时间进行了交通管制,我们才能走到马路上。中环东路的地铁口与周边的店面完美融合在了一起,晚上亮起了霓虹的招牌,如果对这一带不熟悉可是要找好久。

“今天人真多啊。”来到貊尔跨年的人不少,即便是接近晚上十一点,排队乘坐缆车的人仍然不少。不过要是坐不上缆车,我也知道其他到达山顶的捷径。只不过从前夜家就住在山顶,可是我还从来没有像个游客一样坐上过缆车。

“前面的人走得很快,不用担心。”傅明悠生怕我着急,就宽慰我。其实有他在,我一点也不着急,或许是我们来到缆车站之前我走得确实有些快,让他产生了这样的错觉。实际上带着他走时我有一种私奔的感觉,心中有说不上的激动,连带着脚步也就快了。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我们坐上了观光缆车,慢慢地上升,看着山下的风景和港湾越来越远。我这才打开了傅明悠为我带的小礼物,是他亲手做的柠檬芝士蛋糕,我舀了大大的一口,芝士的丝滑入口即化,带有柠檬的清爽,咸度和甜度都是恰到好处,完全不输甜品店里售卖的。

“好好吃!傅老板你可以去开店了。”我顺手将第二勺舀到了他嘴边,当我意识到这是我用过的勺子的时候他已经摘下口罩吃了下去,完全没有在意。

傅明悠又摘下了帽子,我才注意到他今天戴的是一副金丝框架的眼镜,比起平时不戴眼镜的样子少了一点潇洒,多了一些内敛和矜贵。

“怎么了?”他将头上的皮筋摘了下来,随手抓了抓头发,就显出了一个慵懒的发型。他注意到我一直盯着他,甚至将勺子紧含在了嘴中没有吃下一口,以为是蛋糕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我赶紧扭过头,大吃了一口蛋糕掩饰我的心虚,实际上我自己都能感受到脸上的温度已经上来了,希望看不出脸红。

“我给你拍照吧。”缆车已经穿过了山体,可以看见山下中环的夜景了。貊尔山多平原少,背山面海,高楼耸立密集,这样的夜景我看过无数次了,但这次的大有些不同。

我转头看向了傅明悠的镜头,闪光灯并不刺眼,面对他的镜头我一点也不紧张慌乱,不会像面对其他镜头那样紧张局促不知所措。他只拍了大约五六张,每一张都相当出色,主体突出,构图得当,无论是我还是身后的夜景都拍的很清楚。

照片里的我不像摆拍那样僵硬、纠结表情动作,是他说拍照时我恰好的回头,是闪光灯亮起时的微笑,是与他分享蛋糕,照片拍完他也正好吃下那一口清甜。因为充满了感情,照片拍出来都是如此生动。

“拍得怎么样?”他问。

我用力点了点头,如藕丝一样割舍不断的,对自我认同的不确定感,在看到这组照片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帮你拍吗?”我放下蛋糕双手横放手机,他经常在社交媒体分享自己的日常,这一次我也可以当他的记录者了。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没有直视镜头,就只是坐在那里,其实无论我怎么拍他都相当好看。当然,从前跟着苏宓工作的时候我也没有少帮忙拍照,在技术方面我也是相当有自信的。

“我们拍一张合照吧。”我帮他拍完正想把手机还给他,他就顺势与我坐到了同一侧,他举过相机时我们的手碰到了一起,不知是不是因为海拔的上升,感觉我的呼吸都变得紧张了起来。

傅明悠将摄像头转为了前置,我和他的脸出现在了同一个画框当中,背后就是貊尔高楼大厦璀璨的灯光。有一瞬间我看到的仿佛不是序妍的脸,而是我自己,但我就是她,她就是我。

傅明悠随意地比了剪刀手,我也就学着他比了同样的手势,抬手时我们的肩膀碰在了一起,先前明明有过比这更近距离的接触,可是现在的这种感觉又是微妙的不同。我看向镜头时他却转头看向了我,这是我们第一张合照,拍完也正好达到了山顶的公园。

