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太阳是如何升起的

关衡加上了程温的联系方式后,隔三岔五就要找他聊天,两个人终于渐渐熟络起来。那时程温才终于知道,关衡的精神其实是正常的,只是太过热衷于网上冲浪,聊天时总喜欢用些搞笑表情包或是玩点网络热梗。而程温平时忙于工作,经常加班,没时间也没有习惯刷那些APP,因此压根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才会觉得他整天神经兮兮。

这些天来,关衡时不时就给他发些段子逗他笑。久而久之,程温这个话不多的“老古板”居然也开始接起身边年轻同事的梗来,每次他一开口,总能把同事们惊得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

那段时间,所里拉到了一些宜乐的项目,程温成了其中一个项目的负责人,不久后便独自去往宜乐向甲方汇报了。关衡听说后很是开心,几次三番地约程温吃饭。面对对方的盛情邀请,程温担心工作让自己抽不开身,于是只给了他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到时候再说。

谁知汇报那天出师不利,程温刚出酒店就碰上下雨,恰逢早高峰,连个车也打不到,原本时间是充裕的,可要是一直等下去,恐怕就要迟到了!

正当他一筹莫展之时,一辆车停在了他的面前,车窗缓缓地降下来,里面的人对他说:“去哪儿?上车。”

这并不是出租车,然而程温此刻已经没有心思多想了,黑车就黑车吧!他甚至没有看清车里坐的是谁,就迫不及待地拉开了车门,“师傅,去宜安大厦。”程温一边说着,一边给自己系上安全带,抬眼一看,驾驶座上的人正是关衡,此刻眼中正闪烁着狡黠的光,笑嘻嘻地看着自己。

程温猛然愣住,半晌才诧异地问道:“怎么是你?”

关衡熟门熟路地开着车,根本不用导航,在程温惊讶的目光中笑得一脸狡猾:“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程温恍然,难怪他昨天缠着自己聊天,一会儿问住哪儿,一会儿问什么时候出门,原来是早有预谋!

关衡继续道:“你不常回来自然不知道,这块儿可难打车了,而且昨天我看了天气预报,说今天要下雨。你说你九点半汇报,八点半走绰绰有余,我看未必。”

程温心道:他既然早有预感,怎么不提醒我,非得亲自跑一趟呢?而且,他既然有查天气的习惯,为什么当初在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却不知道带把伞?……这个人到底是过分热心,还是对我有意思?

程温十分困惑,但还是跟他客套了一下:“真不好意思,又让你跑一趟。”

“没事,我自愿的。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关衡嘴一咧,露出一个标志性的笑容。

程温不敢再说话了,他很怕关衡下一句就是“当日挡雨之情我没齿难忘”之类的夸张的话。说实话,他的心思已经有点被打乱了,待会还得汇报呢!他甚至有些懊恼地想,自己怎么就没查一下天气呢?居然让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关衡坏了自己道心!……不过还好有他,要不然迟到了肯定会惹得甲方爸爸生气。若自己搞砸了,甲方一怒之下把其他项目全都交给别人做,损失可就大了,他压根担待不起!

本以为关衡会一路上说个不停,谁知他居然安静得出奇,大概是因为感受到了程温的紧张,不想影响他待会的汇报思路。程温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看着窗外的风景,很快就到了宜安大厦。下车前他再次向关衡道了谢,外边下着瓢泼大雨,关衡却笑得明媚:“程工程工,马到成功,汇报加油!去吧。”

-

程温的汇报工作进行得很顺利,离开会议室后,他打了个电话给所里的领导传达了甲方的意见。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他一边畅快地舒展着身体,一边走出宜安大厦大门,抬眼便看到了关衡的车子。

关衡在车里看手机,时不时瞟一眼门口,一见到程温出来就立刻迎了上来,自然地递过一瓶水:“进去汇报这么久,累了吧?”

程温惊讶道:“你居然还在这里!”

“等你呀。雨才停,不好打车。”

“……今天真的谢谢你。”关衡再次道谢。

“你跟我还客气啥,咱俩都这么熟了。”关衡笑道:“不过你先别说谢,你一谢我就不好意思要回报了。”程温怔了怔,未等他开口,关衡就玩笑着说:“放心吧,我不会逼你以身相许的!”

程温被他逗笑了,然后认真地对他说:“那我请你吃饭吧。”

关衡双眼发亮:“好呀,我就等你这句话呢!既然你出钱,那我可要好好宰你一顿。上车吧!”

车子一路开到了繁华的市区,程温心中忐忑:他该不会选一家我消费不起的高档餐厅吧?不过他毕竟帮了我一个大忙,破费就破费了,大不了下个月省吃俭用!

