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的痛苦尽数消去,每次经历这样窒息的疼痛,都像在经历生命的劫难,渡过便是新生。昨晚睡得并不好,没有听到闹钟声,我就一直没有睁开眼,其实我已经醒了。
“姐,你今天感觉怎么样?”我一下没有想起这个声音的所属,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上,才看清原来是封伶轩。他穿着白大褂,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脖子上挂着工作牌,我差点没有认出来。
为什么序妍也会在医院,或者是说我根本没有回去过,我一直是序妍?痛苦完全模糊了平行世界之间的边界,让我找不到清晰的划分。我模糊地想起,是凌晨突发剧痛,傅明悠开车将我背到了医院,至于止痛针和住院过程,疼痛已经让我近乎昏厥,错失了这段记忆。
“我是什么病?”
“你没病,就是突发的肠痉挛。本来自己就可以恢复,还折腾来了医院。”
“你昨晚值班吗?”
“我今天上班,顺便来看看你。没有什么事你就出院吧,我们医院床位紧张呢。”
身上还穿着自己的睡衣,白色的被子上多盖了一件傅明悠的黑色长风衣,他没有把外套穿走。
“傅明悠呢?”我问道。
“听护士说他凌晨的时候接了好几通电话,六点不到的时候就走了。”封伶轩瞥了一眼床上的风衣,补充道:“他走之前一直在床边守着你呢,还让护士转告你,你的手机放在风衣的内袋里了。”
封伶轩同我打完招呼就去工作了,我从风衣口袋中果然找到了自己的手机,傅明悠给我留言,他去忙拍摄和录制工作去了,那是一早就安排好的,无法推脱。我打了一通电话给我的私助,让她给我送来一套衣服,我正准备起床洗漱,又有一个人敲门进来。
我坐回床上,身上披着傅明悠的风衣。那人我见着面生,穿着白大褂没有戴口罩,出于礼貌我并没有直接看到他的眼睛,目光先落在了他的工作牌上——他姓郑。郑医生和封伶轩说了差不多的话,都说我的身体没有什么大碍。
“可能是因为局部受凉,或者是吃了辛辣刺激的东西导致的。”他这样解释病因,我忽然想起了在公司餐厅吃的,稍有些多的虾仁,海鲜是寒性阴凉的食物,多半是这样。
“一定要注意饮食,按时吃饭。”郑医生叮嘱道,对于医生和老师说的话,我们总是格外听从,“我带你去吃早餐吧,空腹太久可能会再次复发。”我不知道他这话是不是在吓唬我,医生对于病人没有恐吓的必要,他说的在理,要是再疼起来我可受不了,便和郑医生一路来到了医院食堂。
貊尔医院的食堂不对外开放,上班时间没有多少职工在这里。郑医生将我带到各个窗口,一一介绍,这里是刷卡制度,我只当他也顺便来吃早餐。
“把咖啡换成粥。”郑医生替我交代道,我按照平时的早餐搭配点餐,忘记了医生的嘱咐,“尽量减少咖啡因的摄入,对身体更好。”他的关照似乎都是出于职业习惯,我没有多想,默默地点了点头表示了然。
他在我的对面落座,除了傅明悠之外,我还没和别人一起面对面吃过早餐。午餐、晚餐偏向正式,而早餐随意,通常会和亲近的人享用。郑医生带我来食堂,是他请我吃早餐,他是我的医生我是他的病人,我们坐在一起好像也没有不妥之处,但我心里还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你的早餐一般都吃这些吗?”郑医生问道,他的早餐是经典的火腿、鸡蛋和面包,再额外加上一杯浓豆浆,而我的则是谷物和蛋白质,今天的白粥是唯一的碳水化合物,“从健康的角度来说,你已经很瘦了,不需要减肥。”
“我没有刻意减肥,这只是我的习惯。”总是和艺人们在一起,尤其是在模特之间,我绝对算不上“瘦”。我们不鼓吹病态、过度的瘦,但这是审美的长久倾向,并不是几年间就能扭转,积极的一点是现在也在推广审美多元化,而非单一的以瘦为美。
郑医生点了点头,他暂时也想不出什么话题,低头吃他的早餐,我便抬眸打量他。从病房到食堂,他要么走在我的身旁,要么走在我们跟前,我对他的长相还没有一个明确的印象。
