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求婚

我生病的这段时间,自顾不暇,尚且没有多的精力照顾好自己,如果是一个人生活,一个人生病,我不敢相信情况会有多糟糕。

听新闻上的报道说,有不少独居的年轻人无法料理好自己的生活,没了外卖的便利,在家的生活变得非常困难,即便是有社区送去的蔬菜,但是还是因为缺乏烹饪常识和经验,在家中挨饿。

挨饿,在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好像是一个陌生的词,听的最多的还是今天大家又吃了怎样的美食,肠胃又容纳了多少富余的食物。但是现在,这件事是的的确确发生在我们身边,不少人孤独拥挤地在群体中死去,甚至不能被及时发现。

而比起旁人的事情,我生病的这段时间,璨夜旗下的互联网公司联合夜源翊发布了AI试点订阅计划,订阅客户月活数量立即超过了全球短视频平台。

先前东南亚的法庭试图做出一定让步,同意夜琦珊回国,但是前提是要承认部分罪名。这本来就是莫须有的罪名,在多方调停和博弈之下,姑姑就定下了乘坐包机回国的时间。我以为还要再等个一年半载,没有想到事情能这么快得到解决。

封以珩上台后的政府推出的北部科技区建设计划,已经发展出了雏形,与其说这个世界在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发展,不如说是时间的压缩,推进了世界发展的进程。无论世界怎么发展,只要故事的时间线依旧按照原来进行,我都可以接受。

但问题在于,世界是故事发生的载体和背景,世界的时间加快,故事的时间线不可能独立存在。我明知道故事的结局,可我还是在欺骗自己——我有的是时间。

我的病才好一些,就听观赫说西妍也生病了。因为创意总监的缺席,这一季的Petunia成衣发布,是由副总监和手工艺人们共同闭幕。

西妍生病,这就意味着我们已经靠近了故事的结局,无论我们心里怎样回避,最后都要面对。

“你很担心她吗?”傅明悠问道,他作为哥哥,自然也知道兄弟姐妹生病时的那种担忧。

“嗯……”我准备摇头,又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我担心的是西妍吗?我知道这次的肺炎并不会将她打倒,我在意的更多的是自己吧?在意自己会在失去西妍的同时,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这所有的一切,都验证了我对时空压缩的猜想。

“你说,西妍和我究竟有什么区别?”

“你是你,她是她,就算你们是双胞胎,也是不一样的。”傅明悠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又很快反应过来我并不是在问这个。

“日出和日落有区别吗?”我们在吃午餐,我的目光看向了外面的阳光。西是日落,序是日出,而我们一个从黑夜出生,一个即将进入黑夜。

文人赋予了日落由盛转衰的意象,日出之前的蓝,被日出的暖色割裂,而日落之后呈现的蓝,更好地过渡到了黑夜,与之融合。曾几何时,我们说过要一起看日出日落,日落是更容易见到的,至于日出,那是我们从未许下过的诺言。

我们就这样坐在客厅的窗前,静静等待着日出,有多久没有好好观察过这样一次自然现象了?对自然的向往,是我们的天性使然。即使已经放松了管控,外界还是在提醒着我们非必要不外出。

“逍逍,醒醒。”我靠在玫瑰的肩上睡着了,说好一起等日出,倒是他一直守着。东方既白,朝阳还没有显出一点真容,“我们出去看吧,去海边。”傅明悠提议道。隔着玻璃,连窗外的风景像是定格的照片,没有任何真实感。

我有些犹豫,海滩固然是在小区的所属范围之内,可是真的要为了一次日出冒险出门吗?我很快自己打消了这种疑虑,正是因为很久没有出去,才会生发出敢想不敢做的优柔寡断。

我们出了门,社区和往常一样安静,只有偶然遇见同样戴着口罩巡逻的安保队,才会想起我们身处于怎样的特殊时期。

天还是一片蓝色,一片将要褪去深邃被冲淡的蓝色,一片冷静克制的蓝色。在地平线被即将出生的朝阳,在冷暖之间划出了一道口子。

日出等不到我们慢慢悠悠地走,一出了门我们就奔跑在晨风中。明悠拉着我跑在前面,冷风吹起他的长发和我们的衣摆。我们向着海边跑去,向着日出跑去,海的对面没有山峰,没有高楼,像是另一个世界。

起先我被动地跟着他,而后适应了他跑动的速度,我们更快地来到海边。我在想,如果他可以同我一起去另外一个世界,该有多好。

海边空无一人,海浪如往常一样拍打在岸边,海的声响像是远古传来的时空旋律,风和沙砾的触感都太过久违。

早晨海边的风不大,我和明悠携手走在沙滩上,沙子软得像是要陷进去,每一步踏足柔软后是实地的安稳。他走在我的前面,为我挡去大部分的海风,风吹乱他的头发,轻薄的衣服紧贴着我们的躯体。看着他的背影,我好像看到了过去、现在和未来,我们从未变过,在海边走过的这条路是那么长,海岸线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

日出前我们在海边站定,静静地注目太阳从海底升起。橘金色的朝霞铺满了整片天空,如同带着金粉的颜料被水化开,海水在日出中沸腾,水面是跳跃的粼光。

沉浸在这一刻的肃穆,这样的日出我们天天可见,但我们好像等得又是这样辛苦。日光是这样温柔,在你注视时不会刺伤你的眼,任你掌握在手中,却从来不被任何人拥有;日光是这样温暖,驱散了海风中所有的寒气。