正当他这样想着,车子就一个转弯驶入了商城的地下车库。可关衡下车后却也不往商场里钻,而是带着程温七扭八拐地走进了一条充满生活气息的小巷子里。两人在路过一家苍蝇馆子时,关衡指着那家店对程温说:“我想让你请我吃这家。”

程温惊讶道:“不是说要宰我吗?你就让我请你吃这个啊?”

关衡认真地点头,“我就喜欢吃这家炒菜,你别看它不起眼,味道好着呢!现在时间还早,等到饭点的时候,这儿就会排起长队,香气更是百米开外都闻得见!”

程温哭笑不得,不过关衡没说错,他们来的时候才刚过十一点,不一会儿香喷喷的几道菜就被端上桌来了,这时小店中果然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客人,队伍从店内延伸到了狭小的巷子里,足足排了有四五米。炒菜的锅气从厨房中飘出来,整条巷子充满了烟火气。程温不得不承认,他确实要被这家炒菜香迷糊了,以至于吃饭的时候,他居然产生了一种两人已经一起生活了很久的错觉。

这家店着实好吃又实在,总共也没花多少钱。程温心中过意不去,于是又提议去咖啡店坐坐,关衡兴奋得眼冒金光,连连点头。那副模样何止是欣然答应,简直是求之不得!

在咖啡店里,他们聊了很久,但并不是天南海北地胡侃,关衡作为挑起话题的人,带着明显的意图——了解程温,介绍自己。俩人几乎将小时候在福利院的故事到毕业后进入社会的经历都唠了一遍。

最让程温惊讶的还是关衡的出身:他很小时候,父亲经常家暴母亲,在一次酗酒后,失手将母亲打死。他的父亲有重男轻女的思想,认为男孩才可以传宗接代,他因而逃过了一劫。经历变故后,关衡的亲戚们避之不及,没人敢要他,他被福利院收养。后来他父亲在监狱中得了病,也死掉了。

关衡在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仿佛阴影不曾伴随过他。程温被他的故事深深震惊着,难以想象在经历了这样的变故后,关衡居然还能成长得如此健康阳光。他不禁想,这背后一定离不开福利院老师长年累月的疏导和关衡自身的努力吧!

这让程温感到有些羞愧,因为相比之下,他要脆弱得多。十几年来,他从未真正地走出来过,每当想起往事,他心中都会涌起深深的恐惧与绝望。

正当程温愣神时,关衡忽然问道:“你谈过恋爱吗?”

程温失笑:“废话,我都二十六了,肯定谈过啊。”

“你二十六了?那我跟你一样大。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程温答道:“六月六日。”

关衡嬉皮笑脸地来了一句:“六六大顺呀老板!”

程温在心中苦笑:要是我的人生真的一帆风顺就好了。

谁知关衡又道:“缘,妙不可言,咱俩居然是同一天生日!”

“哦?真的吗?我不信。”程温以为对方为了套近乎在骗他。这时关衡居竟然掏出身份证给他看,果然和他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但他们的性格怎么会相差如此之大呢?

“奇怪,你的名字……”程温突然注意到名字那处,赫然写着的,是“关唯”两个字。

“本该是曾用名的,只是一直懒得去改。杨姐说我办身份证那会儿非要用‘关唯’这个名字,谁来都不好使,但我不记得有这回事……总之不重要,反正我身边的人都喊我关衡。”关衡说完,话锋一转,试探地问:“所以,你说你谈过恋爱……也就是说现在没在谈?”

“……嗯。”程温犹豫了一下,没有主动交代。

关衡并不打算放过他,而是追问道:“这位朋友,我有酒,请你大胆地说出你的故事。”

其实他没有酒,只有咖啡。

程温于是简短地提了一遍。他大学时期与工作之后分别谈过两段恋爱,女朋友都是活泼开朗的类型,但是他总是被抱怨太沉闷了,这点他自己也承认,却始终改不了。他与第二任女朋友甚至已经快要谈婚论嫁了,但在见过女方家长后,对方认为他是孤儿,既没有足够结婚的本钱,也没有家人扶持,更没有可靠的亲人,甚至还可能有仇家或是由阴影造成的古怪脾气……总之就是不希望他们两个在一起。然而他的女朋友却非常勇敢地选择了站在他这边,愿意克服困难,和他一起走下去,可在这时,他却退缩了。女方家长说得没错,他也觉得自己不够好,实在不配拥有爱情,不配和这么优秀的女孩子步入婚姻,于是两人就这样走向了分手的结局。不过,程温的两任女朋友都非常体面,分手后也依旧是他的朋友。只是在他的内心深处,仍然感到非常愧疚,他无法摆脱旧日的阴影,始终难以与他人建立亲密关系,总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结界。他心中的阴郁让他变成了一个附生植物,肆意索取着她们的阳光作为养分,平白耽误了她们的大好青春。此后,程温再也没有信心经营好一段感情,也再没想过谈过恋爱的事了。

说完,程温心中泛起苦涩,他这样的人,孤独终老恐怕是必然的结局。

谁料关衡听罢,居然乐观地说:“没关系,刚好我特别有信心!分你一些好了!”

