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在一具由自己塑造的身体里，我时常通过看照片，来端详序妍的这张脸，既是看着自己，也是在看另一个人。照镜子是下意识产生的动作，当你带上了主动的意识，你就能发现一些平常并没有在意的细节。眼角的细纹是一夜之间长出的，一颦一笑，在时间的附加下终于在脸上留下了痕迹。
身体经历的岁月比我的意识长久，当二十多岁的自己提前看到了三十多岁的自己，好像看到了果皮成熟，内里却还有些生涩。现实和意志之间的矛盾，许是我没有到达序妍的真实年龄，在这里没有太多年龄带来的焦虑，能让我在意的也只是岁月对皮囊的侵蚀。
傅明悠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必定是面对着镜子夸赞自己，这样的事他坚持了很多年，带给自己最大的自信和鼓励。他对自己的容貌极尽完美的追求，可是所有人都终将老去，不是吗？
“玫瑰，你看这里。”我将眼角的细纹指给傅明悠看，“你之前发现了吗，我刚才才发现。”
“发现什么？”他凑近看了看，同时他的皮肤也近在眼前，我能看清他的毛孔，但找不到他脸上同样的细纹。
“我当是什么，难道刚过了生日，你就觉得自己老了吗？”他开玩笑道，他许是误解了我的意思，我丝毫没有觉得自己变老。假如说真的可以长命百岁，现在我们甚至还没有走过生命的三分之一，年龄不能代表一切，倘若是一个人的心态认为自己老了，那才是真的老了。
“你要是老了，也是一个优雅的老太太。”他的话让我想到了封以晴，和现在的人追求医美保持年轻不同，封以晴并不过度保养，一直是最自然的状态，“我呢，当然是一个炫酷的老爷子，人家一看就知道我年轻时肯定是做音乐的。”他洋洋得意道，他的才华已经渲染到了他的气质当中，容貌会改变，但是气质会随着岁月的沉淀变得更加醇厚。我们还有机会见到彼此老去的模样吗？
没有人能够一直保持二十岁，但一直会有二十岁的人，大家都喜欢看见年轻的新鲜面孔，更不用提在娱乐圈这个新人辈出的地方。
原本我以为要到年底才能将新人签下，没想到因为选秀节目伪造选票的问题被发现，不少名列前茅的选手都选择了以退赛来反抗，节目的收视率一路滑倒谷底。我们想要签约的新人尚云客，就算在比赛中留在了最后，也和他之前的结果没有太大的不同。他参加节目只是想借较大的平台增加自己的曝光度，以他的实力，已经不必与别人竞争。
他是CY第一个从选秀节目中签下的偶像艺人,他想要以个人的名义发展，并不太现实。我们将会让他作为主舞，加入公司明年即将推出的首个男子音乐组合Potential Well。尚云客有着极强的编舞能力和舞台表现力，而且他现在积累起来的名气，能为组合增加关注度。
这会是一支自主创作型的组合，比起由制作团队全权负责，他们将自己探索出独特的音乐舞蹈风格。在不同的舞台下，他们也能灵活地进行舞台编排，不受制作人编导的限制，能够凭借自己的能力自由改编。这也是在培养他们的核心竞争力。
说回选秀节目，伪造选票一事，是由A媒间接揭露的。上次我联系到A媒之后，他们就将原本将定于11月11日公开的爆料提前公开。A媒虽然属于CY旗下，但所有的报道运营都与公司相对独立，他们喜欢选一些特别的日子，这样公开的大新闻更容易让大众记住，而那一天凑巧是选秀节目将举行最后决赛的日子。
节目与幕后资本对选手们的宣传是不遗余力的，他们其中一些人受到的关注度极高，A媒曝光了其中一位选手，姑且称之为小乙，家中支持他的比赛投票，选票造假事小，票从何而来事大。
小乙在节目上从不像其他选手一样低调，或是刻意表现出刻意努力的样子，在观众心中留下勤奋的印象。背靠着有一定实力的公司和家里支持的资源，他的外在或是行事风格都相当高调。在一众朴素的选手当中，他的衣着饰品就传递出了他家境优渥的信息。
