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有征兆、可预判的疼痛,我们总是可以提前服下止痛药,在疼痛来临之前阻断痛觉的传递。然而对于突发的疼痛,除了忍耐,我们似乎别无他法,疼痛无法被分担,愿意自己能先疼晕过去,也不愿意清醒着感受深刻的痛苦。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不知道这一次的疼痛为什么来得这样迅猛,即便是止痛药也没办法在几个小时之内奏效。我的身体像是变成了一张手帕,从核心开始被绞拧成一团,边缘同样也被绷紧,连呼吸都难以加深。
疼痛随着时间起伏,时而加剧,到达峰值后又回落,不时地停歇才让我得到喘息的机会。呼吸的微弱和疼痛的折磨让我意识模糊,不知道是否是止痛药发挥了药效,我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傅明悠从病房出来,没有找到公共的直饮水,跟随着标识才找到了护士们的茶水间。
“慈善晚会上你没有看见吗?”
“今天我在急诊看到了,还是素颜吧,要是我呀,我也选他。”
“要是想好好过日子,我还是选郑医生。”
“你有得选吗?还选郑医生。”
茶水间里传来两个护士的谈话声,她们的声音在安静的医院里格外清楚,傅明悠的脚步声不重,护士们并没有注意到他,他拿着洗干净的玻璃杯,停在了门口。
好好过日子?他和序妍选择的绝对不是平淡的日子,傅明悠自知在工作上帮不上序妍的忙,他能做的也就只有照顾好她,照顾好她的身体,照顾好她的情绪。
序妍进急诊并不因为情况严重,但还是很快传遍了整个医院。两个护士从茶水间出来,看到傅明悠,默契地闭了嘴。他和两个护士擦肩而过,相互之间很难不注意到,所幸她们也没有正面提到他的名字,不算在背后说别人的坏话。
他进到茶水间,察觉那两名护士悄悄回头打量他。他还听见她们说什么,院长想要和夜家攀亲,让自己的儿子和序妍相亲之类的八卦。她们压低了声音,傅明悠听不真切,话题已经从他身上,转到了一名姓郑的医生身上。
傅明悠许是见过那名郑医生的,就在貊尔医院的慈善晚宴上,当时序妍还在北美没有回来。他在慈善晚宴上表演完,又捐了款,准备赶往下一个行程。当时封以晴也出席了晚宴——代表封家人,也代表夜家人。自他和序妍公开恋情,夜家的家长们自然知道他,只不过他们还没有正式见过面。傅明悠想给长辈们留下一个不错的印象,便准备和封以晴问候之后再走。
想要和封以晴攀谈的人不少,傅明悠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没有序妍在,这不是令他自在的社交场,一同来演出的艺人也都走了。郑院长将自己的儿子介绍给封以晴,他们背对着傅明悠,他想着等他们父子说完话就迎上去,因而不小心听到了他们说话。
先是寒暄几句,郑院长和封以珩相熟,他能坐到今天院长的位置,几乎是当年封以珩一手提拔上来的。有这层关系,封以晴有礼貌地答复,其实他们算不上熟络。
那位郑医生是海归派,在德国做过访问学者,现在在貊尔医院工作,又在亚洲各国进修整形外科,家里筹备为他开一家整形医院。仰仗貊尔娱乐流行文化产业的发展,近年来出国整形的人都跑到了貊尔。貊尔的医疗水平一直位于世界顶尖,在貊尔整形比出国更有保障,比内地技术更先进,整形医院也像雨后春笋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前景相当可观。
接着他们就从郑医生,聊到序妍,听到序妍的名字,傅明悠一下集中了精神。他远远地走到一边,好看清那位郑医生的模样:粗眉杏眼,内外眼角和眼皮可能做过调整,鼻梁高挺但鼻基底略凹陷,正面五官看着协调,侧面还是改善不了骨相上的缺陷。他钻研整形外科,自己也为事业献身,放在普通人里这样的外形已足够出众。
封以晴说话时,从容大方,他们父子倒像是显出讨好的样子。郑院长借口让郑医生和序妍见上一面,两人年纪相仿,郑医生又是单身,两家清楚底细,是再好不过的相亲对象。傅明悠听着颇有些不悦,旁边的人大多都知道序妍和他的关系,闻言都望了过去,等待封以晴的答复。郑院长太过冒昧了一些,他不知道序妍的感情状况,郑医生还会没有听说过吗?
