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偶像选秀节目还没有在国内爆火时,傅明悠就曾经担任过乐队选秀节目的导师。电视节目改革以来,国内近年模仿国外掀起了自制综艺的热潮,偶像选秀类越来越受关注。十几年前便因歌手选秀节目,产生了数位代表千禧年一代人的实力歌手,从素人成明星,好像就只需要借助一个舞台,便能鱼跃龙门。
CY的偶像产业在国内首屈一指,在亚洲和全球市场内地位逐渐稳固,国内公司大多仿照我们的模式,可又要稳中求稳,束手束脚。
选秀节目想从CY的人中学习一些经验,但碍于公司严格的管理条例,节目组曲线救国,找到了傅明悠担任导师。傅明悠有当导师的经验,和CY关系密切,不涉及公司核心,本身又是艺人、制作人,自带热度和话题,是最好的人选。
和其他综艺节目相比,选秀节目他只担任其中一名导师,又有适当的露面机会,不至于产生过多的工作负担,傅明悠便应了下来,负责参赛练习生们的声乐指导。
C&B乐队成员们的指导,傅明悠从未落下过。在所有人中,莫过于主唱周印最受信任,傅明悠的嗓子尚未痊愈,示范的工作便落在了周印身上。教别人占自己学习的一半,周印一边当着助教,一边也在提升自己的实力。
参加选秀节目的练习生们,大多与周印同龄,除了一部分参赛的素人,相当一部分都是从大大小小的公司里选出的佼佼者。原本傅明悠对练习生们抱有一定期待,可事实的情况却让他大跌眼镜。
天赋是一方面,努力是另一方面。周印在公司的练习时间不到两年,比他练习时间长的大有人在,傅明悠相信CY能留下来的人,大都富有天赋。
傅明悠知道国内的偶像工业起步晚,整个行业水平都偏低,奈何市场巨大,能让不少人进场浑水摸鱼。可是他们都没料到,即便是大公司出身,已经有一些个人名气的练习生,都难以给他们的实力很高的评价。他们想借选秀节目的大平台,为他们的出道添火助力,可要是按照傅明悠或是CY的标准,他们压根不能在每月每季度的考核中留下来。
倘若实话实说,傅明悠会显得刻薄,他也不想用太过专业的评价,伤了这群天真少年的心,因此都说的很委婉。观众都是明眼人,倘若不是刻意偏袒某一位中意者,都能在与周印的对比中,听出差距。这本不是周印的主场,但他实力大家有目共睹,不少人也被这位偶尔露面的助教吸引,周印倒是增加了不少人气。
周印对不同歌曲、不同情绪的处理,有自己的见解,转换自如,而且能够在歌唱表演中传递出充沛的情感,富有感染力。C&B的歌曲中,周印的爆发性高音是一大鲜明的标志。
傅明悠他们没有跟着节目组参加现场录制,他在他的工作室选出了一个房间,利用线上的方式参与节目指导。而为了周印练习和参演方便,我让他们来公司录制,公司的设备、信号等有更好的效果。
我常在他们录制结束之后去探班,我最欣赏傅明悠当导师时一本正经的样子,他的专业实力展露无遗。他和周印相当有默契,傅明悠指出问题之后,周印就马上作出正确示范,并且解释傅明悠所说的技巧。
因为我们之间非常熟悉,这天下班,傅明悠邀请周印来我们家一起吃饭,当作是这段时间他当助教的奖励。
周印向来挑食,只喜欢肉类,“挑食可长不高噢。”这话像是对小孩子说的,周印二十出头,只比我小十岁,可是看到他就会忍不住把他当作小孩子,或许是因为他眼神里还透着一些纯真。
傅明悠主动夹菜给他,周印一见是泛着苦味的蔬菜,顿时放慢了吃饭的速度,傅明悠夹给他的,吃和不吃让他分外为难。我正准备劝他可以不吃,他就像喝药一样皱着眉头粗略地咀嚼,咽了下去。
“让他吃那个干嘛?他本来就不爱吃蔬菜。尝尝这个,这个是甜的。”我将一盘清炒挪到他和傅明悠面前,观娴也不爱吃蔬菜,西妍他们就专做这道菜给孩子吃。
周印略尝了尝蔬菜,他最喜欢的还是酥皮肉冻,下到小酒馆,上至高级餐厅都能吃到,但还是家里的大厨做出来的肉质最细腻。我们常吃,就将一整盘肉冻让给了周印。
“序妍姐,我可以以后都来这里吃饭吗?减肥餐太难吃了,还是家里的饭好吃。”周印一边吃一边说道,他夹起了一片刺身,搭配的是芒果和芥末,口感非常清爽。
