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晕沉,混乱,疑惑种种情绪,全正在发生的那一幕击碎了。
纪黎浑身发抖,跄踉着冲了进去。
开门的那一刻,帝归姝的喉咙正被一只细长尖利的指甲紧紧掐住。
“呲——啦”鲜血喷涌而出 ,染红了整个画面。
帝归姝面色惨白,双目空洞,愕然的倒在血泊中。
纪黎哆嗦不止,那双失了魂的眼眸,堪堪定格在帝归姝割喉的那一刻。
“娘.....”纪黎还是无法相信眼前的事是真的,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搂起帝归姝的上身,喃喃道:“娘....”
看着横亘在喉间极深极长的伤口,纪黎浑身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同一时刻,汹涌怒嚎的魔气徒然喷薄而出,弥漫四溢,他双目骤然充血,额间魔纹骤生,猩红魔光闪烁不停。
被压制的半魔血脉如火山般爆发,如瀑的长发沾满鲜血无风自动,无边的恨意充斥着纪黎的四肢百骸,叫嚣着撕碎这世间的一切。
不!
不行!
不可以!
在一声声的撕喊中,凌空传来了一阵足音。
一步一步,像踩在镜子上,掷地有声,回荡放大。
随着脚步的回音,怀里染血的人似风沙一般消散了。
纪黎还是怔怔的跪在地上,身上满是血污。
他望着眼前走来的男子。
金衫雪里,落地的梨花衣摆,纤尘不染,飘然于世外。
一步一步,来人手持朝暮,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
那双眸冷的深不见底,一如万丈寒潭。
衣袂翻飞,划过纪黎苍如恶鬼的脸颊。
朝暮灵光大盛,亮如白昼。
“铮——”
一条细长无比的剑痕,从额间延伸至左腹下方,腥红狰狞。
纪黎斜斜倒在地上,闭上了眼睛,泪水混着鲜血搅浑了脸庞。
“睡吧…快睡吧….睡着了….就什么都没了。”脑海深处,少年痴痴的呢喃着。
不知过了多久,连发端的血迹都干涸了。
一阵仿佛来自幽冥鬼府的阴冷冰气扑了上来,充盈天地之间,
高大的人影笼住了纪黎。
那些植根于心脏里,顺着血液涌向四肢百骸的无边恐惧;
都因为一个冰凉的浅吻,融化了。
纪黎眼睫微颤。
一片模糊中,只有一颗殷红剔透的砂痣在跳动。
如同烙印一般,深深的印在纪黎的心口。
“ 醒了?”
这嗓音冰冷至极,恍惚是从幽冥寒洞中传来。
修长的双腿曲了曲,纪黎缓缓的站起来。
环顾四周,纪黎恍惚不清,脱口而道: “这是哪?”
“你是谁?”
眼前站着一个披黑蟒斗篷,脸戴玄金面具的神秘人 。
那斗篷人悠悠道:“此处是正容镜幻境,而我….唤醒了你。”
纪黎半晌不语,默默的打量这个全身都隐在黑斗篷里的神秘男子。
沉默了半刻,他迟疑的道:“我...被困在幻境中了?你....怎么进来的?还有,你为什么要救我?”
问着问着,许是想到这个斗篷人方才是如何救他的,纪黎的脸瞬间烫了起来。
这幅害羞模样,可谓是半分不落的进了斗篷人的眼中,掩在面具后的嘴角不觉弯了起来。
斗篷人双手抱胸,悠悠道: “你照完正容镜后,就被拉入幻境之中。至于我嘛,我是个魔,而且还是个修为很高的魔,所以我自然有我的法子进来,救你就是顺便了。”
听完这话,纪黎脸色却有些阴沉,他慢慢道:“那么,这里是清阳派给我的考验?如果你这个魔没有救我,别说做清阳派弟子了,能不能醒过来都不一定?”
黑袍人语尾轻扬:“没错。”
纪黎蹙眉道:“你闯入正容镜中没有被三位仙师发现?”
黑袍人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嗤笑一声,反问道:“怎么?觉得我不如那三个仙。都告诉你我是修为高深的魔了,若是不相信,从这里出去,你看看那三个仙的反应,就知道了。”
一直以来,纪黎都理所当然的认为魔是邪恶的,魔是战胜不了仙的。
究其根本,在于纪黎六岁启蒙之后,每到月圆之夜,体力半魔血脉便会发作,他以半人之躯硬抗血脉相斥的狂化,独自忍受撕心裂肺的折磨,直到娘亲告诉他唯一的选择是修仙。
既然仙气可以压制住魔气,那仙不就比魔要强吗?
拉回思绪,纪黎觉得有些讽刺,他竟然被自己一向厌恶的魔给救了。
带着十足的防备,纪黎沉声道:“你救我有什么目的?”
