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当局者迷

有话常说,当局者迷,局外者清。

直到我和傅明悠因为工作分开,各自忙碌,没有彼此在身边——或者是回到我本来的现实生活,我才会开始思考在书中发生过的这种种的一切。

我在这书中的世界中一遍遍抚摸着“孤独”,直到它消磨殆尽。我能够适应它,却永远不能够掌控。像是服用了慢性的毒药,这是我停留在这个世界所付出的代价,每天都品尝着一点悲观。

在繁华与孤立中,在热闹与冷清中,在希望和怀疑中,凝结在玻璃上,又一点点消散或是结晶的孤独。

孤独足以将一个人慢慢逼疯,也逐渐认同自己的身份,试图将你从原本现实的世界剥离,几乎断除了所有的联系。像是来到了一个语言完全不通的国度,没有人听,或是能听懂你究竟在说什么。

没有人能够理解我的语言,他们只将我视作疯子,我知道会这样,所以我只能将自己封锁在浓重的沉默里。

可是傅明悠是那个和我有着共同语言的人,甚至他还没有说出一个完整的词语,从发出的音节我们就能够懂得对方的意思。他背后承载的是我的归处,那是为现实而生的,一种乡愁。

傅明悠的喜欢或者是爱:如果年轻时彼此的张扬,在心中留下了挥之不去的印象,多年后重识,更像是缘分所注定。我们早已不是曾经在舞台上或者公路上近乎疯狂的年轻人,现在的我们却能从彼此身上,看到从前的影子和最为向往的样子。

即便说不上来,我们单独拿出来也是独立完整的个体,可是两个人在一起就会有一种有如磁铁一般天然的吸引力,无论你将其如何粉碎,这种吸引力依旧无处不在,无法消散。

在他面前我能够感觉非常轻松,像是灵魂找到了栖处;而对于傅明悠来说,我能够让他产生出截然不同的思绪,我和他的音乐纠缠捆绑在一起,由音乐会想到我,见到我也许会产生音乐的灵感。

我的出现,让他对音乐的感觉也发生了颠覆性的改变。音乐是贯穿他生命的东西,从他的出生就伴随着音乐,我像是他幻想中音乐的实体,无论是悲伤、欢乐、庄重、轻快,无论好坏,无论完美还是残缺,我就是他一直所追寻的。

对于我曾经所有的追寻,不过都是带着他的影子,而只有真正的他出现在我面前,抛去外在的一切,我才明白之前所有不过都是虚影。

面对他对我的选择,在欣喜之后带给了我一种恐惧和压力,这源自我自身的不自信和不安全感。你遇到刻骨铭心的人是幸运的,某种意义上却是这也是不幸。

八年前他所谓认识、吸引他的是序妍而不是我,现在一见钟情的却是我们。我喜欢的是现实的他,书里的他虽然是现实的他投影,但是他们早就分立开,成为了完全独立的个体。

起初我们都是从对方身上,看到了那个并不是真实的我们的人的影子,可是我们还是彼此产生了吸引和共鸣不是吗?能够坦诚地展现出自己最脆弱的那一面,暴露出自己的软肋,有一种天然的信任。

他也许早就察觉出,我对待他像是对待另一个人,一些现实傅明悠有的习惯,其实他并没有,正如我和序妍在生活的很多方式和细节上并不是完全相同,这其实很容易分辨出来,但是对于那些书中原有的角色——也就是序妍的身边人来说,这是能够随时改变的,只有傅明悠能看出来。

傅明悠正是知道这细微的差异,也更加能够体察我或是序妍内心的脆弱,是为了掩饰内心的脆弱,才会表现得克制毫不在意。我很需要直白热烈的表达,一遍一遍来确认心中的想法,一遍一遍得到验证,知道心里的疑云完全被扫清,傅明悠就是这样的一个热烈直白的人。

我们最后都是被那个真实的自我所吸引,无论我是我还是序妍,无论他是和现实里一样的傅明悠或是他自己。北美街头冲动的一吻,是为了确定,在彼此的相互确认中,他先给出了答案。吻会给人一种感觉,那种感觉是触碰到灵魂的,他的灵魂是那么真实,并不是虚构,因此也并不空洞。

我在想序妍是不是也同样选择了他,过去的序妍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是那么随意,并不会主动驱赶我,或者是说她的意识还不足以夺回控制权。她能够感受到我对傅明悠的感情时,我也能感受到她的,也许她的更加强烈。

我的感情像是一阵持续的风,正是在风的气旋之下,情感在她心底的空腔一点点汇聚,形成了高速旋转的漩涡。风速愈是快,愈是强,漩涡也随之增强扩大。序妍自己清楚她的感情吗,是不是还具有一种不均匀性才会冲动,像是一种青年时期的莽撞,像是一种代偿,像是一种寄托,总之不像是爱。

我不在这个世界的日子里,序妍对工作倒是更加放宽了,她不知道未来会发生怎样的变故,会对夜家或是她自己产生怎样的影响,她注重于当下的生活,这样反而是一种幸福。

傅明悠在动身前往剧组拍戏之前,总是和序妍待在一起,就像大多数刚在一起的情侣一样,希望能和彼此有更多的相处时间。朝夕相处会加速消磨,但工作的忙碌、见面的难得让相处变得尤为珍贵。傅明悠虽然只比序妍大了一岁,行为处事或是心理方面都比序妍更加成熟,所以对她也是颇为照顾。

