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一直在国外工作的一名作曲家最近回了国,我们公司也收到了北美方面的推荐函,有意和他们团队接触。应酬请在璨夜旗下的酒店,对于这类的应酬,我参加得相当多了,只当是平常的饭局,作为双方初步的认识和了解。
进入包厢后,我一眼就注意到了其中留着一头长发,带着黑色口罩,一身黑衣的男人。同他对视时,那双眼睛我一下子就认了出来,我没有想到在这个世界能遇到他,我已经大致想象出口罩下遮挡的是怎样一张熟悉的面庞。
“你好,夜总监。”他摘下了口罩,与我握手,“我是傅明悠,笔名是WHY。”
看着他那张脸,我有些失神。被忙碌和应对生活的麻木所冲淡的那些记忆,骤然涌来,带着曾经青春时懵懂的悸动,一时分不清自己处于哪个世界,我究竟是序妍,还是“我”?
他的眉眼如墨,眉梢微有些上扬,显出他自信的气场。他的眼睛里带着笑意,我注视着他眼眸中的我,看到了他似乎也和我一样感到惊喜。这样相见的场面似乎已经排练过了数次,真正到来时反而让我感到不真实。
“你好。”我礼节性地与他握手,他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指节,微微晃动之后并没有立刻松开。我们的手就这样悬在空中,直到旁人提醒才放了开。
他的手比我所见过的都更加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微微凸出,整个手的线条非常流畅。他的指甲修剪齐整,打磨平滑,指尖带有常年练琴产生的茧子。并不像我想象中的冰凉,他的手意外地暖和。手收回时,我发觉手心已沁出薄汗,强忍住心中激动又复杂的心情,让大家入了座。
有北美那边的推荐,这次的合作大多是已经敲定的,这一顿饭的氛围很轻松。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傅明悠所带给我的熟悉感,我放下心中的戒备,多喝了几杯。他们聊璨夜对合作的规划和发展,相互赞赏彼此所取得的那些成就和作为,说了很多场面话。傅明悠和我就听旁人你一言我一句,不时举起酒杯喝上两口,和我一样,他很安静,只在别人提到时回应几句。
今晚我只是作为一个代表出来撑撑场的,实际并没有需要我的地方。我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想要同他闲聊,但碍于那么多人在场,还是开不了口。
是他先主动抛出了话题,我们从音乐开始聊起,谈论最近公司艺人发表的新曲目,他对这些新歌很了解,从一个专业的音乐人的角度能听到他不同的分析。
我从前便仰慕傅明悠的才华,不论是哪个世界的他。多少人付出数十年的努力,所展现出的能力不过平平。我也学过一点音乐,正是因为学过,才知道其中的难处,而天赋正是再多的努力也没办法与之相较的。
他以笔名WHY写歌,在国外与已经多年没有消息的亚裔歌手合作,他们风格的碰撞让人们又尝到新鲜感,精良的音乐制作加上极强的传唱度,他们的合作曲火遍全球。
傅明悠人在国外,作曲家的名声早已传回国内,他辗转为北美亚洲的歌手、影视作曲,捧红了一众的新人。
他的音乐天赋和实力毋庸置疑,风格多变,为不同的场景或演唱者创作的歌曲完美适配,随着他的创作日渐成熟,对不同类型的音乐掌握愈发得心应手,也正如他的笔名那样,你一听到他写的曲子,总能反应过来这是他的曲子,并且在脑中提出“why”?
