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张相片是一张戴着戒指的牵手照,拍摄于乌宁北角灯塔。
他们两人就是在那里“私定终身”的。
相片中紧紧相握的两只手上,戴的是一对款式漂亮而简约的戒指,没有花哨的图案,也没有晶亮的钻石。就像那天关衡的告白一样,简单质朴,却带着十分纯粹的爱意。
这对程温而言弥足珍贵。
出发之前,程温并不知道关衡早有预谋,他以为这次的旅行和以往一样,一路吃吃喝喝、走走看看。这里并不是一个景点,而是一处废旧的灯塔,它地处偏僻,似乎被日新月异的繁华城市给忘记了,没有旅人,也没有过客,只有一座孤零零的灯塔。
灯塔优雅地立在海边,独树一帜,历经年代更迭后,仍可窥见它昔日的荣光。关衡与程温站在灯塔旁的山崖边,带着咸味的海风扑面而来,从这里向下望去,可以看到参差错落的赭色岸礁,海浪就在不远的低处翻腾,壮丽空阔的景色令人心旷神怡。
关衡随意地撒出一些面包片,立刻引起了海鸥们的争抢。俩人绕着灯塔转圈,屁股后面亦步亦趋地跟了一群等着投喂的海鸥,很是滑稽。
面包片喂完后,海鸥们就渐渐飞远了。关衡与程温并肩坐在生长着芦苇的山崖边,面对着广阔无垠的大海聊天。
程温说:“阿衡,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想起了一句诗。”
“什么诗?”关衡问。
程温认真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程温由衷地觉得,关衡像野草一样,有着旺盛的生命力。
“为什么?”
程温道:“我们都曾经历过苦难,可是在你身上我找不到受伤的痕迹。你的生命力太顽强了,甚至给你点阳光雨露,就能‘噌’地向上长一大截!这让我很惭愧……但也很受鼓舞。”
“哈哈!我就当你是夸我了!”关衡笑得没心没肺,然后忽然正经地问道:“你知道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吗?”
程温有些疑惑:这个人怎么忽然说起这么意义深远的话题来?
结果关衡咧嘴一笑,说道:“为了去码头整点薯条。”
程温没绷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我才不是海鸥。”
“你怎么知道你不是?”关衡反问。
程温突然接受了这个设定,缩起手做着飞翔的动作:“……好吧,我是海鸥。那你是什么?”
“我也是海鸥。”关衡也学着他的样子做着飞的动作,“我是你的海鸥伴侣。”
程温轻轻推了他一下,“好了好了,真幼稚,我们两个跟幼儿园出来的一样!”
他们再次坐好。关衡又问:“理理,你和我来这里,开心吗?”
程温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开心的时候,还会害怕吗?”
程温摇了摇头。
——他不害怕,一点也不。真是神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畏首畏尾,不再垂头丧气,渐渐学会享受当下了。
一贯嬉皮笑脸的关衡忽然认真了起来,他有些紧张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程温无意间扭过头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一对漂亮的戒指,然后就是单膝跪地的关衡,程温惊讶地猛然站起身来。
而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关衡表现得如此紧张。
大概因为这一次,他害怕被拒绝。
他说:“理理,我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按照惯例,这种时候大概应该喊来很多亲朋好友。我知道你不好意思,害怕那样的热闹,所以决定在这里。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我们两个……噢,还有很多我们的海鸥朋友。
“我想成为那个能够一直陪伴你的人,一起生活,一起旅行,一起玩游戏,一起逛公园,一起去做很多很多事,一起走接下来的路。
“我知道你不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你总说浪费钱,不如买点实在的……这次你不要怪我浪费钱,我以后不会了。戒指交给你,银行卡也交给你,”关衡压低声音,“密码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
“理理,我爱你。”关衡抬起头与程温对视,那些肉麻的话他玩笑着说过无数次,而这一次,他说得无比认真。程温看着他闪闪发亮的眼睛,惊喜得连话都忘了说。他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被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所掩盖。
海风吹过,将山顶纤长的芦苇吹弯了腰。芦苇来回舞动,摇曳生姿,像是在朝他们挥手。
程温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关衡紧张地问道:“怎么了?”
