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岷侨身形骤然滞住,目光移向旁边手机,连点击鼠标的力度都放了缓。
似怕这微不足道的声音搅扰到那位姑娘的好梦。
对面应是暂时忘记了他的存在,哑着嗓子在与别人对话。
事实也的确如此。
许西渚睡得是头晕目眩,连自己搬家换了新公寓都反应了好一会儿,待宋轻洗漱过后,上来跟她说话,她足有一分钟才回过神来。
糊里糊涂的,全然忘记了自己在打语音电话。
宋轻见她脸色不好,担忧问:“小西姐,你生病了?”
“啊,不太舒服,咳咳。”许西渚挣扎着坐起。
宋轻一百个内疚,忙将她扶睡下:“对不起小西姐,都是因为我……”
“没事,吃点药就行。”
宋轻下意摸她额头:“好像有点烧,量体温了吗?
许西渚拉起被子:“还没。”
“我去给你拿体温计吧,在哪儿?”
“就在药盒里。”
宋轻咚咚跑下楼,翻找。
许西渚又咳了几声,忽而摸到耳机,猛然响起还在打语音电话的事情,她一把抓起手机,点亮屏幕。
果然还是接通的。
那刚才她说话的声音岂不是……他都听见了?
许西渚立即轻戳键盘:你还在听?
下一秒。
碎玉清脆:“嗯。”
许西渚石化在床:……
为什么啊。
正是她嗓音最难听的时候被他听见。
如同清冽泉水遇见一个烂泥潭,只剩云泥之别的差距。
万一桥夜泊也是个声控,不就……
许西渚忙打字解释:你听我说,我嗓子平时不这样。
桥夜泊语调微提:“你觉得我在乎这个?”
他轻叹一声,“发烧多少度?”
许西渚:还没量。
他:“量完告诉我。”
这时宋轻找到了水银温度计,咚咚跑上楼递来。
七分钟后,她接过去看:“呀,都三十八度了,小西姐,你家有退烧药没?”
许西渚捂着耳机:“有,都在药盒。”
宋轻闻言,跑下楼,这次聪明了,将整个药盒都拿上楼来。
大约是明星的台词功底浑厚,隔着段距离,宋轻字正腔圆的话直接沿着耳机传到了那边,男人没有再问温度,直接问起药名,像个远程的私人医生似的,告诉她要吃什么药,怎么吃,以及用法用量。
待许西渚乖乖汇报吃完药,他又命令:“睡吧,好得快。”
“嗯。”许西渚捏着嗓子回道。
耳边传来桥夜泊真实的呼吸,可是她以前连梦都不敢梦到的。
她感觉浑身轻飘飘的,继续甜蜜入睡。
宋轻依言背包出去找房子后,房间归为安静,许西渚得以安安稳稳休息。
两边再次沉默。
男人放缓动作,轻轻坐直身子,安静做事。
恰巧这时那边传来一声轻哼,他手指稍顿,眉眼不自觉含起笑意,恍了下神后,才又继续。
仿若灵魂刹那间的默契相容。
两人聆听着彼此的呼吸,不论前路,只珍此时。
她在他的耳畔,他亦在她的,足矣。
咚咚。
敲门声起。
笑意仿佛过眼烟云,从孟岷侨脸上一闪而过。
旋即眉头蹙起,似是很不满意被人打搅此刻安宁,轻摘下耳机。
他走过去,不由分说就把想要进屋的古以凡推搡出去,然后反手带上房门。
古以凡一脸懵:“你干嘛,我就进去看一眼你论文怎么写的。”
孟岷侨手不松门把手:“不给看。”
“为啥???”古以凡不满道,“我都给你看了!”
“我没想看。”
“但你还是看了啊!”
“……”
古以凡一脸不爽,盯他不动。
孟岷侨没辙:“晚点吧,现在不方便。”
古以凡上下扫他两眼,狐疑地抱起手:“有啥不方便的,金屋藏娇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个成语落到这个场景,形容起来,倒也贴切。
他再度勾起唇角:“你就当是吧。”
嗯——?!
古以凡猛瞪起眼。
在他酝酿一大段要问出口的问题时,孟岷侨直接掏出口袋里随手装的饼干,抵他嘴边:
“别问,等要告诉你的时候你自然知道。”
一句话,把古以凡噎得半死。
他叼着饼干,哼唧:“别告诉我,就是那个主动敲你合作的编剧。”
“是她怎么了?”
“是她就有问题了啊!”
古以凡把他拉到一旁掰扯:“首先年龄,都是社会打工的编剧了,肯定比你大吧?”
孟岷侨不语,等着他说。
“其次,这叫网恋啊哥哥,你知道这编剧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万一完全不是你的理想型呢?”