没有理由可以解释,这就是他的曲子,他的风格,他的特色。
作为一个幕后的作曲人,他合作的艺人取得了成功,这让他对自己的实力充满了自信。而他也从不满足于只做一个幕后人,他原本就生于舞台,生于音乐,生于表演,他蛰伏着等待着一个时机,作为音乐制作人,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作为他自己,一个演员和歌手,他想要重回大众视野。
他还抱有闯荡的雄心壮志,我替他感到高兴。醉意上来,只记得时间差不多,饭局便散了。同行的人喝了酒也顾不上傅明悠,见我们聊得非常尽兴,就任由他同我坐到了最后。
他喝酒喝的很少,几乎每次都是象征性地抿一口,所以他相对来说还非常清醒。我预备就睡在酒店的套房里,不知道傅明悠要去哪里,下意识就拉着他跟我走。
他相当负责,没有把我扔给保镖和助理,尽管我的私人助理他们一直都在。傅明悠将我送到房间的时,我听到了他们对话,大概是说让傅明悠将我交给他们,但是我一直没有放开他,迷迷糊糊中我让他们放心,又说了许多不会让他们担责之类的话,傅明悠答应将我安顿好就立即出来,他们这才让我带着他进了房间。
这间套房是典型的欧式风格,没等傅明悠将我带进卧室,我就先拉着他坐到了会客厅的沙发上。到了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我才能真正的卸下所有伪装,哪怕还是要把酒精当作理由,才能拉着他说那些我未能当面对着另一个世界的他说的话。
不知成为序妍已经多久,我已经完全变成她,或者说,我已经快要忘记“我”。
“你知不知道,当初我想见你,但是又见不到的时候有多么难受?”酒精让我的胆子大了些,将条条框框的束缚都抛诸脑后,我直接用手挽住了他的脖颈,埋怨地说到:“你要是和我们一起创业,这些年就不会走那么多弯路了。”我在北美创业时,当星探的朋友找到了傅明悠,想要将他挖到我们这里,但是被他拒绝了。
我不记得他是怎么回答的,不过如果我是他的话,也不会相信一个新人能够当好经纪人,带着他大红大紫。或许是因为他也尝试过组建自己的乐队,最后因为各种问题解散,正是知道创业的艰难,才不会轻易地再冒险。
我的话很多,大多都是对他的抱怨,他或许不明白,这只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我为什么会对他有那么多的意见。他回应得很少,如果遇到他沉默,我总是会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因为心里紧张,醉意也慢慢消退了。
从他的反应看来,有一些或许像是喝醉的人说的胡话,但另外一些却又是真话,他惊讶于我为什么会这么了解他,能够通过调查得知的东西他清楚,可是他不知道为什么,我甚至知道他在想什么,这种主观上的感受或是心理上的感觉,是没有办法通过调查得到的。
我主动发生肢体接触,他进了房间就应该想到会发生什么,他并没有拒绝或者是逃避,心照不宣地从局促开始慢慢迎合。
尽管在行为上我是自愿且乐意的,但是他没有对此拒绝,还是让我产生了些许怀疑,难道他本性也同其他人一样吗?从前我没有利用价值,但现在作为序妍,手上可以利用的资源数不胜数,难免在接触到的人当中,混杂着不少别有用心之辈。
可是即便傅明悠别有用心又怎样?本就是我主动带着他来的,倘若我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也不会与我在这里。难道他还要强行把我推开,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吗?
如果不是他心甘情愿,那么他大可在其他人离开时,也一走了之,而不是选择送我并且留下来。如果他对我有所谋求,那我也是心甘情愿帮助他,尽我所能给他我能给的。
神志完全清晰起来时,我们正从客厅向卧室转移,纠缠之间已经从沙发上坐到了餐桌。我的位置比他高出一头,正是我们之间地位的悬殊。他的上衣解开,露出了大半骨骼可见的胸膛,而我抱着他,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这不是我自己,这还是序妍的身体。就算他能够负责,我能够对自己负责,但我也要对序妍负责。
在一切尚还在可以终止的时候,我停了下来,眼前傅明悠的脸是这样的清晰、这样的真实,我却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如果我不是序妍,没有现在我所有的一切,无论是财富地位,还是这副皮囊,我都不可能接触到他吧?