“序妍和小郑不一定谈得来,他们要是见面,免不得会尴尬。”封以晴委婉地推辞,郑院长还在坚持,“序妍和明星们走得近,那都是工作上难免的,我们都理解。不如倒时候叫上封医生,孩子们就当交个朋友。”封以晴的目光向旁边一扫,看到了远处的傅明悠。
“小郑这孩子,从读书的时候就一心扑在学习上,为人老实,比序妍认识的那些明星们可靠多了。”郑院长自顾自地夸赞自己儿子的优点,封以晴不以为意地听着。
“小郑呢也是你们辛苦培养出来的,当医生工作应该很忙吧,不知道有没有时间照顾家里呢。”郑院长和郑医生都出席了晚宴,而郑院长的妻子却没有出席,可想而知郑家是男主外女主内的家庭。封以晴给傅明悠递了一个眼神,他会意走了上去,郑院长还想说些什么,见到傅明悠张开的嘴还是闭上了。
“伯母您好,我是傅明悠,很高兴能在这里见到您。”傅明悠不卑不亢,他察觉郑家父子两人的目光死死盯在他身上,所有人都有意无意观察着这边的情况。封以晴的态度很重要,面对傅明悠,她变得和蔼许多,没有礼节性的疏远,但对待郑家父子还是原样,让人摸不透她的真实想法。
“晚上好,明悠。这位是郑院长和郑医生。”序妍的眉眼神态定是随了母亲,封以晴对他是这样温和,没有长辈的架子,让他倍生好感,心里对她更加尊敬。
他们象征性地握了握手,郑院长不了解明星,倒也认出了傅明悠是晚宴上弹琴的人,序妍公开的男友,也就是他了。
“你是以你和序妍的名义捐的款?”封以晴特地在郑院长父子面前又提起了这件事,在场的不少人心理或许都觉得傅明悠是在借序妍的面子抬高自己,“好孩子,你有心了。这段时间你照顾序妍应该很辛苦吧,她是在家里被惯坏了,也就只有你能容忍她的脾气。”傅明悠受宠若惊,没想到封以晴会当面感谢他,更是在变相维护他。
郑院长父子的面色有些难看,先前他们还在封以晴面前含沙射影地讽刺傅明悠,没想到封以晴对傅明悠十分认可。
“好了,孩子们的事,任他们自己去吧,有缘自然会认识的。”封以晴随意敷衍过了郑院长父子,傅明悠准备要走,她也就跟着他离开了晚宴。“别在意别人说些什么,相信你们自己的感觉。”这是封以晴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她维护他,是因为他是序妍亲密的人,代表的也是序妍的面子。她不喜欢大家都戴着有色眼镜去审判傅明悠,傅明悠既出力又出钱,她知道他是一个好孩子,没有哪一点是比不上郑医生的。
封以晴没有见过序妍对哪个男人这么上心过,和傅明悠在一起之后序妍改变了很多。就算是严霁川,序妍和他的关系也仅限于朋友,作为母亲她当然知道自己女儿的性格,能够建立起这样稳定的亲密关系是怎样不容易。无论他们最后成也好,不成也罢,他们作为父母都尽可能维护,而不是擅自干预。
只是这样一次会面,傅明悠就能想象出序妍成长于怎样幸福的家庭,能够得到她家人的认可,就是对他最大的肯定。他并没有把晚宴上的事情告诉序妍,他一直记在心里。
封以晴则将晚宴上的事情,告诉了夜琦琅。
“你真的觉得他和逍逍合适吗?仅凭一面之缘。”夜琦琅问道。
母亲是会站在女儿那边的,父亲却往往会用更加苛刻的标准去看待和自己女儿建立亲密关系的男人。
“不管合不合适,都是他们之间的事情。合适是好事,不合适你还想拆散他们吗?”封以晴笑道。
孩子们感情上的事,夜琦琅管的总是更多。他虽然是一个不常表达情感,也不擅自干涉孩子生活的父亲,并不代表他不在意。
“要是你去做大家长阻止他们在一起,只怕是罗密欧与朱丽叶、梁山伯与祝英台,越是受到外界的阻力,他们越是会在一起。他们刚公开的时候,多少人反对唱衰,现在他们不也是好好的嘛。”封以晴对序妍和傅明悠之间的感情,抱着积极的态度。
