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在无声中挂掉。
许西渚不知道是怎么挨过这异常漫长的几秒,只觉得心脏不属于自己,在被人用手紧攥。她失语到发不出一个音节,捧着手机,拇指不知该从这缭乱的键盘上打出怎样的回复。
她隐约感觉桥夜泊想要移开两人间的这道朦胧屏风。
不然怎么会向她频频靠近。
可是她……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慌个什么,怕见光死吗?还是在担心答案不是她想要的?
她不知道,她只是本能地后退了。
明明主动搔首弄姿舞到那男人面前的是她。
在男人正色不动的时候,她可以舞得欢快不已。
可当对方开始向她伸出手时,她却怂货的本质暴露无遗,幽幽告退。
她可能有病,不,应该就是有病。
可是现在良方已经不管用了,她必须再找其他药丸试试。
许西渚打电话给苗淼。
苗淼这时在外面吃饭,接起电话时那端环境乱糟糟的,她说了句等会,一阵风刮响动后,跑到了相对安静的地方:“什么,你说桥夜泊问你想不想见他?”
许西渚起身:“嗯,刚才问的,听语气还很认真。”
对,就是因为他太认真了,不像随口问的。
她心漏一拍,大脑空白,没办法思想开小差把话题给岔过去。
苗淼声音提亮:“那你想不想见啊?”
“我……我不知道。”
苗淼似是疑惑:“不知道?”
许西渚再次笃定:“嗯,不知道。”
说不清道不明,只是心乱得很。
大概是这条路上的沿途风景她还没有看够,不想这么快得到尽头的答案。
至少,不应该是在她生病正脆弱的时候。
万一不是她预想的那般,她绝对会爆哭一场,而不是像在正常理智的时候,表情淡漠的说一句“算了”即可。
许西渚将手机放进衣服口袋,戴着耳机,弯腰打开冰箱,拿出一袋速冻水饺。
苗淼思考片刻,给出意见:“我倒觉得这是件好事,是骡子是马牵出来溜溜,早日发现品种不对,你也好早日跑路啊。”
许西渚撕开包装,愣了一秒,蹙眉:“你这都是什么比喻啊。”
“大概就这么个意思吧,你明白就行。”
许西渚给出纠结点:“关键我又想见他,又不敢去见他。”
苗淼:“有什么不敢的,你还怕见光死啊?你你你这张脸放在哪个男人身边都是赚了的好不好?”
“别,世间俊男靓女那么多……”许西渚忽然想起骆亭雅,分明绝版的孟岷侨就在身边,她居然愣是一点都不动心,真是令人费解。
所以证明了,并不是谁都颜控的。
更何况,她从没觉得自己哪里好看。大约是她的审美点一直是骆亭雅和苗淼那种清新可人的淡颜系长相,每次看见自己,总觉得就跟恶毒的魔族妖女似的。
电话那端,苗淼找到了病灶症结,笑了:“那我明白了,你就是怕见光死呗!”
许西渚转身接水,哗啦哗啦的流水声让她的声音不够清晰:“应该是吧……”
“那怎么着,你打电话给我是想得到什么安慰?”苗淼开门见山。
许西渚放好锅,打开火:“我也不知道,就是刚才心乱,想跟你聊聊。”她深吸了一口气,“算了,你吃饭去吧,我也准备煮饺子吃了。”
苗淼听出了不对劲:“等等,你这嗓子怎么回事?”
许西渚:“没事,感冒了,吃着药呢。”
“发烧了?”
“嗯。”
苗淼简直要炸了:“还嗯,发烧这么大事你不跟我说!你一个人在公寓,万一烧晕了怎么办?!”
许西渚倚向操作台,轻笑:“你怎么跟他一个口吻?我这么大人了,能有什么事?”
“他,桥夜泊啊?”
此刻听到这名字,她又一阵暖心:“嗯,他怕我有事,跟我打了一天的语音电话,让我难受叫他。”
“我靠,这哥们儿挺会啊!”苗淼转念一想,开始警惕,“等等,他该不会以前有过好几任女朋友吧,不然能这么贴心?”