序妍本来就是任性惯的,有傅明悠在更是像极了孩子,在北美她能够不顾工作,在貊尔更是可以按照自己的风格行事。

她的心理年龄似乎永远停留在了她躺在血水中的那个夏天,无论时间如何推动着我们的身体成长或衰老,曾经看似成熟的个体,在身心不协调发展下,终究显得幼稚,我们只能装作与自己年龄相符的样子。

和傅明悠出去时,序妍索性戴上了假发,穿上了宽松休闲的衣服,打扮成了一个男孩。在旁人看来“他们”便不算是什么约会,在吃饭时服务生称呼为“两位先生”,序妍便对自己成功的乔装窃喜。

当然也有“认出”他们的人,序妍和西妍是双胞胎,当然没有比她们姐妹更像彼此的人,她们的骨相遗传了父亲,皮相则更多继承了母亲,序妍扮起男装竟与哥哥夜源翊颇为神似,皮相虽然柔和,但立体又带有棱角的骨相让人看不出破绽。

相比起序妍西妍活跃在社交媒体,夜源翊就太过低调和神秘,认出他们的人多是将序妍当作了夜源翊,他们不太确认地上前搭讪,被误认也实属正常。

傅明悠则是遇到了真正的粉丝,她们说着序妍听不懂的语言,傅明悠却能和她们交流无碍,非常耐心地与粉丝合照、签名然后告别。曾经的序妍和她的名人男友们在一起时,享受他们获得的关注,那或许满足了她的虚荣心,又或许是她太渴望得到关注,他人的关注构建起了她对自身的存在感。

很多时候她觉得自己停滞了成长,某一刻她觉得自己也变得成熟,那就是当你分辨清自己过去与现在的区别时,那便可以称之为成长。

现在她希望傅明悠和自己越少人知道越好,她并不需要获得那些多余的关注,当然也希望能够像西妍他们一样得到祝福。成长的又一标志,是她将曾经放在别人身上的注意力,又重新聚焦到了自己身上。

傅明悠和序妍都是爱玩的人,而我惯于活在规则和程序之内,按部就班地生活,久而久之难免困宥于重复单调的生活中,我则美名为“对生活的掌控感”。反思来看,这种所谓的掌控感,实质上是被生活所掌控——我和序妍的一大区别便在于此。

庸碌并不会为你的事业或社会地位的改变而改变,表面上那只是世人所定义的成功。拥有再多的面包,每日用以饱腹维持生活的也只是那一些,余下的也失去了意义,是害怕饥荒的人为自己屯积的保障。

我想说的是,序妍她已经拥有了坚实的物质基础,她做的所做所为是真正的随心所欲,这是她对生活和自己的掌控。我对她生活的向往一开始不也源自于此吗?

纯粹的玩乐和纯粹的工作并不利于生活,我们对此都有所经历,而我们现在相互融合,尽可能做到彼此平衡,真正的劳逸结合始终是一门学问。

序妍和傅明悠去打了高尔夫,我以前认为这是一门无聊的运动,傅明悠却很喜欢,他挥杆的动作非常漂亮,不消说序妍从小就学习各种运动,高尔夫这一项自然不在话下。

那天貊尔的天气非常好,阳光、草地构成了最主要的背景,序妍也因为打出了出色的一球兴奋地和傅明悠拍起了手。我所抱着无聊的印象出现了裂缝,这只是我的主观认知,或许我也应该抓住可能的机会,重新握起闲置已久的球杆。

因为喜欢国外动画电影公司推出的系列作品,我和傅明悠曾在看完新上映的电影之后,口头约定去一次主题公园。貊尔的主题公园一度是旅游业的支柱,作为本地人的序妍对此或许并不感兴趣,我有些庆幸这一点,我有私心想要自已和傅明悠去。

他们没有去主题公园,倒是在偶然间发现了电玩城,傅明悠和序妍戴上了毛绒的头套,相互搞怪;他们玩了射击游戏,两个人的准头倒是出乎意料的好,那个棕色卷毛的等身抱抱熊便是战利品;不是开赛车,他们开了碰碰车,在将要撞上时序妍狡黠地躲开,让傅明悠撞了个空……

他们在一起的时光过得很开心,连我在回顾这段记忆时都不自觉地感受到轻松欢愉,对我来说也只能是回忆,有一些细节我已无从得知。

将“我”和序妍抽离开,当作一个局外者,我也没办法认清一些东西,就像身陷迷雾中,只要有自我的身份,无论是我还是序妍都没办法看清。正如绝对孤立的事物是绝对不存在的,身处局内或是局外亦是相对的。

在我回到书中时,和傅明悠有相当一段时间很难再见到了。他有剧组的工作、见面会、签售会,有工作室的安排,他开始参加内地的一些综艺,我抱着期待去看他分享出的预告,他在节目上总是会把握住机会展现他的才艺。

我原以为在热烈的吉他表演预告之后,会是一个有意思的节目,绝没有想到在节目播出之后,他即兴的吉他演奏和弹唱会是唯一值得的看点。我早该想到这一点,以他现在的名气,所参与的综艺节目不过只是为了给工作凑数,至少有节目可上。

我对综艺节目失望之余,也在心里暗暗许下承诺,我要让他登上真正适合他的平台。这或许是空想主义,傅明悠但凡有成名的那天,这便不是难题,而是名正而言顺,水到渠成的事情。

我了解傅明悠在剧组状况的方式除了通简短的电话聊天以外,就是通过他社交平台有限的幕后分享,后来因为他的戏份集中到了夜间拍摄,连电话也很难打一通。他是为他的事业在努力,我们奔赴在各自的生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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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序曲
连载中露止重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