近来富家子弟进入娱乐圈，无论成绩好坏都有家庭为他们托底，这样的笑谈十分盛行。不少人也都有慕富心理，何况小乙的实力不算太差，自己良好的包装和那种富二代人设显露出的轻松，在别人紧张的衬托之下，他的形象在观众之间赢得了更多的好感。比赛期间，他还接到了不少广告和代言，俨然一副已经出道的明星的样子，大家对他寄予了更多的希望。他的选票真真假假，并没有太多人去追究。
凡事做的太过出挑，势必引起别人的嫉妒，就有人看不惯小乙的做派和他现在的得势，私下调查了他的家境。若是来路正当，他当然经得起别人调查，可是他这富二代的身份，也不想人们想得那么光鲜，称之为暴发户还是更为妥当。
他的父母在地方经营网吧、餐厅和酒店，背后支撑着灰色产业，而他们一边支持着自己的孩子，另一方面也在借着儿子的名气将灰色的钱洗白。逼到节目停播并不算什么，新闻爆出的时候小乙的家产已经被全部没收，家庭戏剧性的变故，画上了他在大众视野中的句号。家庭的污点，无法让他作为一个公众人物立足。
这还只是A媒带给大家的开胃小菜，发家于世界金融中心的貊尔，A媒的手中也掌握着不少资金方面的消息。最让大众震惊的消息，无疑是揭发了一位国际知名影星和自己的工作室，不仅利用电影项目洗清了数额上亿的款项，还漏缴了上亿的税款。
以一个普通人的工资计算，穷其一生也无法获得如此之多的收入，一人吸着所有人的血，还受到众人的追捧。A媒所曝光的资金数据堪称天文数字，更坐实了A媒“媒体界的福尔摩斯”的称号。
这样的事情在今年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前有首都文化传媒内部检举，后有这位明星被曝光，其巨大的商业影响力和国际知名度，才是A媒选中的原因。事件一出，哪怕在限期内追缴了所有的税款，短期内也很难在内地复出。
此前有不少人遭到了行业内默认的封杀，便想到跑到貊尔活动，维持自己暂时的曝光度，等待舆论的热度褪去，再回归内地。貊尔集中了璨夜旗下的奢侈品牌，也是时尚杂志的主要阵营之一，从时尚领域复出、拍摄杂志封面，总是他们的首选。但我并不准备让他们和璨夜的品牌有任何的纠葛，哪怕在多年前封以晴掌权时期，就有着密切合作的基础。
也是通过A媒，我们将手上的财务造假信息和做空机构一同公开。从多空策略的角度出发，有人做空CY，很大可能上会同时做多我们的竞争对手，以此来对冲风险。CY的股价在我们的购入下回归到了正常的水平，又在A媒的一系列曝光之下迎来了，新一轮增长。璨夜还没有出手，攻守相异，不少人暗暗清仓离场。
“今天天气真好。”我和傅明悠坐在公司的餐厅里，高空的风景一览无余。貊尔的冬天温和暖晴，让人有一种春天来临的错觉。上任以来，我已经很久没有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吃过饭了，想念这里的有机蔬菜沙拉。
“你终于能够放松心情啦。”傅明悠用刀叉剥好虾，放进我的沙拉里。貊尔四通八达，海产丰富，鱼虾总是比别的地方更新鲜。我嫌麻烦很少吃带壳类的水产，傅明悠的餐具用得很好，动作优雅干净，麻利高效。
“现在该头疼的可不是我了，只怕那些人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呢。”我开着玩笑将虾仁送到傅明悠嘴边，说是陪我吃饭，他没有吃多少，反而是一直在给我布菜。
这一次空投们血本无归，一直都有人想着做空CY，娱乐公司的流动性好，又受极容易受到艺人个人形象影响。北美的公司宣布破产，貊尔的母公司压根就没有伸出援手，现在还让一个小辈接管CY，这就是他们看准的机会。公司受到的资本攻击只是打击股价的一个开头，真正做局的人都在观望，看我的反馈会是怎样的，仅仅只是收到信号就迫不及待跟着入局的人，才是中间者收割的韭菜。