这一刻如同神圣的礼拜,风声是空灵的唱诗,你的身体和灵魂保持着统一,方能传达你的虔诚。傅明悠单膝跪在我面前,霞光照在他的脸上,一切又变得这样不真实。他拿出了一个戒指盒,戒指就这样安稳地睡在黑丝绒之上,日出像是刚把它叫醒,闪耀着五彩的色光。戒指上珠宝被切割出无数个棱面,无数个平行时空汇聚成了现在唯一真实的我。

主石是一颗夺目的帕帕拉恰,橙粉色正如现在的日出。

他的求婚誓言被天地山河、日月你我所见证,没有旁人的起哄喧哗,这样的仪式却极其庄重——只关乎我们彼此。他的每一句话,像是我平常也会听到的爱意表达,并非刻意地咬文嚼字,但在这时显得更为庄重。

我专注地听着,紧张到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直到他说出——

“逍逍,嫁给我好吗?”

我注视着他,从他的眼眸中又看到了我自己。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的心里分明都是激动与惊喜,脸上应该同样表现出的是幸福和喜悦。可是鼻头冒出的酸楚和盈满眼眶的泪水,让我不敢开口,生怕一开口他就能听到我的哽咽。我只能连着点了好几下头,将他扶了起来。

那枚戒指顺着我的指节往下,最后停在了最里,像是得到了我在这个世界永远停留的许可。他的泪水滴到了我的手指上,我才发现他也哭了,我们两人的情绪相互感染,他比我更加感性。

我用手抹去他脸上的泪水,我们的脸上还留着泪痕。他吻去我的泪水,又吻上我的唇,幸福的笑意才在我们的嘴角蔓延开。

我和明悠拥抱在一起,太阳早已升到了空中,透亮的天空是对我们的祝贺。在彼此身上我们看到了理想的样子。我们坐在海边,听着海浪的声音,太阳已经完全升出海平面,我们仍然不愿意离去。

我仔细地欣赏着手上的这枚戒指,戒臂像是一根琴弦缠绕过多次的形状,其间镶嵌了小颗的钻石和碎镜,而镶爪则像是琴桥,将琴弦汇聚、固定。

他从没有忘记过我们要一起看日出,而这枚戒指,他一定早早地就开始设计、定制。珠宝价值不菲,他的用心更是没有办法用价格估量。

我想起来从前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我们还没有戴上情侣对戒,他在给吉他换弦时用金属丝圈成了一枚戒指给我。我以为那只是他的玩笑,我们公开恋情之后当然也戴上了真正的对戒,而那一圈琴弦,依旧被我放在首饰柜里好好地保护着。所有没有用语言许下的承诺,明悠都用他的行动来兑现。

我看着身旁的他,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朝阳在他身上笼罩着一层柔光,那不再是幻光。他早已向我说尽了他的身世,他的缺点,任何事情没有隐瞒,我也完全了解。

明悠是一个坦诚的人,如果说一开始我接纳,或者说喜欢上的他只是片面的、形而上的,那我现在全心全意爱的是真实的他。

从前不但是我自己的,便是明悠的言语举动,我那时就没有看得分明。我对自己有了解,而对明悠,从前我并没有将他当作一个客观真实的人来爱,他近在我眼前,我们之间却隔着蒹葭苍苍的海市蜃楼。

我的幻想,我的理想,让明悠的样子变得朦胧梦幻,是一个由幻想填充起来的爱人。幻想的对立面是现实,生活在现实中,一个真实具体的人,附加在他身上幻想的泡沫在现实的环境中迟早会尽数消散。幻想是美人的皮囊,褪去便只剩下红颜枯骨。

我为了自己的幻想,甚至回避去面对真实的他,我害怕真实的他与我幻想之间的落差,但我们之间的爱情克服了这种回避的胆怯心态。

爱情在时时更新,生长,创造。运动是本质,只有不断变化,才能够保有安宁和幸福。我们之间的冲突和和解,有重生一般的乐趣。矛盾是无法避免的,矛盾同样推动了发展。

明悠他或许并没有明显地改变过,是我的心发生改变了,我眼中的他也随之改变。他不完美的部分同样也被我所爱,甚至他的缺点,也是他独特的一部分,是他最可爱的一面。

明悠用手为我挡住了开始有些刺眼的阳光,我才想起来这样美好的时刻,出门前带来了相机,却忘记摄影记录下来。不过转念一想,即便花费了一些当下的时间拍下照片视频留给未来,也不住专注于感知现在。幸福属于我们,留在记忆里会比留在硬盘里更加深刻,那些没有被影像记录下来的瞬间,才更值得怀念。

他开口唱起了一首电影的插曲,那一部带有遗憾的浪漫爱情电影,以日出日落为主要的意象,用阳光渲染鲜艳的氛围和环境,他唱的这首歌应情应景。哪怕最后主角们并没有像童话故事一样圆满,但是他们共度了彼此最艰难的时期,最后奔向了各自更加美好的生活。

每每听到这首歌熟悉的旋律和歌词,总会让人想起主角们在翩翩起舞的场景,我和明悠一起唱起了这首歌。我们的声音还带有生病初愈的低沉和沙哑,歌声突破了音色的限制,显得意外地明朗。

我将明悠拉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我们并不是要离去,而是在晨光下翩翩起舞,湿润的沙子上留下我们的舞步,又被海浪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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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序曲
连载中露止重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