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要偶尔放下工作,换我主动去见傅明悠。这个想法从脑海中冒出时,彻底冲散了午睡残留的困意,正像日出时的刹那冲散了暂时的晨雾,未来的这个周末令人感受到了久违的期待,跳出这个熟悉的生活圈有了迫切的理由。
思念是强大的动力,只要我想,分明可以时刻出发,可是我竟然拖延了如此之久,久到快要丧失了“想到就去做”的果断和行动力。我总是会被工作绊住手脚,绊住我的也许并不是工作,而是我所有事情都想要亲力亲为的、太过较真的责任心,还有不愿偶尔出格的保守心态。
我坐上了貊尔开往内地的动车,窗外的风景极快地变化着,从海上到城市,熟悉的风光在此时看来充满了一种奇异的新鲜感,或许是因为我突然的出走,或许是想到将要给傅明悠一个没有约定的惊喜。
他在南方举办见面会,在那个夏天充满了烟雨诗意的城市,我从前去过那个城市一次,那里的建筑保护得很好,在老城区的范围之内严格限制了建筑的高度,将高楼大厦移到了中心城区之外,最大程度保留了原本的模样。
小桥流水、青瓦白墙在古镇里随处可见,我一直想要再去一次那里,去探寻我错过的园林,重揽一束盛夏的荷花。而这次去见傅明悠,恰巧给了我机会,不仅是去见想见的人,也是去见想见的一座城。
相比起其他明星水泄不通的见面会,傅明悠的活动场地显然通畅许多,根据时间活动差不多结束了,我入场时身旁与我擦肩而过的都是离场的人,留在现场的粉丝也没有多少。我看到傅明悠站在工作人员中间,他穿着一件花纹繁复但颜色素净的衬衫,认真地和身边人交谈着什么,他们很快就要走了,我赶紧小跑了上去。
像一个姗姗来迟错过活动的粉丝,我穿着宽松的棉质运动套装,戴着棒球帽,头发随意地扎了起来,与我平常的样子截然不同。平时要和各种人见面、谈话,又是在媒体娱乐的行业,每天工作我不得不打扮得像半个艺人一样,穿着也是同样讲究,而现在我更像是一个随意外出的学生的样子——至少我这么认为。
显然习惯了我平时的样子,傅明悠和他身边的工作人员在看清我的脸之前也没有认出我来,还以为是什么奇怪的人趁着活动刚结束混了进来。
“是我。”我摘下了口罩,傅明悠认出我的一瞬间他的眼神都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从工作时的认真严肃,变得柔和,同样也掩盖不住他内心的惊喜。
“你怎么来了?”一旁的工作人员刚走,他的手就揽过了我的肩膀,带着我走去了后面的工作间。他们一行人稍作休整之后,就要赶往下一个场地,我和傅明悠坐上了同一辆车,像是回到了以前我当苏宓经纪人的那段日子。
我和傅明悠说起了我前几天做的一个梦,正是梦到我要来见他。梦里他是曾经出演过的一名外科手术医生,但我以序妍的身份,派人给他送了一套约会时想让他穿上的衣服之后,以我自己本来的身份和样貌跑来了医院找他。
在排队进入医院的冗长队伍中,我看到他扎起头发、戴着一副黑色窄框的眼镜,穿着白大褂,里面还是深青色的手术服,就这样从我身边走过。他并没有对挂号或是进入医院的队伍多加关注,我和其他所有人一样,他并没有认出来。
而在梦里我也意识到,我本来的身份和序妍之间的差别,一开始便是因为对自己的不自信,将原本真实的自己换作序妍加以掩饰,而现在我并不能用真实的自己与他相处了。在他眼里,我就是一个初见的陌生人,更不必说他会相信我说我是序妍之类的,毫无可信度的解释。
我只告诉傅明悠我在梦里是如何来找他,而他没有认出我,并未提及真实的我。
“我演过的外科医生?”他发现了我叙述中的漏洞,我才想起来那是现实中的傅明悠演过的角色,在这里相似的故事中,他演的是画家,而且电视剧还没有播出。
“兴许是我记错了。”我赶紧为自己找借口,“以后有机会你也可以尝试一下。你之前的剧我还没有好好看过,等我有时间恶补一下。”说着我就拿起手机开始收藏他出演的电视剧,加入了我的追剧列表。
“别,还是别看了,也不是什么好作品,当是以前给我打磨演技了。”他伸手按下了我手机的锁屏键,“在当时看来或许还勉强的剧情,用现在的眼光看简直是灾难。”傅明悠一想起自己曾经都出演过什么,就觉得头疼,更加不愿意让我看到了,可谓是一段黑历史。