孟岷侨坦言:“我就没有理想型。”
古以凡:“……”
他没有赌气,而是实话实说。
环肥燕瘦他看过不少,但要问他具体喜欢什么模样的,或者什么性格的,他是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大概率,就差一点感觉吧。
嗯,感觉。
一个能牵动他任何情绪的,虚无缥缈的词。
放在以前,他只会觉得疯狂。
理智如他,从未感情用事,全然没有想过未来某一天,会跟着这么一个摸不着抓不准的词语茫然前行。
不知未来何去,不知路途何艰,就是不知不觉和那个女孩走成了并线。
他列着清单准备好了行囊,安稳上路,路途虽然平淡但是稳定。但是突然,一只狡黠的小猫拦路,骗去了他的东西,还大胆的带着他,来到了一处从未踏入过的神秘花园。
一开始他是紧张的,慌乱的,只想转身离开。
但猫咪用它毛绒绒的尾巴勾着他的小指,告诉他:看看吧,前面还有很多漂亮的风景。
他逐渐淡定,跟着这只小猫,忐忑踏出了第一步。
此后脚步无法再停。
不可否认,他爱上了这种茫然不定的[感觉]。
笑意顷刻染眸,孟岷侨偏头:“还有什么事吗?”
他、居然能露出、这样的笑!
古以凡顿时脸上浮现了一种如天塌了般的震惊——
毋庸置疑,这哥们儿是玩真的。
他不甘心提醒一遍:“哥,网恋水很深的。”
“我知道。”
“那……那你看过那女生照片了?”
“没有,看过她家猫的。”
古以凡:“那她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没问。”
古以凡抓狂:“那她有多高你总该问过吧。”
孟岷侨回忆,摇头。
“那就是一问三不知呗?”古以凡终于被他给气笑了。
孟岷侨点头,愈发觉得她昨夜形容他们是两个盲人,十分贴切。
不知古以凡还得浪费多长时间,他单方面结束了这个话题,转身时还嘱咐古以凡晚饭前不要过来打扰。
然后回到房间,锁上房门,戴回耳机。
两声轻咳过后,是平稳的气息。
恍惚间,好似真的有温热扑来。
他眉眼一弯,低语:
“午安。”
*
*
许西渚再醒来时,已是入夜。
坐在二层床上,一眼便能看见窗外的霓虹灯璀璨。
床头柜上放着宋轻写的便条,谢谢收留她一晚,她已经找好了房子,拎着行李箱离开了。
右下角还画了个可爱的小笑脸。
耳畔的气息声犹在,她躺回软和床铺,笑眯眯发去信息:你说网警会不会以为我们在用呼吸频率打着摩斯密码,进行秘密交易?
这八个小时的通话记录真是刷新了她的记录,过去十年加起来的语音时常都不及这一天,不得不让她感叹一声……网真好。
居然都没断。
忽地。
轻笑悦耳:“醒了?”
“嗯。”她夹着嗓音回道。
他:“还烧吗?”
一阵悉悉索索后,照片实时发出。
许西渚:我满血复活啦!
说来也是神奇,以前她得重感冒最快也得三天才能好,没想到这次居然真的睡一觉就好了。她不禁怀疑,桥夜泊真是她的药,不然为什么听了一天他的声音,病痛就哗啦哗啦跑走了。
那边似乎是在检查照片,看过后:“挺好的,那挂了。”
“欸——”
她着急出声叫住,然后打字:别走,再聊两块钱的嘛。
他又发出轻笑。
精准落在她敏感的苏点。
许西渚登时被激得从头到脚跟过电般酥麻,全身急剧滚烫。
如果现在再测体温,只怕是又要高了。
桥夜泊倒是没有察觉,只是问:“你打字,我说话,不觉得很奇怪吗?”
许西渚理直气壮:我嗓子疼啊。
他没辙了:“你不饿么?”
许西渚后知后觉一感受,肚子真瘪了,打字回:饿。
“起来吃饭,声音又不当饭吃。”那端传来悉索。
许西渚有的是道理:不能当饭,能当甜品啊。
他好像又笑了,隐隐传来一声轻微的低咳。
她赶忙发去慰问:你没事吧?该不会是我传染的。
男人的笑意更深:“顺着网线传过来吗?”
许西渚听得心尖颤抖,开始胡诌:万一呢。
“没这个万一,”他顿了下气,起身,哗啦哗啦拿起钥匙,“快起来吃饭,挂了。”
许西渚:好啵。
她不舍主动挂断电话,双手捧着手机,凝视屏幕,只等对方先按下这个小红键。
门响过后,桥夜泊似乎来到了个狭窄的地方,连呼吸仿佛都加重了回声。
一声清透醉人,回音余味悠长。
许西渚美滋滋偷听着。
下一秒,全身一凛。
不知对方是不是鬼迷心窍:
“你想见见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