傅明悠看出了我的纠结,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口,又凑近我的耳边:“夜总监,今晚还要我留下吗?”他的语气中带了些玩笑,却足以扰动我的心绪。
“留下来吧。”我故作镇定地扯过他的衣领,将我们的距离拉得极近。可是一想到能留下他的,只是源于序妍拥有的一切,我心里的酸涩又涌了上来,径直抱着他哭了起来。
不仅是哭我们从前所错过的一切,更哭我们在这个世界所遭到的挫折和磨难,我在这个世界就是孤身一人,没有人能听我倾诉,没有人能够和我感同身受——因为这个世界的存在,原本就都是根源于我的感受。
在傅明悠面前,“我”放下了序妍的身份,想纯粹用我自己面对他,也因为对他的了解,架起了两个平行世界的桥梁。
过去的那些回忆和扭曲的情绪会在闭眼时侵袭而来,那种酸涩苦恼让人心烦意乱,又挥之不去,因为那些事情发生了,你就没有办法否认的确是自己做过。你的良心、你的理智、你所谓的善良在不断地自我谴责,幻想着无数最坏的结果,被无数双黑暗中的眼睛所审视着,你只能像蜗牛那样,缩成一团,但是并没有能够与世隔绝的外壳。
傅明悠在娱乐圈那么多年,见过的事情只会比我多不比我少,他或许也以为我让他留下的目的和其他人并无甚差别,这么多年的蛰伏与事业上的挫折磨平了他的棱角,坚持着那无用的清高并不会带给他任何好处,尤其是在他们和璨夜方才谈好,却并未正式签约的关键节点上。
正因当初不肯服软低头,他才招致封杀,近十年来事业都难有起色和突破。与璨夜合作将是他人生事业的重大转折点,而现在的他或许也最终学会了向现实妥协,哪怕是牺牲自己。
我能够想象,过去几年他被迫接演那些别人并不愿意出演的戏份时,被导演和其他人刻意刁难,却又不得不服从时的无奈。他将自己的感受抛到了最后,逢场作戏,将自己从内到外当成一个演员。
在我这里他自然是不会吃亏,相反这似乎是一笔十分划算的买卖。他大概也觉得,我便是那种擅用职权的人吧,或许在想,不知公司多少的艺人曾这样落到我手上。这是行业的潜规则。
见我抱着他的脖颈,将头埋在他的肩上,他便试探地又抱紧了我。我能感受到他海一次呼吸胸膛的起伏,温热的气息洒在我的皮肤上。直到他发现他的衣服从肩膀被泪水浸湿,我的反应十分不对劲,他才停下。
虽然是他在主导,可是他十分照顾我的感受,我并没有配合,也没有阻止他,我只是自顾自地哭了起来,一点声音也发不出,似乎早就忘记了哭声是怎么样的。
泪水冲散了刚才空气中仅剩的一丝暧昧的气息,傅明悠一时间忘了分寸,他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他什么也还没有做,我的反应倒像是他在强迫我一样。他像哄孩子一样给我递纸巾、擦眼泪,不知自己错在哪里。
“对不起,我……”他的语气很软,生怕稍微生硬些就会让我哭得更严重,即便他并不知道我为什么哭,只当我喝醉了酒情绪实在不稳定,“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事……”我深吸了一口气,稳住情绪才吐出两个字来,鼻腔的堵塞让我有些缺氧,头昏的症状愈发明显。
傅明悠想要看看我究竟怎样了,可我脸上的妆,早因为亲吻和泪水晕花,我紧抱着他的脖子不让他看,他只得将我抱走。他将睡衣找来让我自己换上,自己转身去了洗手间。
他没有多问什么,他知道在我情绪稳定之前什么也不要多问。许多掏心窝子的话不知从何说起,他和我终究还是陌生人。我感到的委屈和难过,不仅为我自己,也为他从前那些不公的遭遇。我们追随过他的人看在眼里,却不能同他一起分担,可今时不同往日,我不想让眼前的他,再重蹈另一个他的覆辙。
他或许觉得我哭得莫名其妙,但正是这莫名其妙的哭,打消了他心中的猜忌。我害怕在他面前出丑,他又回来时我捂住了脸,他却很耐心地哄我卸了妆,又帮我洗了脸。
“你别看我。”我用擦干脸的毛巾盖在他脸上,遮挡他的视线。即便他是素颜,他的那张脸也胜过了大多数人——无论男女,在他面前许多人应该都会黯淡无光吧。
他不怒反笑,将毛巾也在自己脸上擦了擦,揉乱了自己的头发。我忍不住笑了出来,知道他这是在照顾我的感受。
“哈哈。”他也跟着笑了起来,“这有什么,你洗了脸之后更好看了。”
我又想起来这是序妍的脸和身体,她可是我一手雕琢塑造出来的作品,在我的脑海中经过了无数次的构想与修改,我也知道序妍长相不错,就当他是在夸奖我的作品好了。
“谢谢你,玫瑰。”玫瑰(Rose)是他还在乐队担任鼓手时的艺名,听到我这么叫他,他的眼神中闪过了一丝惊讶,想必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这么叫他了,“谢谢你没有放弃,谢谢你坚持到了现在,你没有放弃音乐,没有放弃艺术。”
“你……还记得这个名字?”他坐在床边,我伏在了他的腿上,他用手温柔地拨开了我的发丝。