“没有什么目的,不过…”
见他这番要说不说,故意吊人胃口的模样,纪黎脸色冷了下来,眼里尽是戒备。
怎料,这黑袍人只是有些疑惑 : “你一个半魔竟然要进清阳派修仙?”
这个问题在最早的时候,纪黎也问过自己。
可以吗?
一个半魔可以进清阳派吗?
一个半魔可以修仙飞升吗?
这一件件事,不说旁人,就连纪黎本人都不相信可以做到。
可是经历了方才那一幕。
纪黎知道,他非进清阳不可!
不过这一切与眼前的魔有什么相干?
纪黎平静的看着斗篷人,语气却十分不善:“是,我是个半魔没错,你要揭穿我?”
斗篷人清朗的笑音传了出来: “哈哈,揭穿倒是没必要,毕竟我也挺好奇的。”
纪黎道:“你好奇什么?”
“好奇你到底是飞升成仙呢,还是堕地成魔呢?” 黑袍人一边挪揶,一边洒脱的伸出右手,向纪黎摇了摇。
他掌心向上,逐步升高,却于半空中骤然停住;接着便五指成拳,轻笑两声,翻拳向下,迅速的坠落。
纪黎看着他这番打趣的动作,心里无端的有些不安。
“怎么,害怕了?”
斗篷人上前一步,靠近纪黎,一只骨节分明,肤质细腻的手抚在了纪黎的额头。
殷红剔透的朱砂痣在纪黎眼前一晃而过。
纪黎迅速后退半步,警惕道:“你做什么?”
斗篷人叹息一声道: “不做什么,探查你的身体罢了。”
方才,纪黎其实知晓他是在帮自己,这确是一番好意。
可就是一番好意才奇怪,两人明明才刚认识,还都是性情阴森不定的魔。
而这个修为高强的魔不仅救了他还要关心他的身体,这实在是不对劲。
什么时候,这世上的魔都变得这么乐善好施,乐于助人了?
暗自琢磨了片刻,纪黎有些犹豫的说道:“你.....是不是认识我父亲?”
黑袍人点点头:“算是认识吧。”
纪黎心里有些乱,纠结了半晌,他状似无所谓的问道 :“还活着吗?”
黑袍人静了片刻,顿了顿,道:“不知道。”
随后,他语气竟软了许多,轻轻道:“你想他了?”
纪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平静的回了他:“没有,谢谢你救了我。现在要怎么出去?”
虽然他以前确实想过关于父亲的事,可帝归姝从来都没有主动告诉他,纪黎就更不会主动去问,
平白惹的娘亲伤心。关于生夫,他只知道是个魔罢了。
见纪黎问如何出去,斗篷人抱胸成竹: “跟着我走就行了。”
犹豫了一会,纪黎看着黑衣人,语速微快 :“我能否求你一件事?”
没有丝毫迟疑,他道:“说吧。”
纪黎道:“和我一起,被困在这的女子,我们可以把她带出来吗?”
通过刚才的对话 ,纪黎虽然不清楚这个魔究竟想干什么,但是他可以肯定眼前这个捉摸不透魔
不会害他。
甚至,也许,可能,他是特意来救自己的。
斗篷人点头道: “好。”
话音刚落,四周的景象立刻发生了变化。
纪黎跟着斗篷人,来到了一个破败不堪的茅草屋前。
还没走进,便听到一阵的叫骂声。
这骂声令人耳膜昏溃,鸡皮疙瘩直起,长到这么大,纪黎还真的从未没有听过这么污秽恶心的骂声,浑身都不舒服 。
“贱|婊|子,你他|娘|的耳朵被猪屎糊住了,那狗崽子从刚才就在嚎,嚎他奶奶的一早上。嚎的老子一大早就醒了,都是你个|贱|货|玩意生的,个烂|胚子,信不信老子把她踹烂,哭他妈勒个。”
这骂声沙哑粗糙,喉间混着吐不出的浓痰,叫人听的头皮发麻,且话语间下流龌蹉至极,恶心至极。
屋外的两人都无法再忍受下去了。
斗篷人抬手掀起宽大的斗袍,夹着狂风,一脚便踹散了本就破烂不堪的木门。
木门破开,眼前的景象让纪黎呆住了。
一个衣衫褴褛,浑身破烂,满脸皱纹的老妇呆坐在床下。
她身旁是个破旧的摇篮,里面全是枯黄的稻草,一个小儿正躺在稻草中啼哭。
脏乱的床上坐着一个满脸癞疮的老汉 ,他嘴角斜歪,双目暗黄浑浊,眼角还分泌着许多黄色黏稠的眼屎,口水随歪着的嘴角下流。
这么个龌蹉恶心,让人反胃的老汉正一边歪嘴咒骂,一边用脚恨踹床下的老妇。
被踹的老妇好像被定住穴道一般,僵坐在床下,任老汉如何叫骂狂踹,都一声不吭。
纪黎难以接受,他快步走到老妇身边,屋里的人却没有一个注意他。
他立马伸手拽起老妇的胳膊,真的一刻也待不下去了,他只想让这老妇马上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龌龊老汉身旁。
使了半天的劲,那老妇却是纹丝不动。
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只见斗篷人缓步而来,步伐凌冽,伸出一只犹若削葱的手指,狂暴魔气聚集指尖,如飞矢一般,正中老汉的眉心,
身体瞬间碎为齑风。
斗篷人抓住纪黎的手腕,低声道:“别拉了,没有用的,她已经陷入幻境了。”
两人维持着握腕的姿势,纪黎看着斗篷人,问道:“那该怎么做?”