程温没头没脑地笑道:“浪漫过敏。”
“……”关衡怔了怔,平日里自信爆棚的他开始对自己产生了怀疑:理理会喜欢这样吗?理理会答应他吗?
“你怎么呆住了?”程温眨了眨眼,推了推戒指盒,对僵住的关衡说:“不给我戴上吗?”
慌里慌张的关衡这才跟活过来了一样,殷勤地将戒指戴在程温左手的无名指上。程温拿起另一枚戒指,也替他戴上。关衡的心中雀跃不已,站起来抿着嘴偷笑,根本压不住嘴角。
“别傻笑了,”程温满脸通红,但还是故作镇定地轻轻捏了捏关衡的耳朵,“现在交换完戒指了,接下来该干嘛?”
“接下来,”关衡抱着程温的脑袋,轻轻啄了一下他的嘴唇,“有请新郎亲吻新郎。”说完,他的手抚上程温的脸颊,加深了这个吻。程温伸出双手将他环抱,彼此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物传递。
那一刻,天地间安静得只剩下浪潮的涌动声和海鸥的啼叫声,他们如同处在一个被遗忘的世界,没有亲朋好友,没有观光游客,只有他们彼此相伴,以及绿意盎然的芦苇、陈旧的灯塔和一望无际的大海。一群不请自来的海鸥成了他们唯一的观众,叽叽喳喳的,好像在给彼此相爱的两个人带来祝福。
他们在灯塔下待了很久,离开时,程温随口问道:“待会儿我们去哪?”——行程是关衡定的,他只顾跟着走。
结果程温刚说完,肚子就开始咕咕作响,声音大得一旁的关衡都听到了。
于是关衡大笑着说:“去码头整点薯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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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程温的身边有了关衡的陪伴,幸福忽然变得简单又寻常。他终于敢于恣意拥抱每一个快乐的瞬间,不再像从前那样小心翼翼。
然而他从未想过,他们的故事竟会戛然而止。
一切开始得毫无征兆,同样发生于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中午。程温从便利店中回到家中,迎接自己的,不是关衡温暖的拥抱,而是对方冰冷的语气。
“程温。”关衡连名带姓地称呼他,让他心头一紧,迅速在脑海中回忆了片刻,确认自己最近是否做错了什么事。这时,关衡对他道:“你来一下,我有事和你说。”
“怎么忽然这么严肃?我今天……”
“我们分手吧。”关衡直截了当地说。
程温怔住了,那一瞬间,空气安静得掉根针在地上都能听得清。他和自己表白的时候铺垫了很久,他和自己私定终身的时候也说了很长一段话,但提出分手就只有短短几个字而已。
“你在开什么玩笑?”程温回过神后的第一反应是,关衡一定又在网上看了什么段子,要拿他寻开心。但转念一想,关衡应该不会拿这么严肃的事情开玩笑。
关衡没有嬉皮笑脸,神情依旧认真,“我没开玩笑。”
程温慌乱之中挤出一丝笑意,连连摇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突然这样说?你……有什么误会吧?我能解释的。”
“我劈腿了。”这四个字轻飘飘地从关衡口中说出来,听在程温的耳朵里,如同晴天霹雳,惊雷乍响。
程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声音也忍不住颤抖:“你说什么?”
明明该生气的是程温,结果率先不耐烦的反而是关衡,他重复道:“我说,我劈腿了,我跟别人上床了。你一定接受不了吧?我也挺接受不了的。但这已经成为既定的事实了。我们……就这样吧,没必要继续了。”
程温开始细细回想关衡出轨的端倪,好像从前段时间开始,他就有点心不在焉。几天前他心血来潮给关衡点了杯奶茶,结果骑手居然说此人不在工作室……难道就是那个时候?
程温忽然一把抢过关衡的手机,关衡倒也不拦着,只是一脸冷漠地站在一旁,任由他随意翻看。
这是程温第一次带着这样的目的去翻他的手机,因为他从来没想过关衡会背叛他。
可当程温翻遍了聊天记录,查询了软件上的所有订单和消费记录,他才崩溃地发现,这一切居然全都无迹可寻!
