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印坐在车上看着她离开的身影,又看看自己的双手。分开时他还是没有忍住抱了她一下,或许她只把她当作弟弟看待,并没有后退拒绝。这是她对他最大的纵容。
他的手上还残留着她身上的香气,她的气息他明明已经很熟悉了,此刻不知道是因为混合了车载香薰,还是因为留在他手上,这种熟悉的香气与以往有些不同。
她的身材纤瘦,如果不是羊绒大衣包裹,只有骨骼的生硬。他不敢冒犯,只能抱得克制礼貌。
让他自问,他也想不通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明明刚认识的前两年,自己只将序妍当作领导上司,觉得他们压根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不过是一时之间产生了交集。后来又把她当作姐姐,因为熟悉,因为她对他们的包庇,变得亲近吗?
现在想来,序妍几乎就是他理想中恋人的模样,可究竟序妍是他理想的实现,还是序妍成为了他的理想?她和他一样喜欢音乐艺术,了解很多同样符合他品味的小众乐队、擅长乐器,他的收藏里创建了一个专属于序妍推荐的歌单,她在社交媒体上分享的、提到过的歌曲他都循环过无数次。
序妍本人的性格更充满了反差,越是了解她,越是能发现意想不到的惊喜。他自以为他对序妍很了解,他知道别人所不知道的事情,她也并不反感自己对她主动的了解和认识。一开始他是怀有梦想的少年,而她是帮助他们实现梦想的造梦人,他欣赏她的能力,或是渴求像她一样成功。
大家都说,序妍的成功都是依靠家族,周印却觉得,他们有许多相似的地方,他们都是骄傲的人,有自己的尊严和实力。他的成功,别人或许会归结于他依靠着CY这座靠山,但他相信,他们都是以自己的能力为前提,才能在家族或者公司的平台上,取得自己的成绩。
如果他喜欢的是序妍对外表现出的光鲜亮丽的一面,就是将她当作偶像看待,将她的性格当作人设,但他喜欢上的,分明是真实认识的她。
她不是公司的总监,不是谁的女儿,不是哪一个名人,是会和他们开玩笑,抓着他们把柄笑着威胁他们的姐姐,是从来不表达,但是能读懂他所有小心思的人。
他迷恋她身上的某种特质,周印自己都很难说清楚这是一种怎样的特质。是她比他更成熟,无论是在为人处世,还是在思想情感上,那是一个成熟的人由内而外散发出的,一个独立的自我体系的吸引力。
他喜欢的或许是她在外人面前疏离,而熟悉之后在他们面前展现出的鲜活,那种洋溢开朗的性格,足以让他忽略两人之间的年龄差距。她说傅明悠是她在这里存在的证明,她何尝又不是他在这里存在的证明?
在他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他没有对谁动心过,从前不懂什么是感情,或许把对别人的好奇心当作好感。周印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自己对序妍的感情,与从前任何一种对异性的感觉完全不同。
序妍是他来到貊尔第一个认识的人,大约他很早之前就认识她。正式成为CY的一员后,周印曾以为有面试的一面之缘,她会记得他,可是在他第一次鼓起勇气主动和她打招呼时,序妍只回应了乐队的队长。
队长是苏宓的校友,又是乐队成员中最早进入公司的,序妍认识倒也不足为奇。周印庆幸,他是同期进入公司的新人中,最早被序妍记住的。
比起其他的练习生或是组合,乐队的所有成员定下来后,他们在公司的练习时间更长,不必跑各种通告商演,他们和序妍很快熟络起来。
作为一名歌手,一名艺人,周印和其他人一样,拼命努力想要被看见。他们逐渐积累起名声和自己的粉丝群体,这并不足以让他沾沾自喜,让他感到惊喜的是,序妍会出现在台下看他们的演出。
序妍给他拍过很多照片和视频,在录制节目和花絮时,序妍不时出镜,他将他们同框的片段单独保存了下来,自己一个人反复观看。序妍不知道的是,他的手机里,也储存了很多她的照片。有她参加活动时媒体发布的官方照,也有她录制视频的截图,还有他们偶尔遇到,周印自己拍下来的瞬间。
在乐队排练中他总是最后一个到场,作为贝斯手无关紧要,作为主唱倒是重要些。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序妍竟然会来看他们的排练,而他小小的迟到被抓了个正着。工作时的她一本正经,严肃非常,不近人情。别的成员在调整时,周印被单独叫出去教训了一顿,尽管他承包了队员们三天的餐食,在队员看不见的地方,序妍并没有严厉批评他。她显然是了解他的生活习惯的。
貊尔的生活节奏快,强度大,大家都适应这样的节律,而周印我行我素,他在慢节奏的城市生活惯了,当然知道大都市的竞争压力大,而他就要像这样慢下来。经纪人就他难早起的事情说过他好几次,可每次定的早起闹钟吵醒的都是舍友们,既然序妍说了,他也要主动做出改变。
有一个榜样,或是说有一个喜欢的人,就会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一个人,小到一个习惯,大到一种生活方式。以前她会摸摸他的头发,鼓励他或安慰他,今天他也在拥抱时摸到了她的发丝。她的头发随意地披散着,他永远也留不住。
虽然他平时大大咧咧,看似不拘小节,可是想要成为一名艺术家,细心和敏感是不可或缺的特质。他以为她对待他们所有人都一样,可是他又能发现她对待自己的不同之处,这些不同被他收集起来,拼凑出属于他们的故事。