我换了一下位置，从窗边坐到了傅明悠的另一边，餐厅在36层，中间的高度可以看清楚下面的街道，从上往下看让我产生了一阵又一阵的眩晕感。在这样的高楼中，你只能往远处看，不能低头去看底下的东西。正如金融本身就是一场对赌，有输有赢，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
“你要是跟我一起买入，这次应该能赚不少呢。”这话我只是说说，真让我操控股价，从高价抛售套现是不可能的。
傅明悠摇了摇头，将我的餐盘连同餐具放在了我的面前，道：“有一些东西我是不会碰的，股票就是其中之一，我知道我没有那样的头脑。”他是一个踏实的人，他只会拿本就是属于他的东西，不会做出没有把握的决策。
其实我也一样，高收益对应的是高风险，我更希望稳中求变，这一次的资本反击完全是出于被动。因为背后有这一场博弈，让看客们看足了热闹，有人搅动局势，才将沉积在染缸中的种种污垢浮现。
“傅老师，理事长。”C&B的成员们来到了餐厅，专程跑过来和我们打招呼。
“今天排练得怎么样？”我问道，今天傅明悠会来到公司，是为他们做音乐节的歌曲改编，又对乐队的成员们进行逐个指导。
大家都笑看着傅明悠，等他来做回答：“练得很好，我答应请他们吃午饭。”他正准备将自己的工作卡递给他们，一旁的周印忙问道：“序妍姐，要不你请我们吃吧？”周印向来大胆，在C&B中和我最熟悉。
公司搬到新翻后，将艺人餐厅和普通职员餐厅、高层餐厅做了分离，艺人餐厅主要是根据艺人和练习生他们的身材控制要求提供专门的饮食，多是减脂餐；而普通职员的餐厅和高层餐厅则是按照外面中高级餐厅的水准，有时还会有高档海鲜等食材供应。我们会不定期对外开放，不少人慕名而来。
“拿去吧，别吃太多了，小心经纪人骂你们。”我将工作卡递给了周印，乐队的其他成员欢闹着就跑去了餐区。
财务造假的事情公开后，电影项目的事情果然按我预想中的发展，柳导演他们还需要重新找到投资人。傅明悠也正好和我聊起了这件事：“陈导演说，希望你考虑一下重新支持他，他愿意从剧组里带出一支团队来单干。”
“那他有提到谁演侯归雁吗？”投资我自然是会同意的，私下商定的并不算真的定下来，工作上的事还是要走正规的程序，我更在意傅明悠究竟能不能拿到他想要的角色。
“之前商定好的都不作数，他来导演当然所有的都推翻重来，角色也会重新定人选。”
我了然地点点头，盘中的沙拉吃得差不多了，傅明悠拿走餐叉，将我挑拣出的圣女果一个一个的吃掉。
我在忙着自己工作的日子里，傅明悠自己带领着Blaze，以乐队的名义活动，这一次他们将会和C&B登上同一个乐队的舞台。音乐方面，他早已达到自己想要做到的成就；时尚领域，他也在陆续扩大着自己的影响力。只是在影视方面，还没有一部属于他的代表作。
傅明悠近来创立了自己的服饰品牌，从品牌logo、银质项链到T恤外套，他都参与了设计。他戴上了十字架和复古头像的双层长链，而我送给他的珍珠项链他几乎也没有摘下来过，这三条项链，构成了他独特的标志。
无论是傅明悠的音乐作品，还是他将自己的商业价值通过个人品牌变现，都是他个人的成功，其实和我的关系并不大。如果他没有真才实学、稳定的唱功，给他再好的曲子也无用；如果他没有扎实的演技和对角色的深入了解，他不可能在影视剧里有出色的表现；如果他自己没有亮眼的表现力，设计得再好的产品也没有人会买单。我想说我们都在为各自的事业努力，并不是谁在依傍谁，而我们之间的关系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在某种程度上，我们的恋情阻碍了他的一部分发展，他原本可以接到更受欢迎的言情剧本，可以和女演员一起捆绑营销，可以提供给粉丝更多的情绪价值。好在他的作品和实力让喜欢他的粉丝，在性别比例上相对均衡，大家欣赏他的实力，而不是将他当作幻想的对象。
“我一会还有杂志的拍摄，要到远凼那边去。”我和傅明悠走出了餐厅，“晚上回来吃饭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