与其在这慢慢检查,不然直接问他——他显然是藏都不想藏的。关衡冷淡的态度让程温心底发凉、喉咙发紧,他咬了咬牙,颤声质问道:“什么时候开始的?你跟谁?为什么?”
“问这个有意义吗?”关衡漠然。
没有意义么?他们就这样结束了,难道关衡居然连个交代也不给他?
“不对,这太奇怪了!”程温神情恍惚地摇摇头,语气也跟着软了下来,这一瞬间,他心慌得想要拼命抓住什么东西。“我想不通,我们不是好好的吗?你为什么突然这样?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你为什么找别人,至少给我个理由吧?”
“没有为什么,没有原因,就是发生了这件事,只是这样。”关衡一边快速走进卧室随意收拾了几件自己的衣物,一边对程温道:“你不用担心我留在这碍眼,我会很快搬走。”
程温的脑子“嗡”的一下停止了运转,他踉跄地跟在关衡的身后,没有了往日的骄傲,只剩下慌乱的哀求:“关衡,我可以不计较,我们可以重新来过,你别这样对我。我受不了,我……我真的接受不了!”
“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程温,”关衡无奈地直起身子,试图让他脑子清醒一点。他按住程温的肩膀,手指用力得几乎在他身上留下几道指印,“我说我出轨了,劈腿了,我爱上别人了,我跟别人上床了!你他妈可以不计较,但我不行!”
这些话像数道闪电一样劈在程温的头上,然而程温居然没有生气,反而难过地想:眼前这个人,和先前为我戴上戒指的,是同一个人吗?如今他已经厌恶我到了这种程度吗?甚至一刻也不愿停留。
我们之间,就这样结束了吗?
程温艰难地说:“你心里就这么接受不了我吗?至少……也给我个缓冲吧,你不能再留下来陪我两天吗?”
关衡没有回答他,只是迅速将行李箱拉上,刺耳的拉链声在程温心上狠狠划拉了一道口子。关衡一把提起箱子,态度冰冷得就像他们之间没有存在过任何感情,一切都是一场虚幻的梦。
“关衡,关衡!”程温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和关衡争抢着行李箱。他的身体被巨大的力道猛地拽倒,跪在了地上。连他自己也想不到,他会为了一个男人而变得如此歇斯底里,毫无尊严。“不要走,我求你,别走……这太突然了,我受不了,你别走好不好?”
关衡一把抢过拉杆箱,快步迈出了程温的家门,他回过头时,面无表情地朝程温丢下了最后一句话:“死缠烂打真的挺掉价的,没必要。我们好聚好散吧。”
门“砰”的一声被阖上,将两人就此隔开,巨大的声响让程温混乱的头脑都清醒了几分。
真可笑,明明是他先主动的,到头来越陷越深的却是自己。他就这样甩甩手潇洒地走了,理直气壮的,好像做错事的不是他,而是自己。到头来,不忠的人连一声道歉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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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温怔怔看着相片上十指相扣的手,不禁感慨,两颗炽热的心变得冰冷,原来只用这么短的时间。
要是时间也能够定格就好了,他想。
夜里风一吹,带来些许凉意,程温打了几个喷嚏,鼻子都塞住了。当他起身拿纸巾的时候,一个对戒盒映入了他的眼帘。
盒子里只剩一枚戒指孤零零地躺着,那是分手后的第二天被程温脱下来的,像是在赌气一般。而另一枚戒指被关衡戴着离开了,可能他忘记脱下了吧,也可能他根本就不在意。两枚戒指就像他们两个人一样,从此一拍两散。
也许把戒指扔掉,就能将他彻底忘记了吧。
程温拿着相片和戒指盒,在冷风中僵立着,心中犹豫了很久。最终,他既不忍心撕碎相片,也没舍得扔掉那枚戒指,只是在家中晃了半天后,扔掉了那盒过期了的氯雷他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