“是啊。”我喃喃道,如果我们早点认识,或许他就不会遇到那么多事了。
“我以为我们不会有交集,可是今天我们聊天的时候,给我感觉很不同。”他以为这些都是我随意调查后就能说出来的,可是那些不用心听的歌曲,我怎么会在迷迷糊糊中就能哼出旋律呢?“有些东西像是记忆中遗忘了,可是感觉还记得。或许有些时候记忆也是不可靠的,重要的是凭借感觉。”我们很久之前就认识,但彼此并不知道。
傅明悠对眼前这个闭上了眼睛,脸上还带着泪痕的女孩有些心疼,我现在这副样子和他所熟知的、在公开场合那副锐利疏离的样子截然不同,我将最脆弱的一面展现在了他面前,毫无防备地,是对他的一种信赖。
“可是我了解的你都是表面上的,并不是对你真正的了解。”我拉着他睡到了床的另一边,在朦胧的睡眼里,暖调的灯光照得房间里的装饰像是印象派的画。
他主动提起了很多事,提起了他选择回国的理由,提前了他出国之前的经历,更让我确信他就是这个世界的“他”。
平行的世界里,大多数人本身就是存在的,除了被我设定好的角色或是有意创造出的角色之外,与现实世界极其贴近的角色经历大多相同,但他们的出现,似乎也要依靠我执念的强弱。
他曾经所遭受过的那些不公的待遇没有与人提起过,可是提起又有什么用呢?除了徒增烦恼之外,没有人能够理解。可是我替他补充了那些他没有提到的细节,他似乎才明白有人也会为他的遭遇感到忿懑和不公。
第二天醒来时,我睡在他的怀里,我看着身旁的傅明悠,径直弹坐了起来。我一动,也带起了被子,因为起身太快,血液一下子冲到大脑,撞得我的太阳穴酸疼。
我擦去眼角的泪,昨晚哭肿了眼睛,现在的眼皮格外沉重。待我视线变得清晰,看向未遮完的床边,天才刚有些蒙蒙亮起来,今天却是个阴雨天,我们的房间位处高层被笼罩在烟灰色的云层中,就像我们现在的关系一样说不清道不明。
昨晚的记忆清晰起来,一字一句,抽噎哽咽,都在耳边回响。我一想起来和傅明悠倒了这么多苦水,哭泣的样子一定很狼狈,还是在昨天那么关键的时候,顿感颜面尽失。我羞恼地混着头发捂住了自己的脸,不知道以后该怎么面对他。
正在我抱着一团被子,曲着膝盖埋头苦恼的时候,傅明悠也因为被子里灌入的冷空气醒来,见我坐了起来他也没有再继续装睡。
“睡得好吗?”他坐了起来摸了摸我的头发,我抬头偷偷看了他一眼,见他裸着上半身,又把头埋了回去,“时间还早,你要去公司吧。”他侧身去看时间,我趁机下了床,不敢对上他的脸。
我身上的睡衣是自己换的,他的衣服却散落在了床上和地上,我替他捡起来准备递给他,却发现上面沾满了我的化妆品渍。周遭的一切都在提醒我,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一想到自己的表现就想赶紧逃走。可是作为序妍,我提醒自己,自己才是主动的那一方,没有主动者先逃走的道理。
“你的衣服脏了,等一下我让人给你送一套衣服来。”我先把另一件浴袍扔给了他,赶紧一头扎进了浴室。
我把头发向后抓,一把冷水泼在自己脸上,这才让脸上的温度降下来些,头脑也清醒了不少。我看着镜子里这张序妍的脸,找不到曾经自己的半分影子,外表上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我擦去镜子上的水渍,在自己的眼神里,看不到回去的路。
我收拾整齐了傅明悠才出来,他的长发凌乱随意,但是配上他那张脸也不需要额外的造型。临走前他到门口送我,没有提出任何要求或向我索要任何承诺,只是关心地说了一句:“你昨晚喝酒了,记得要吃早餐。”
“好。”我愣了愣,有些话到了嘴边却不知道怎么开口,我知道出了这扇门,或许我们之间就没有任何关系了,下次再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开门前我犹豫了片刻,“如果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面对他我心里总是不稳定,像是被什么牵动着,或许是因为作为序妍见到了他,能够和他有这不多的交集,可是也正因为是序妍,即使我们有所发展,我也大概能猜到结局。患得患失,本就是我性格当中无法根除的东西。
最终我还是没忍住,回头扶着他的肩膀,拉他低下身,在他脸上吻了一吻,离开时他又将我抱住深深地吻了上来,末了他的长发扫过了我的脸,留下了清爽的香味。清醒时的吻不同于昨晚醉酒时,我们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算是有始有终。过去是死的,未来是死的,只有当下是属于我的。
关上的门将我们分开,傅明悠站在原地,看着门后自己的反光,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露出了一丝不舍与复杂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