他的声音和其他人没有太大的分别,有着明显的貊尔口音,普通话和英语交换着说,后者的语速更快。“你说的是美音?”郑医生问道,就我们的腔调他模仿又区分,找出其中的不同点。
我们相互介绍留学的经历,他以此为切入点说起他的见闻、欧洲不同国家的风土人情,对旅行的话题我总会有很多可以谈论,我们也就逐渐摒弃掉了医生患者之间身份的隔膜。接触同一个圈子的人多了,认识另外一个圈子的人,倒也是一件好事。
同样是医学专业出身,郑医生聊到了封以珩和封厉,我才知道原来父辈之间就有这么熟悉的关系。他顺势将他的社交名片从手机上亮了出来,还不忘补充一句,“这是我的私人账号,如果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找我。”
在我吃完早餐之前,他告诉我他要成立一家整形医院的计划,将他知道的明星们调整的案例作为谈资。出于对明星们**的保护,他并没有说出他们的名字,对于做了大项目或者是多次调整的人,其实大众们也能看出变化,对号入座。
我只把他说的当作故事听听,我们公司挑选艺人或是练习生的一大标准就是追求自然,自然本身就是一种良好的状态。他们脸上会有一些小瑕疵,小到脸上的一颗痣,大到脸型眼型、鼻梁高度,或许并不是最完美的样子,那也是他们的个人特色。在网络上看到的面孔大多相似,如果你要说那是一种美,我无法否定,我想说那只达到一种平均值,是了无个性的平均化。
郑医生由人及己,毫不避讳地告诉我他自己做了哪些项目,我才仔细地看他这张脸。从他的眼睛眉毛,到他的鼻子嘴唇,最后到他的下巴,甚至是他脱下白大褂后里面的穿着,我相信他自己都十分讲究。他的美商很高,如果他不说,我看不出整容的痕迹,他保留了大部分自己原生长相的特点,他没有艺人上镜的需求,这张脸放在现实里已经相当耐看。
美,是回来做自己。我和序妍的皮囊区别极大,我对她长相的塑造也是对自己的另一种期待吗?不,塑造角色的外貌在前,我成为角色在后,我仍然是我自己,无论皮囊如何改变。
“你有想过调整一下细节吗?你的双眼皮比较宽,如果开外眼角增加眼球的暴露度,会更协调。”郑医生建议道,见我用力地摇了摇头,他又说到:“也对,你现在这样就已经很漂亮了。”突然的赞美让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复,我轻轻地从口中吐出谢谢二字。略有些尴尬的氛围让我们都笑了笑。
“傅明悠整过容吗?”他问道,我给了否定的回答,傅明悠的美貌大部分遗传自他的母亲,至多进行过牙齿颌面矫正,“是吗,不少人拿着他的照片,想要照着他的五官调整。”
郑医生正准备对傅明悠的长相一通分析,他评论别人、他自己或是我,我都能接受,可是我不想听到别人随意评价傅明悠,尤其是想要强行证明他在哪些位置动了刀子。
“我先回去了,谢谢你请我吃早餐。”我端起餐盘起身就要走,郑医生忙追了上来,道:“我送你回去。”
他知道自己不该在我面前说傅明悠,出食堂他就戴上了口罩,转移话题,恢复到他作为医生工作的样子:“最近降温之后,不少人感染了肺炎,天气越冷越是如此,你记得出门也要做好防范。”
他一说我便警觉起来,感觉医院的空气中都充满了病毒,而我暴露在其中,是危险的易感人群。我的呼吸都跟着收敛,郑医生见我一脸紧张,宽慰到:“我们医院还没有收到发热的病人,别担心。我戴口罩是因为要上班了。”
我们走在医院的走廊上,我的双手插在口袋里,风衣宽大的版型将我完全包裹在其中。仔细闻闻,衣服上还残留了香味,偏暖偏甜,闻起来像一块刚拆开白白胖胖的香皂,是白琥珀和麝香。我分辨出那是我自己常用的香水。同一款香水用久了,自己倒是分辨不出了,嗅觉麻痹到只有喷出来的一霎那能够闻出,倒是在傅明悠的衣服上分外分明。
我执行程序一样闷头跟在郑医生身后,还在思考香味是什么时候沾上去的,丝毫没有注意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滚轮声。
“小心!”