只见斗篷人的白皙五指,顺着少年光滑的手背一路拂到了指尖,缓缓拨开少年拽的发红的指节。
随后他衣摆晃动,瞬移至老妇的对面。
宽阔的黑蟒袍袖边镶着金光丝线,动若灿斗,一只白皙如玉的手掐住地上呆坐的妇人,轻轻提了起来,然后越悬越高。
五指骤然发力,被捏住的颈脖瞬间爆出青筋。
这幅画面着实别扭,着实残忍。
一个似文人柔弱般的手却掐在褶皱横生的垂朽脖子上,竟然像掐着一只猫一样轻巧。
片刻功夫,这老妇受不了了。她神色挣扎,猛然醒悟。
只听“嘭”的一声,老妇悬空摔下,周身蜕变成一个红装凛冽的女子。
变化之后,赤玉呆滞半晌,爬起,冷峻的脸上写满错愕: “我...怎么了?”
纪黎道: “你陷入了幻境。”
赤玉扬声发问:“幻境?什么幻境?莫非是清阳殿给我们的考验?”
纪黎点头,转身去寻斗篷人,屋里屋外找了一圈。
人呢?眨眼就不见了?
摸了摸颈脖,赤玉还没有缓过来,一脸难受的说道: “我...怎么觉得脖子好痛!屁…股…有点疼???”
纪黎眼角猛的一跳,回想起刚才那个魔是如何粗暴的唤醒赤玉,心里有些无语: “对女子也毫不留情,不说怜香惜玉,温柔一点总是可以的吧。”
无奈的摇摇头,纪黎胡诌了一个理由: “额…你陷入幻境之中,为了叫醒你,我们俩打了一架。”
赤玉皱着眉,舒展身体,反手把指节掰的咔咔作响,一脸真挚道:“这样啊,你救了我……咱俩可就是共渡患难的兄弟了! ”
赤玉一脸豪迈,俨然一派江湖豪杰的作风,纪黎扭头看看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嘴角抽了抽,有些无所适从。
勾着纪黎的肩,赤玉正色道: “那现在我们要怎么从这幻境里出去?”
纪黎知道那莫测的斗篷人准是不想让赤玉看见他,一眨眼就消失不见,那现在可怎么办呢?
此刻,纪黎和赤玉都在思考着,只是赤玉想的是如何出去,纪黎却想着那个突然消失的斗篷人。
正不得解时,身处的茅草屋竟然像地震般晃动,幻境生成的影像摇摇欲坠。
天地间,一片耀眼的白光遮住了一切。
纪黎两眼唰的睁开,迅速坐起。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惊心动魄的一夜过去了。
几个深呼吸,推开门,赤玉也同时迈出房门,两人相视,俱是了然一笑。
秦庭从走廊的不远处驶来,见到纪黎和赤玉皆眼眸清明,神色平静,心中大喜。他笑道: “可喜可贺,你们已经通过了最后一关,现在,我就带你们去清阳殿拜师!” 。
纪黎和赤玉经过正容幻境之后,心有所感,心态也平稳了许多。
两人神色如常的跟着秦庭来到清阳殿。
大殿之上,道微看着殿下两个风华正茂,心坚质纯,有待雕琢的璞玉,神色越发的柔和,心中甚感安慰。
他道: “刚才我们几人商量一番决定今年换一换,你们自主择师吧!”
听道‘自主择师’这几个字,赤玉和纪黎再如何平稳的心境都维持不住了,心中满是欢呼雀跃。
赤玉率先跪下,面向道微,神情激昂,叩首道: “弟子赤玉拜见师尊。”说完便恭敬无比的磕了三个响头。
道微微笑点头,道: “起来吧。”
赤玉拜完师后,殿上三双眼睛齐刷刷的落在纪黎身上。
少年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衣袖中的手竟有些抖。
静默片刻,他面向上方金衫雪里的神仙骨,神色肃穆。
衣摆骤掀,纪黎郑重的跪下,少年清透的嗓音坚定无比: “弟子纪黎拜见师尊!”
说完,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
上方端坐的颜煦风,俊极雅极的脸上,露出如梨花般清耀纯纯的酒窝。
“吾徒起身吧,为师心领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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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神秘斗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