平时我们吃东西就吃得少,而傅明悠和周印他们更是要注重身材管理,即便如此,每道菜的份量很少,我们都能尝个新鲜。
周印是客人,他坐在我和明悠中间,由我们照顾。不知是因为这样的格外照顾,还是因为他第一次来我们家,显得很拘谨。他也不时开玩笑,试图让气氛缓和下来,我和他是非常熟络的,也许是因为傅明悠是他的前辈又是导师,不像平常一样放松。
他在平时的团体直播中,可是不会顾及自己所谓的形象,只展现出最真实的样子。
“怎么样,吃饱了吗?”我看他吃饭的时候吃得很小口,原以为是因为份量小,但在傅明悠面前,周印不敢像平常一样和我开玩笑,吃东西也变得矜持了起来。
席间他没有主动与我找话题,我问什么他就答什么,在我和他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才会落在我的身上,不会与我对视。大多数时候他的注意力还是落在餐盘和傅明悠身上。哪怕其间他想要和我说什么,但想到傅明悠在场,还是转移了话题。
吃完了最后的甜品山药慕斯,我们来到客厅略坐了一会,阿姨刚端出来果盘,周印便要作辞。他收拾好他的贝斯和其他东西,我和傅明悠将他送到了门边,准备让司机送他回去。
“你带着Coco出去走走吧。”傅明悠将Coco抱给我,它的脖子上系好了遛狗绳。
“好。”我穿好鞋,戴上口罩,接过Coco,“那我顺便送你出去吧。”我看了门口的周印一眼,先前他似乎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我们都是明眼人,傅明悠看出来了,我也看出来了。
周印走在我的前面,贝斯遮住了他的后脑勺,我只能从他的侧面看到他已经长出黑发根的金发。Coco走在他的身边,他似乎在避免与我并肩同行。
“走这边。”我们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走到一个路口,我才开口打破沉默。
我印象中的周印开朗健谈,在家里的时候他也不像现在这样拘束,也许是注意到我和傅明悠的对戒,知道傅明悠向我求婚之后开始的。那时我以为是他夸赞过厨师的厨艺之后,专注于晚餐之后的正常反应。
“序妍姐,我和傅老师很像吗?”他放慢了脚步转过身来,Coco依旧向前走,将我拉到了他的身边。
他的眼神中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藏不住的少年意气,若是说同样的长发、难得的音乐天赋和立体深邃的五官,确实和傅明悠很像。而他又是傅明悠看好的人,长期的相处指导之下,两个人越发相似。
可我分得清楚,他是他,傅明悠是傅明悠。哪怕曾经从他们的身上看到彼此的影子,我也从来没有把谁当作谁的替身,他们是独一无二的自己。
“像,又不像。”我回答道,我不知道他想问我些什么。
这一次,Coco走在我们前面,周印走在我的身旁,他背后的贝斯,不时轻轻碰到我的右肩。
“序妍姐,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是因为你,我才选择来CY的。”
我记得面试的时候我和周印见过,那时在几百个面试者当中,他的音色、唱腔和表现力都给了我们深刻的印象,而且他表现出了十足的自信,别人都是在焦虑地等待面试结果,而他笃定了自己能够通过。他确实有这样的实力和底气。
“当时我也收到过好几个公司的面试通知,同样通过了面试,但我还是选择了CY。”
“那我们应该没有让你后悔。”
纵观整个业界,只有CY成功包装出了一支新生代的偶像乐队,这是标杆级的商业尝试。之前和之后都有不少公司进行尝试,可是全都被埋没。
我大概能揣测出周印背后想要表达的真实含义,他这个年纪,最不怕的就是直白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我只能避重就轻地回答。我不做解读,只就事论事。