我反应过来时,郑医生已经将我拉到了墙边,自己挡在我的身前,他衬衫的纽扣近在我的眼前。看到抢救的医护人员们将病人推进了手术室,他才退回到之前的距离。
我的私人助理将刚才的一幕收之眼底,她快步走过来,不忘回头瞪了瞪看着这边的人,在用眼神警告他们不许乱说话。她给我带来了衣服,郑医生站在病房前与我作别。
“作为医生,不能和你说再见,希望我们下次可以私下再见。”我礼节性地同他道了回头见,我想从此之后我们不会再有联络。
我的助理给我带了一套黑白的衣服,并不是造型师上周为我准备好的,看样子是助理从衣帽间中随便选出的两件,搭配起来并不是很协调。我将就换上,又将傅明悠的风衣穿在外面,让助理吩咐司机把车从停车场开出来,我们从正门出去。
助理欲言又止道:“理事长,我们还是去地下停车场吧。”我正有些纳闷,又很快反应出其中的不对劲。今天我还没有看网上的消息,一定是有事发生。
“现在外面有不少人偷拍,我们从地下停车场离开妥善一些。”助理再次强调道,狗仔们不可能跑到医院里面来拍,就只能蹲守在外面。我庆幸傅明悠提前离开,如果他一直和我一起,我们更加容易暴露。
我戴上口罩,小心翼翼地走了最边上的楼梯,直到上车我才去浏览社交媒体上的信息。昨晚傅明悠背着我来到医院的照片被拍了下来,事出紧急他戴了口罩,没有戴帽子,把我用他的衣服裹得严严实实。照片是在医院内部拍下的,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我身上,想必也没有顾及到偷拍的人。
照片在网上流传,最多的言论风向是我意外怀孕流产,大家的想象太过于丰富,仅通过几张照片——最近的或是之前发布的,就能判断出我的身体状况。不需要望闻问切的过程,连经验最丰富的老中医都自愧不如。
他们的证据有的来自我们分享的食物,我作为一个貊尔人,为什么喜欢吃酸食、吃西南菜系,而不是秉承东南人重视养生清淡饮食的理念;有的来自我穿着打扮上的差异,看多了我穿修身的衣服,突然换成宽松的衣服,是不是为了掩盖身材上的变化;有的来自我和傅明悠的约会地点,我们去逛家居、宠物店,就是在为关系的进一步发展作准备……
我和傅明悠同居并不是什么秘密,在公开节目上,傅明悠不会拿我们的关系和生活细节作噱头,哪怕嘉宾们谈到了成年人之间的话题,将话头转移到他身上,他也会四两拨千斤,巧妙带过,谨言慎行,绝不炒作,他的工作不会牵扯上我。
傅明悠选择在翻红的关键上升期公开我们的关系,一开始就受到了不少人的质疑,揣测我们之间利益大于情感,他的粉丝们反对的声音很大。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家也了解我们的相处模式,慢慢接受和祝福。
人们只能通过我们社交平台的互动,了解我们私生活的冰山一角。正是因为保留了神秘性,人们才会如此好奇。人们只会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三人成虎的事情时有发生。这一次被拍到我们同时现在医院,好像让他们找到了验证猜想的铁证。
公关部没有想到会突发这样的事,我去医院是他们看新闻知道的,出于公关的及时性原则,哪怕还没有得知我的身体究竟是什么状况,他们发布了危机公关稿。以最简单、清晰的文字,向大众陈述了大致的情况,涉及到的细节来自傅明悠向他们提供的信息,利用官方的身份,立住了最关键的内容。
至于大家在评论区发出的追问,傅明悠针对性的回应先博取了信任,而剩下的,则需要我来回答。看似简单的一篇文案,尤其是涉及这样公关性质的,并不是我一个人就能编辑、做出决定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