观景台上站满了人,没想到极少下雪的貊尔这个时候竟然下起了小雪,值得高兴的是夜景还是这样明朗,没有被云雾所遮盖。

不知何时傅明悠早就戴回了他的帽子口罩,等他去扔垃圾时我就已经被几个游客认了出来,多米诺骨牌效应似的大家都看了过来。

极平山顶本来就是旅游胜地,半山腰也是貊尔有名的富人区,有几个游客想要与我合照,好像我才是那个更能证明他们来过极平山顶的打卡标志。我也是体验了一次当明星的感觉,趁着暂时没人再找我,我赶紧跑去了傅明悠身边。

“没想到极平山顶真的可以遇见名人啊。”傅明悠打趣我,正是因为大批游客的涌入,之前住在极平山的那些邻居们也都搬去了别处。

眼见观景台不能久留,我拉着傅明悠又开始向山顶的方向走去,因为山顶早过了开放时间,没有多少游客会朝这边走。

“山顶上不是不开放吗?”傅明悠跟着我走,眼见没有多少人影,又有些疑惑起来。

“对外是不开放,”我停下来喘了喘气,虽说坡度并不陡,但是缓坡更长,从前都是坐车到家,也没有想到这段路竟然有些费力,“但是只是对游客而已。”

傅明悠伸出了他的手,示意我牵上他,这样上坡就不会太累。我从没想过我们牵手会是这样的情形,他倒是很坦然,隔着我们两人的手套,他只像是牵一个小孩子一样。

“对哦,听说你们家以前住在这里。”傅明悠走了两步路就明白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极平山顶正是夜家之前的大宅子,不过在我们都出国留学之后,夜琦琅和封以晴也在征得了大家同意之后,将整个房子连同夜家的相当一部分古董珍藏进行展出,在每年的三月到十一月作为博物馆对外开放,而他们自己则去环游世界旅居在各地。

虽然是成为了极平山旅游景点的一部分,夜家的安防和维护做的是相当到位,也正是每年的这个时候,我们都会回来团聚,新年时封以晴也会举行盛大的宴会。现在所谓的“家”,也只不过是一栋装满了收藏品的空房子而已。

“请交门票。”来到了山顶,眼前是一扇铁艺雕花的拱形大门,我幼稚地向傅明悠伸出了手心,其实这里是免费参观的,只需要预约即可。

傅明悠还真的认真起来,摘下了手套握住我的指尖,将我的手翻转过来与他自己拉近,我一下子将手抽了回来不和他开玩笑。指纹识别之后大门便打开了,院内照例是亮了外灯的,虽有些昏黄,不过还是能将花园和房子的整体看清楚。

我向傅明悠介绍左边的草坪就是当时西妍和观赫举办婚礼的地方,中央的喷泉没有打开,水面上浮溶着细碎的雪花,走过大理石路,上了台阶就是主宅。

建筑通体是白色,站在台阶上抬头望不见屋顶,据说是当年夜乔琪专请了知名的设计师,自己也亲身参与到了设计中,才有了这貊尔极平山顶标志性的建筑。祖父取名为凌雾第,只因一到春天,或是梅雨季节,极平山上总是云雾缭绕,住在山顶更是如同与世隔绝。不过貊尔人和游客们,更愿意称其为"小白楼"以此来拉近距离。

原先花园里种了各式的花草树木,但在这个季节盛开的花并不多,周围亮起的赤铜攒花灯不足以将整个庭院照亮,树木隐约像是沉默在各自守位上的保卫。

小白楼整栋的灯火远不及有人常住时的辉煌,暖调色的外灯照在灰白的建筑上,显得有些单调,只有立面上的浮雕投下光影才略有些趣味。进了大宅里面,我刚想带着傅明悠随意参观参观,外面就响起了烟花的声音。

“先去看烟花吧。”我们直接进了电梯厅,到了楼上的大厅。黑暗的空间被烟花盛开的瞬间照亮,我带着傅明悠来到了大厅连接的阳台上,这里有着与观景台同样的风景。

新年的烟花从伊丽莎白港上和对面的貊尔岛上升起,两相辉映,海面上邮轮的灯光向着摇晃,迎接着新一年的到来,不知道明年是不是也能拥有这样盛大热烈的烟火与庆祝。

“新年快乐。”傅明悠先对我说出了新年祝福,他呼出的热气很快消散在湿冷的空气中,他在我面前忽然生出一种距离感。

“新年快乐。”我没有在意太多,许是因为他和我一样不适应这冷清的宅子,和山下的热闹有种格格不入,但我们在这里都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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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序曲
连载中露止重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