“那好像是一个单亲家庭出身的孩子吧,身上的负担也不小,独自在外打拼。”夜琦琅说到,他并不是在意傅明悠原生家庭的瑕疵,是有理由怀疑任何人接近序妍的意图。封以晴知道想要借着他们的女儿攀附夜家的人不少,夜琦琅也担心序妍被另一个家庭寄生。
“现在小傅也算事业有成,母亲和弟弟都有工作,没有什么压力。至于结婚,等他们走到这一步再说吧。”
夜琦琅对傅明悠所谓“有成”的事业不予评价,至少他还没能拿出大众都能认可的作品。“逍逍和小严来往好像也少了很多。”之前严霁川和序妍走得近,还一起出席各种活动,夜琦琅还以为两人有些可能。
“他们可从来没有承认在一起过,老严他们看不出来,你还看不出来吗?多半是小严怕他爸妈催他们,拉着逍逍演戏呢。现在他爸妈还在着急他结婚的事情呢。”
“相亲其实也不是一件坏事,你看阿翊他们就挺好的啊。”夜源翊和赵梧莜表面上是通过相亲认识的,其实同在一个研究室工作,对彼此有好感的基础。父母的牵线,推动他们早一步迈入婚姻和家庭。
“他们都是踏实的孩子,又一心扑在事业上。逍逍可不像她哥哥,她能和严霁川玩到一块去,就不是一个省心的料。”封以晴看透了本质。
“别看小严他之前的样子,现在可是一个称职的法官,再过个十几年就是首席**官。”夜琦琅不认为严霁川之前爱玩是坏事,如果太过木讷,倒显得古板。
“她能管得住她男朋友吗?他们那个圈子,想要找出第二个观赫可不容易。”夜琦琅对自己的女婿观赫可以说是非常满意,观赫结婚前将工作重心放在了演戏上,是名副其实的演员,可不是什么娱乐明星;结婚后对家庭也非常重视,同时兼顾了事业。
“明悠那孩子,不需要管。”封以晴能看出来,傅明悠是一个专一的人,“反过来,逍逍也不需要一个管住她的男友,这一点怕也是随了她的姑姑,侄女像姑啊。”他们并不催促序妍结婚,第一当然是考虑到她的感受,第二点则是有夜琦珊做前车之鉴。
当年夜琦珊就是在家里的安排下,嫁给了她的前夫。她不是没有反抗,家里的人答应她只让她听这件事的安排,从今以后一切都任凭她自己。夜琦琅做过说客,可是他自己和封以晴的自由恋爱让他没有任何说服力,他也后悔过,当初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妹妹嫁到那样一个家庭里面去。
两家是世俗意义上的门当户对,都是做外贸生意,有着姻亲的关系更是强强联手。两人都没有什么感情,婚姻两年面和心不和,各过各的日子。有家里的支持,夜琦珊没有在夫家吃亏,她到东西方名校研究文化,发展自己的事业。直到金融危机爆发,男方家族不仅没有帮扶璨夜一把,倒趁火打劫占尽了便宜,私生子的事情也被曝光,也丢尽了两家的面子。
夜琦琅和夜琦珩两位哥哥自觉亏欠了唯一的妹妹,倘若他们没在金融危机中挺过来,夜琦珊除了她自己,了无依靠。于是在离婚时,他们都站在夜琦珊这边。离婚官司打了几年,谁也不想将资产多分出去,所幸夜琦珊手上还没有拿到夜家的主要资产,反而分得了男方家族名下不少房产和股票债券,从此便用这些钱自立门户,创立企业。
夜琦珊没有孩子,婚也离得干净,之后她再交往男友,哥哥们也绝不过问干涉。
一说到夜琦珊的事情,他们又开始头疼,法院方面批准了保释申请,夜琦珊回到了自己在东南亚的住处,人身自由还受到限制。她的别墅门口有记者日夜蹲守,架着长枪短炮记录下她的样子,她右脚踝上的电子脚铐毫不遮掩,突兀可见。
他们在打一场不可能获胜的官司,这不是金融和法律事件,而是国际政治间的博弈。国内经济向消费型转型,完成了对北美经济的脱钩,减轻对外贸易的对美依赖,璨夜也借此机会摆脱控制,现在夜琦珊却被作为人质来威胁他们。
妥协,是绝对不可能的。主动将北美璨夜拱手相让,已经是他们做出最大的让步,他们一退再退,对方只会得寸进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