“原来你也知道那些作品不怎么样啊。”我心想,无意冒犯,他自己说的确实是实话,他以前出演的那些剧目,情节狗血俗套、夸张波折,而他自己的角色更是片面单薄,非常符合大众的刻板印象,角色的人品也是难以评价,他演得好便很容易代入到他本人身上,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们聊了聊他现在拍摄的作品,每一集都是相对独立的悬疑故事,他便把他记得的都讲给我听,在车上的时间很快便打发过去了。他所饰演的角色是一个名为吴锐的青年海归画家,同时也是代号为“5”的凶案嫌疑犯
傅明悠在演技方面有扎实的功底,只不过缺少表现的机会。纵观现在的影视圈,他的同龄对手们,和他有着同样实力的演员早就被挖掘位列一线,有的更是因为等不来那个一夜爆红的机会早早退出转行,而名气和他一般无二、分明拿着同样酬劳的新演员演技尚且青涩,无法胜任一些重要角色。他正是介于两者之间,有实力但是缺少了名气的加持,他们剧组大多都是这样的演员,少了名利的熏陶、流量的追逐,他们才能够好好地打磨作品。
吴锐这个画家或是5号嫌疑人的形象与往常的罪犯不同,他自己的精神世界也是在自己的两个身份之间来回挣扎,自我斗争。虽然他在一次一次犯罪中获得创作的灵感,但是他又是另一种以恶除恶,这样的作为无疑是十分矛盾的,在所谓正义和邪恶之间的灰色地带。
他这个角色过往的经历也很容易让人产生同情,编剧对吴锐的形象塑造得非常立体,剧情前期对于青年海归画家成功形象的刻画,给人留下了非常好的第一印象,甚至于不会将他归入反派。
随着剧情的推进,即便迎来双重身份的巨大反转,在观众心中他仍然带有一份优雅的绅士风度,这对稳固角色的口碑非常重要。
吴锐作为一个成功的青年画家,除了他的艺术天分之外,他还非常善于交际,有广泛的人脉和客户群体,八面玲珑,善于推销自己。他和很多人都打过交道,了解各种社会的潜规则,没有艺术家的清高,也没有染上商人的铜臭味,正是因为这样他能够在众多画家当中脱颖而出。
而他童年所遭受的心灵创伤,也正是他被别人利用来犯罪的一大枷锁,他不是单纯的嫌疑人,他自己同样也是受害者。为了演好这个复杂的角色,傅明悠在工作的间隙还研究了不少有关精神类的电影,他对这个角色的揣摩和雕琢之细致不言而喻。
我本来想和傅明悠一起度过这个周末的,但是一个突然的爆炸性消息又将我拉回了工作中——
记得当初观赫和夜西妍公布恋情,后来宣布结婚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他们一个是有作品、实力和口碑的演员,一个是独立服装设计师,他们多数的交往大众都是可察的,可以说他们从相识相知到相恋,大众都是他们的见证者。因此他们公布恋情倒是意料之中的事,受到了很多祝福,自不必治说他们的婚礼更像是童话故事美满的结局。
作为观赫好友的司余镜,他的感情生活也颇受外界关注,和他传过绯闻的女明星不少,甚至因为我们关系密切,我的名字也曾出现在绯闻标题之上。司余镜的影响力遍及全球,不少明星名人也视他为偶像,对他有好感或是崇拜再正常不过。但当他的恋情真的曝光,又是另一波舆论的风暴。
他现在是制作人、艺术家,但人们从来没有忘记过他还是一个偶像,和他传出恋爱消息的是一个名为伊藤薰(Ito Kaoru)的美籍日裔演员兼模特,曝光的媒体拍到了这次司余镜去到国外工作并且约会的照片,照片中两人举止亲密,面容清晰,确凿无疑。
这也不是第一次拍到他们两人的照片,他们原是拍摄MV合作认识的,无论是在北美还是亚洲都有来往,在我们小圈子内他们两个人的恋情并不是秘密。
其实他们也没有刻意隐瞒,伊藤薰也时常出现在司余镜社交媒体上分享的合照中,和司余镜走得近的异性朋友太多,多到粉丝们对一个毫无避讳的伊藤薰,丝毫没有往恋人的方向去想,没想到还是遇到了狗仔曝光的一天。大多数粉丝们的态度倒也没有想象中的过激,温水煮青蛙,他们早已经在无趣的媒体炒作中习惯,况且到司余镜这个年纪,谈恋爱很正常。
