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的相处并算不上什么,只当是我一时冲动,而现在回想起的诸多细节又让人寻味,出门前的那一个吻足够让人遐想连篇,我自己没有忍住就算了,他又吻上来算什么?
大约的确是给我们两个人画上一个句号,又不曾想给对方留下了念想,分明走出了房门就应该忘掉所有的一切,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可是我偏偏又享受其中,不可能睁眼做瞎,序妍序妍,一切都不能没有序妍。
抛开这些,谈什么一见钟情?在旁人看来,或许这就是我的蓄谋已久。谈什么知己知彼?我分明只是把这个世界的他,当作另一个世界的替身和幻想的载体,世界上本来就不可能有两个相同的人。
这里本来就不属于我,我只是这个世界的过客,一个终归是要离开的人,为什么开始留恋?换一个身份和皮囊,又怎么和他相匹配?还是不要痴人说梦了,不论是现实还是这里,他都是真的,只有我是假的。
假作真时真亦假,那既然是假的,为什么我不能尝试?只有试过了,才知道真假,要是连最开始的尝试都没有,一切的结果——无论好坏,都只是虚无缥缈的幻想,谁又知道最后的结局会怎样?结局或许会让人后悔,可是没有开始的结局回忆起来会让人感到更加酸涩。
这几天的工作我都没有办法集中精力,强迫自己认真起来时,脑海中总是想起这个傅明悠和那个傅明悠,对着电脑不注意就点进了他们合约的文件,辗转又在网站上浏览起了与他相关的内容。
这里的傅明悠在社交媒体上分享的东西我大多好像都见过,是他在国外的生活日常,有和各大明星歌手的合照,自己练习打鼓或者吉他的视频。就这样我沉浸在他的音乐视频中时,只听见有人叫了我一声,我这才回过神来,看到了黑掉的屏幕。屏幕上反射着我自己的脸,不再是序妍了,在我仍然找不到原因的情况下我就这样回到了现实生活中。
也罢也罢,我心里升起一种失落感,宽慰起自己来。我没有办法决定的事情,还是让序妍去帮我决定吧。傅明悠对于我来说,或许还是隔着屏幕接触不到的好,真实的我哪怕站在他面前,他也会把我和其他人归做一类,并不会另眼相看吧。
他的目光在看向序妍时,只有她一个人,可是看向我们时,他的目光像是星星散成了一片,每个人都以为能摘到独属于自己的一颗,实际上所有的星星都是独属于夜空的。不过是夜空慈悲,发发善心让我们都能看到,慕艳不已。
或许按照序妍的行事,只要她喜欢就能得到,她不喜欢绝不会再多看一眼。此时我和她是完全割裂的,从前还觉得自己和序妍就是一个整体,现在是高看了自己。
仔细想想序妍的历任男友,哪一个拿不出手?借着她的身份见过了这么多优秀的人,在一个自己喜欢的人面前还是会觉得自卑,着实可笑。或许倒也不是自卑与否的问题,而是对我或者对序妍来说,真心最要紧,真心太难得了,甚至我们都没法确定自己是否有真心,又怎么确定自己能够赢得别人的真心呢?
遇见是因为身份,没有身份的托举,或许就没有相遇的可能,但是又是碍于身份,在心意面前多出了许多猜忌,掺杂许多不够纯粹的成分。
究竟要有一个怎样的身份才能让我们都穿过这中间的诸多隔阂呢?序妍也遇见过这么多优秀的人,她就遇到了真正能托付真心的人了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谁都知道真心被辜负的痛苦,所以都不肯轻易交付真心。
曾经看着西妍和观赫的婚礼,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亲历者。我向来觉得那些誓言说来可笑,不过是一堆冠冕堂皇的文字。但是真正听到从他们口中说出承诺,我才感受到一串再简单不过的誓词,无论贫穷富贵、无论健康还是疾病云云,听起来都无比郑重,因为其中有爱和责任,这爱和责任里有无限的重量。
可是正是因为这种饱满的、理想的幸福,反而让我心里空缺了一块。我在婚礼上见到了文湛,他追随西妍的目光完全坦然了吗?不知道他是否也有同样的感受,当初我们都是被太过耀眼的幸福刺伤的人。所以我们只敢追求那浮在表面上的幸福,无论是我还是序妍,都还不懂得爱人,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初恋”。
每次机缘出现,心底总会在最开始涌起无畏的动力,熬的住时间,跨得过距离,会为自己心底的那份冲动鼓起巨大的勇气。但似乎也就只有开头的勇气,一旦有了开始又好像看到了最终的结局,患得患失。在期盼着转机,可是时间和转机哪一个会先出现呢?希望的落空总是让人忍不住怀疑,最终连开场的勇气都一同丧失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环顾了周围这无比熟悉的环境,不再是繁华的貊尔,不再是明亮宽敞的办公室,没有秘书助理在身边,也不再有诸多双盯着你的眼睛,只有自顾自打着电话的人,从我身边来往,说笑、打闹、争吵,夹杂着各地的口音,声音忽大忽小,走廊的灯忽暗忽明,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着我这个世界的现实。
序妍回到了书里,我在书外,可是我再怎样书写,世界已然搭建完成,能够自主运行的秩序容不得我再自行修改。
我关闭了文档,不再去想,忙起我本就该做的事情来。反正一时间我也不会再回去,那就等回去了再去想下一步怎么做。这个世界的傅明悠最近又举办了粉丝见面会,另一个世界的他应该也在忙着他的工作,无暇思索太多吧。