序妍每天要见很多人,处理很多事,能让她留在记忆里的事情,尤其是一些小事估计很少。而有一些或许连序妍都不记得的事情,周印时常在他的回忆中揣摩,过去不会改变,而他总能从中揣摩出新的东西。
他记得有一次自己生病了依旧去练习贝斯,本来就意识不清,头疼不时发作,他听到自己弹出的旋律更是觉得太阳穴在跟着跳动。跳一下他的头就跟着疼一下,手上跟着发软,周印生怕自己下一秒就倒在这小小的琴房里。
那是周末很早的时间,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自己倒下,估计没有人会及时发现。可凑巧的是,序妍从他的琴房外路过,她通常不会打扰,偏偏那一次她侧头看向了琴房里面,正巧与他带有求助的眼神对视上。
哪怕意识再不清楚,甚至出现了耳鸣的症状,他至今也记得她打开琴房的门,叫他名字的声音。他抓住了救命稻草,她来到他身边时,他就倒了下去,或许在她的怀里。
“怎么这么烫?”她的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他喃喃地想要解释自己最近的身体状况,可是话说出口全变成了模糊的发音。
他隐约听到她给他的经纪人打电话,在经纪人赶来把他送到医院之前,序妍一直都在琴房守着他。虽然经纪人责怪了他不该生病还强撑着去练习,但是能遇见序妍,得到她的关心和帮助,他也觉得值得。
出道之前练习的日子漫长到似乎看不到尽头,别人的盼头是充满了幻光的未来,周印其实并不觉得练习的时间多么难熬。一是他要从头开始学习贝斯,有吉他的基础,这对他来说并不算难,也算是一件有新意的事情;二是在陌生的城市,他有着旺盛的探索欲;当前两者趋于平淡之后,三便是序妍支撑他度过这段枯燥练习时间的理由。
他起初并不认为自己对序妍的感情是喜欢,有好奇,有感激,有信任,甚至有些依赖,他唯独不想承认有喜欢。周印对序妍的在意,超过了他自己的预想,明显到身边的人都有所察觉。不过以他们的身份,即便是喜欢,也只能深埋心底,更何况他喜欢的是序妍。
周印从前并不太在意自己镜头之外的形象,当他发现自己对序妍别样的感情之后,他开始注意自己出现在她面前的样子,按别人的话说,是他终于有了成为艺人的样子,无论何时何地都注意自己的外表。
他从进公司就一直留着长发,他承认自己确实很适合长发,直到他看到傅明悠,才知道自己究竟是与谁相似。看到序妍和傅明悠的关系很快变得亲密,听说序妍和傅明悠**年前就认识的事情,才知道什么才能够称之为“她的特别关照”。
和傅明悠相比,他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他没有作品和名气,更没有阅历。倘若傅明悠都没有资格站在她的身边,那更不必提他。
起初傅明悠和她在一起,他们公开之前,这是公司上下心照不宣的秘密。别人对他们多是祝福和艳羡,像是偶像剧中才会出现的一对。周印对于傅明悠,一开始不只是抱有情感上的敌意,还有很多默默的观察。
傅明悠成为他们的导师,他渐渐了解了她为什么会选择他。从某些方面来说,傅明悠非常耐心,有很强的情绪管理能力和包容力,对他们这些后辈如此,对序妍更是如此。周印当然能领会到序妍的回避和拒绝,曾经这让他陷入焦虑。他希望得到她的认可,完全在音乐圈站稳脚跟之前,他的自我价值感很大部分便来自于序妍的认可。
傅明悠有自己的事业和生活重心,他不依靠序妍,他们有各自的发展空间,显然他们才是势均力敌。可即便是傅明悠,和序妍在一起也难免会有卑微的时候。
作为同龄人,傅明悠是有更加成熟的情感表达方式,他们有更多的话题,更不必说他们曾在二十多岁时就埋下了缘分的伏笔。
今天周印表达的已经相当明确,相信序妍知道他的心意。她给了他成名的机会,在病痛时拯救过他,对他颇为照顾。再多的,他不能向她索取了。
周印将相册里序妍的照片又一张一张,仔细翻看了一遍,一张一张地删除。能留下的,只有存在于他记忆中的。
到了住处,周印看着电梯中自己的反光,下定了某种决心。刚进门他就拿出了贝斯,进行擦拭。琴身的某处,曾经留下了序妍的指纹,转动角度借助光线他总能看到。曾经序妍也弹过这一把贝斯,她自己调音,转过弦钮,他们的指纹在银色的亮面上重叠。
她纤细的手指不适合拨动贝斯粗硬的琴弦,周印将指纹擦去,又将琴布在琴弦上来回擦拭。他要消除所有一切,她留下的痕迹。
成员们一定都去吃饭去了,他们在练习室练到很晚,要到睡觉时间才会回来,而周印今天走运,休息得早。现在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们六个人共住在一个房子,两人一个房间,共用一个小客厅和卫生间,他们不会烹饪,就把厨房当做了杂物间。周印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当了傅明悠节目上的助教,他少了平时的练习时间,他索性就弹起琴来。
他试图用手上的动作指法来让自己专注,他想起今天做示范时,应该唱得更好一些,不过傅老师没有给他提别的建议,也算是不错,只是他对自己该有更高的要求。
周印弹着弹着,一个熟悉的节奏型将他的注意力拉回了弹琴上,他想不起来这个节奏型出自哪一个练习曲目,他就这样反复地弹奏。改变和弦和音调,他才突然想起来他听序妍弹过。
他想要忘掉,可是旋律又让他想起。周印赌气似的,将那段旋律翻来覆去地弹,从磕磕跘跘,到一音不差,他要彻底将这段旋律将她分割开,从此再也不成为联想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