消息一经曝光,热度久居不下,当我知道时已经从原来海外的社交媒体传播到了国内的各大社交媒体,登上了世界搜索趋势。我还没有来得及翻完一组完整的照片,公司那边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我下意识地松开了傅明悠牵着的手,接电话时刻意避开了头遮住了嘴。在听着电话那边讲述前因后果时,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想解决方案。
幸亏那个人是司余镜,他自己尚且可以承担这样的后果,若是换做其他偶像出身的——无论是歌手也好,演员也罢,或许不像他的粉丝们一样好买单了。但是也同样是因为他是司余镜,他的影响力和曝光的传播力让我们已经没有办法第一时间将事情压下来,如果是其他人,这件事会好处理一些。公司那边自有公关预案和解决会议,只是发生了这种事,而我不在貊尔,对人心或许会产生些许动摇。
这让我不禁想到了傅明悠,他的事业可以说是刚刚起步,如果在上升期发生这种事,不知道对他的事业会有多大的影响。不少人常会借此炒作一番,让自己的名气再上一个台阶,那都是有意而为之的操作,可是我们完全是无意于此的,这样只会让我们徒增烦恼。我的心里莫名产生了一种担忧和失望,正如貊尔春天回温开始变得潮湿一样,空气中的水分无论如何也得不到干燥,你被时刻包裹在带有海腥味的雾气中。
事情一时半会当然处理不下来,一般都需要时间将热度冲淡,人们自然会去关注别的热点。司余镜不会承认恋情的,他也不能承认,即便我们朋友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这是事实,并且也在绯闻第一次传出来时就提醒过他。
傅明悠听着我打电话时的交代,又看了社交媒体,他也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样的状况其实很容易代入到我们的关系当中:公开,对我来说或许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增加些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不公开,正如大多数地下情侣那样,在我看来则是保护我和傅明悠最好的方式;被曝光之后公开,则另当别论。
和公众人物交往的紧迫和焦虑,终于还是后知后觉地漫上心头,有了司余镜的事情,我起了逃避的心思。或许我就不该偷跑来找傅明悠,给我们彼此徒增了太多的不确定因素,即使他现在没有大红大紫,难说他成名那一天不会有人将现在的事情又抖漏出去。
傅明悠知道我在担心些什么,但似乎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他以为我在担心自己,实际上我在担心他。他对我说了许多温柔的话,打消了我今晚就返回貊尔的念头,可是很过去的很多男人一样,即使有再多的漂亮的话,也绝不吐露一个爱字。
现在他们谈爱或许太轻易,如果傅明悠全然是为自己着想,自然是以他自己的利益为核心导向,我所陷入的误区,正是我所理解的爱,来自于我身上所附加的条件。这一点我自己清楚,我的显意识清楚,我的潜意识也在通过梦境警告我,即便已经和傅明悠交往了一段时间,但是还是不能确认他看中的究竟是不是我的存在本身。
这个世界的面相本就存在于我的认识本身,即使独立出来,还是会影响我这个个体。我的感受中对爱缺乏清晰的认识,或许就根本看不到它、得到它,我需要傅明悠为我调度起对爱的构建,我能意识到他在一点点行动着,可是还不是完成时。
我也在不断地进行反思,我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予他我所能给的,这些也都是我以为他想要的,那这些是否也是他真正想要的呢?
“如果我们遇到同样的情况,你想要公开吗?”我将选择权交给了他,其实我自己的心里面是持否定态度的。
“我们是光明正大的,不是吗?”他抱紧了我,贴近他的胸膛,我能听到他有节奏的心跳声,“如果时机合适,我希望我们能自己公开,而不是等到别人来发现。”
这便是一开始意见的分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