许西渚眼眸微动,瞬间泄气:“我不知道,挂了啊。”
苗淼:“行吧,我也吃饭去了,有事叫我。”
“嗯。”
嘟。
电话挂断。
厨房里只剩咕嘟咕嘟烧水的声音。
被苗淼这么一说,原本男人还很窝心的举动,不知不觉就大打折扣,像经过好几个女友驯化过后的条件反射。
许西渚耷拉下嘴角,静静等着水煮开,下饺子。
她知道她要求就是高得离谱,希望对方帅得人神共愤,还要为她守身如玉。
当懵懂的暧昧过渡到了现实的恋爱,她就是这么锱铢必较。
所以她宁愿停留在暧昧期,至少她可以脑补,可以进行自我的满足。
许西渚愣住。仿若一语惊醒梦中人,她终于确认她这么抗拒见面的原因了——
舍不得幻象破碎。
她选择的这条路,风光无限,美到可以忽略掉尽头答案的那种。她在幻想世界里如鱼得水,就怕一旦戳破,她会躺在烈日下扑腾,干渴至死。
答案一旦浮现,是走是留,她都不会像现在这般纯粹开心了。
这么看来,她还真是个刁蛮任性的利己主义者,不管别人死活,只要自己快乐就行。
许西渚轻叹一声,关火,吃饭。
她坐到飘窗的小桌子前,看着城市的夜晚灯光,拿着手机犹豫不决。
自电话被无声挂断,已经多了近一个小时,那边也没有再找她,隔着网线就能感受到飕飕的冷气扑面。
许西渚默默咽下一口饺子,谨小慎微地打着字:你生气了吗?
男人回得还算快。
他说:我为什么会生气。
呃……
许西渚忍不住开始做起阅读理解,琢磨他这句话是在反问,还是疑问,还是陈述,还是气得在故意阴阳怪气。
毕竟如果换位思考,她一定会觉得对方在耍自己。
先招惹的是她,后撩拨的是她,现在打退堂鼓的还是她,真难伺候。
正思考着要如何回复,那边隔了几秒又问:吃饭了么?
她麻溜顺着台阶走下:正在吃饺子。
那边又没了动静。
应该是真的在生气吧。
许西渚紧张得心直抽搐,硬着头皮再问:你是因为我没回复生气了么?划重点,实话实说。
桥夜泊:没有。
桥夜泊:你的沉默就是回复。
许西渚心咯噔一下。
她放下筷子,全神贯注盯着手机,坦白解释:我知道我这个人就是有病,但是你可以相信,我喜欢你是真,走近你是真,跟你聊天开心也是真。
她越来越慌,欲哭无泪:我只是觉得见面这事还是有点太快了,我绝对没有耍你的意思!真的!我可以发誓!
她不知不觉用上了苗淼的感叹号习惯,突显心急如焚。
为了增强可信度,她还特意拍摄了一张发誓手给他。
她问: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与此同时。
孟岷侨拎菜回来,滞在玄关。
他不知道那位姑娘如此紧张的发来大段文字,是在向他解释什么,但总归是牵起了他的唇角。
他一字一句回:我真没生气。
与其说是生气,倒不如说是无措。
他鬼迷心窍问出了这个问题,得到的是她的沉默,他有些慌,很怕大胆迈出这一步会吓到她,让她落荒而逃。
现在好了,有了这些文字解释,这一刻,他思虑全解。
尤其是在看见对面小心翼翼的,又发来试探:真的?
如可怜小猫,用爪子碰了他小指一下,他真的,再郁闷的情绪都能横扫而空。
孟岷侨将菜摆到桌子上,顿了顿,忽然起了兴致:
我要是生气,你能怎么办?
*
怎么办?
许西渚盯着屏幕,往嘴里塞了口饺子,思考一会儿,单手打字:往你脚边一躺,撒泼打赖,然后用我现在这唐老鸭附体的夹子音跟你说,原谅我嘛,原谅我嘛。
桥夜泊许是脑补了这个画面,笑嗔:行了,地上凉,有话起来说。
许西渚心情重换艳阳天:你不生气了?
桥夜泊:我本就没生气。
许西渚发去质问:那你这么长时间不理我。
桥夜泊:买菜做饭。
许西渚眼前一亮,来了兴趣:你要做什么好吃的?做好能给我云欣赏一下吗?
桥夜泊:随便炒个饭而已。
许西渚:那我也想看。
没辙,男人只好放下手机,拎菜进厨房。
十几分钟后,拍来了一张堪比美食杂志封面的照片。
许西渚洗好碗,就赶紧擦干手放大图欣赏,不由感叹这叫‘随便炒个饭而已’?
蛋液包裹的黄金饭颗颗分明,火腿丁和胡萝卜丁交织融合,再配上绿油油的青笋丁,红配绿,好一出精彩的西厢记。
光是看着就有食欲。
许西渚顿时觉得腹中粮草再次告急,打字询问:你这么会做菜啊。
桥夜泊:不算会,喜欢研究。
许西渚莞尔,愈发觉得和他的聊天更加自然了:那你平时还喜欢干什么?
桥夜泊:遛狗,拍照,配音。
许西渚抓住重点:配音?这个难道只是你的平时爱好。
桥夜泊:嗯。
许西渚:那你主业是干什么的?
桥夜泊:大学即将毕业。
许西渚猛抽了一口气,居然还是个学生?
她:那你只有22?
桥夜泊:嗯。
他似乎要等价交换,反问: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