我不是作曲家,不是艺人,不是偶像,我甚至不算是一个商人,按傅明悠的话说,我只是一个做梦者。我不知道这样的我,为什么会成为周印选择CY的理由,我对外展现出的一面,和他们一样,都是公司包装的结果。而我们,也早就见过彼此最真实的样子。
每年来貊尔打工、寻求致富机会的人不少,放弃学业背井离乡,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确实是人生中的一件大事。我不认为仅仅是我的存在,就能左右一个人的决定。大都市的繁华、公司的成功和明星们的光鲜亮丽,都能成为他来这里打拼的理由,而我不是。
我回想起了C&B Band 出道前我对成员们的关照,周印是他们当中年龄最小的,心思又单纯,难免误解了我的好意。
“如果我不当歌手,我也许会成为一名小学体育老师。”周印擅长运动,活泼耐心,很适合与小朋友们相处,而且老师是一份稳定可靠的工作。
我只这样听着,理想对于我们来说,是非常虚无的东西,长大后我们不再提及。如果成为一个摇滚明星是他的理想,他还有实现的机会。至于成为体育老师还是运动员,那都是曾经想要做的事。
我默默地听着,没有给出任何回复,我在想我曾经的理想是什么?似乎总是随着自己的爱好而改变,从爱好又变成擅长的事情。如果把喜欢的事当成事业或许是一件幸运的事,当成工作则会磨灭掉喜欢的热情,工作如果是擅长的事,则会轻松些,却没有乐趣可言。不论曾经想要做些什么,现在做着的事才更加重要。
“序妍姐,你究竟喜欢他什么?”周印垂下的手碰到了我的手,见我没有拉开距离,他拉住了我的指尖,我们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他仔细端详着我手上的情侣戒指,他长有茧子的手指摩擦过戒指的细微震动我能够清楚地感受到。
我抽回了我的手,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行为已然越界,我便不再点明,以免让我们都陷入尴尬。
我思忖半晌,反问他:“你说理想是什么?如果你的理想是成为一个摇滚明星,但是我却不知道我的理想是什么。”
喜欢?我对傅明悠可以说是爱。我知道爱这个字的分量,不仅关乎感情,还在于责任。我答不上来究竟喜欢他什么,肤浅的、深刻的、具体的、抽象的……全都只因为是他。
“理想不过是追梦人追逐的虚幻,但他是我消逝理想的具体化身。”这是我留在这里的初心,也是我给出的理由。
当你置身于一个你相当熟悉的地方,你熟悉这里的文化、这里的气候、这里冬晨夏夜的温度、这里的一切,可是你听着周围人熟悉的口音,从你的声带中发出的,只有最标准的吐字,一切都变了味。
也许是长年在外漂泊,受到来自天南海北的人影响,你的腔调也发生了改变。那是将你与这个地方区分开来最明显的标志。连你手中拨弄的旋律,都带上了不安和焦虑。你试图用熟悉的音乐来排解心中的烦杂,为什么身处定所,心里又想着逃避?究竟应该逃到哪里去?
你从一个归人,变成了归客,一个终会再次离去的旅人。这里找不到你认识的人,找不到认识你的人,没有共同的回忆,找不到你在这里存在的痕迹或是证据。
我存在于他人的记忆与我们产生的各种联结之中,可见或不可见的,而在我们自己的记忆中,只属于自己,只有自己孤身一人的部分,已经进入了相当逼仄的角落中。
只有傅明悠,是我联结两个世界的媒介,是我存在的证明。从他身上,我看到了自我。
因为嗓子不舒服,说了很多话我接连咳嗽了两声,这才将我自己打断。
“在我心里,你也是我的支点。”他说道。
在我的咳嗽声中,我听得不真切,我看向周印时,只看到他转过去的侧脸。口罩遮住了他的表情,我只能看到他鼻梁雕像一般清晰的线条。
“人总有一天会离开,有的相遇就是为了告别。”我将周印送到了门口,司机早在这里等着,看他上了车,我才向回走去。
永远不要将某个人当作你的支柱,不会消失的东西才是,譬如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