序妍的助理让酒店的工作人员给傅明悠送来了一套全新的衣服,与他原本弄脏的那套并无太大差别。他在离开这间套房之前又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自己并没有落下什么东西,当然,除了她的电话号码,她什么也没留下。
傅明悠过了海关离开貊尔,回到了安南市他们回国后租下的音乐工作室,团队的成员们早早就开始练习,为他们不久之后的演出做准备。
他一头扎进了琴房,他打鼓练琴时将一切外界干扰都屏蔽在了外面,房间里面没有窗户,也时常忘记了时间。他以为自己今天只练习了四个小时,但其实等他终于感受到饥饿走出工作室时,早已日薄西山。队友没有打扰他,见他没有停下来休息的意思,便留下了纸条离开了。
他一向专注,可是没想到今天练习时,脑海中总会浮现出昨日的种种,甚至是早些时候见到她的场景。当时她在璨夜的会议室,他和他的团队刚和公司的人第二轮谈判结束,她就坐在隔壁的会议室里,专注地听着手底下的人汇报。
她工作时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连身上更偏向休闲的西装都更加严肃。她提出看法时手上拿着电子笔,凭她手上比划的动作,就能想象到她清晰的逻辑表达和准确的描述,正如他在修改曲谱歌词的时候,所想要别人理解和呈现的那样。
他们由璨夜的工作人员带着参观了一圈办公区域,他们的合作基本上已经确定下来了,也要尽快熟悉工作地点。傅明悠从他的制作人办公室出来时,正好碰到了序妍,她被几个工作人员围着,手上还拿着一份文件,擦肩而过时听见了他们在谈论什么电视台的工作项目。他停在了原地,看着序妍的背影,似乎有什么击中了他,对旁人向他做的介绍一句话也没有听见。
“那位就是我们的夜总监。”随同的人见他一直看着序妍直至她远去,才发现傅明悠出了神。
“夜总监……”傅明悠自言自语道,即使没有与璨夜合作,他也早就听说过夜西妍和夜序妍的名字,夜西妍是设计师,那么这一位就是夜序妍了。
不知道为何,看到她朝着他走来时,他心上有一股冲动,他们从前一定见过面。可是他们身旁有太多人,她也并没有注意到他,搭讪的念头只好作罢。
与傅明悠团队对接的人心细如发,注意到了他对序妍的关注,才会提出在合作敲定时让序妍出席饭局,显示出诚意。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饭局上的重逢看似偶然,或许更是人为安排的结果。
练习时的分神让他很久才进入状态,沉浸在重复的鼓点和旋律中,他的神思又开始发散,耳中的旋律和脑海中的曲调并行,他回想起了昨晚她偶然哼唱出的旋律,灵感乍现时他像是被击中,急忙将先前未能完成的稿子翻了出来,那些零碎的音乐灵感,终于在模糊的记忆下,衔接润色成了一首完整的曲子。
一首曲子的完成,像是高原上的冰雪,融化了最为关键的一片,无数的灵感汇流而下,原本涓细的水流迎来了高涨。他兴奋地弹奏起了这些新写出的旋律,歌词的韵脚都和她醉酒时的呢喃格外贴近。
回国这两个月,傅明悠除了与璨夜谈成了担任制作人的合作之外,他一直在筹备全国巡演的事宜,尽管他在七月、八月包括本月在内,都发表了个人单曲作为试水和预热,但是在国内的反响平平。
作为演员,他是傅明悠;作为制作人,他是WHY;作为歌手和乐队主唱,他曾经是ROSE,现在是YOU。一直追随他的粉丝固然知道,但对于国内的大众来说YOU这个名字实在是太陌生了。也正是拜傅明悠曾经离开的老东家——华鑫娱乐集团所赐,他在亚洲其他国家和地区,包括欧美都有着比国内更强的粉丝号召力,而他这次回国就是为了找回他原本的一席之地。
他在十九岁时加入了华鑫旗下的音乐公司,作为实验性摇滚乐队的一名鼓手出道,仅仅一年他就选择退出了乐队,回到电影学院完成学业后,又重新回到了华鑫集团作为一名演员开始活动。
那时傅明悠便开始尝试自行创作歌曲,可是并没有什么起色。他一边编曲,一边开始进入剧组跑起了龙套,打磨自己的演技,他奔赴于各个片场,希望能够得到一个有分量的角色。
他倒不是寄希望于演戏能够爆火,而是当时的主要演员可以参与电视剧插曲的演唱,他也可以借电视剧的播出,展现自己音乐方面的才能。
可是公司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一直被有意冷落,又因为合约问题,他被迫离开了华鑫。可这并不仅仅是解约的问题,他们之间还有着牵扯不清的劳务纠纷,他单枪匹马又怎么能斗得过华鑫这样的大公司?几乎毫无悬念的他败诉了。
他后来签下隶属于内地一家地方电视台旗下的影视公司,出演了一部相当成功的作品,也因为在作品中的出色表现拿到了他作为演员的第一个新人奖。即便如此也只是昙花一现,华鑫的有意刁难,让他在此后没有接到过好的剧本和角色,慢慢地淡出了观众的视野。
也正是演员合同到期之后他又走回了音乐的道路,组建起了自己的地下乐队。华鑫几乎堵死了他们在国内发展的道路,他们只能去live house演出,没有唱片公司愿意帮助发行他们的唱片。最后因为经济上的问题,他们的乐队也在不久后解散。
在国内走投无路的傅明悠还是选择了出国,从亚洲走到了北美,这里没有人知道傅明悠是谁,只知道一个叫做WHY的音乐制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