程温感动之余,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你呢?”

关衡摸了摸脑袋,一副很纳闷的样子。他说自己谈过两三个女朋友,最后都分手了;暧昧过一两个男生,但没能在一起。最让他不解的是,每段关系开始都好好的,可不知为何,对方总会突然翻脸,拉黑删除一条龙,最后老死不相往来,无一例外。

听到这里,程温不禁担忧起来。谁都看得出来关衡对他很好,更何况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要是说关衡对他没点别的心思,傻子都不信。可关衡与几个前任结束的方式实在太奇怪,莫非是他有什么让人大跌眼镜的缺陷?

“程温,”关衡将咖啡杯轻轻放下,忽然认真地说道:“我们在一起吧。”

程温足足愣了有三秒,怀疑起关唯杯子里的到底是咖啡还是酒。三秒钟后,他的电话响了,是所长打来的。程温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出去接个电话。”

关衡的双眼无比明亮,里面完全没有被拒绝的担忧和看到对方犹豫的失望,只是挂着懒洋洋的笑意。那样自如的微笑,就好像对答案毫不在意一样。

其实他并不是不在意,而是他已经做好了死缠烂打的准备了。关衡就是这样一个人,哪怕对方拒绝他一百次,他也会再尝试第一百零一次。

但程温却不一样,他心中早已兵荒马乱。说实话,从他们相识到现在,关衡为他做了许多事,也与他聊了很久,他无法忽视关衡对他的好,无法否认那抹阳光给自己带来的温暖。并且到目前为止,俩人之间也没有产生过矛盾,相反,他觉得关衡是个非常好相处的人,他乐观,幽默,不计较,不挑剔,长得也好看,好像所有困难到了他这儿都能迎刃而解。在他面前,程温甚至自愧不如。

但是他实在难以接受这份感情。他已经没有任何信心再去发展一段感情,更是从未设想过和一个男人开展一段恋情。若换作以往,程温最害怕看到的就是工作电话了,而此时他却希望这个电话能打得久一点,甚至挂断电话后,他还想要多在店外站一会儿,好让自己理清思绪再作决断。

他终究要给关衡一个答案,逃不掉的。

最终,在关衡满脸笑意的注视中,程温慢吞吞地回到座位上,拿出了笔记本电脑对他道:“不好意思啊,有个项目催得急,我得先处理一下。”

正当程温要将笔记本打开时,关衡将他的手按住了,像在耍无赖,又像在恳求,直截了当地说:“你先回答我。”

真是奇怪,明明表白的是关衡,此刻心脏狂跳的却是程温。在关衡的“逼问”下,程温只好磕磕巴巴地说:“我……我要考虑一下。”

关衡这才松开了手,冲他笑了笑:“那好,我等你。”

程温僵硬地打开电脑,心不在焉地画起了施工图。关衡手机也不玩,咖啡也不喝,只是静静看着他,看得程温都有点不自在了。关衡想没话找话,又怕程温这会儿没心思搭理他,于是喃喃道:“这么着急吗?来咖啡店还要加班。”

程温敷衍地点点头。

关衡又道:“我平时也画图。”

“你们摄影师……一般画什么图?”

关衡贱兮兮地笑着,对程温比了个心:“我对你别有所图。”

程温的紧张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语凝噎。

俩人之间的气氛终于被关衡以土味情话的方式活跃了起来,他一看程温被自己冷到了,更是来劲地说:“你这人真是铁石心肠,面对我这样一个风度翩翩、仪表堂堂、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185腹肌帅哥,居然还要犹豫?”

程温头也不抬:“……0个人在意你的身高。”

“那腹肌呢?胸肌呢?你摸摸看,手感很好的!”

程温心中大呼救命,只期盼快来个人把他领走。但他还是语气冷淡回道:“婉拒了哈,这位社交恐怖分子,请不要把社恐人士当玩具玩,谢谢。”

关衡继续犯病:“你三十六度的体温,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程温回敬道:“不是我冷漠,是你太烫心。或许你应该关心一下环境问题,全球变暖有你一份的。”

关衡哑然,他小看了程温的攻击力。

十分钟后,程温习惯性地将调整完的图纸当即发了出去,仿佛那张图在他手上多待一秒,所长就要急得脑袋冒烟,隔空用口水把他淹没。一合上电脑,程温就对上了关衡期盼的眼神,他才猛然想起对方还在等自己的答案。

“所以你接受我的表白吗?”关衡言语直白,穷追不舍,一脸期盼,“我是真心喜欢你,如果你对我的过往有什么顾虑,就当是一次尝试。要是对我不满意想要分开,也随时可以提。”

“……我考虑一下。”

“一下已经过去了,你不接受的话,两分钟后我会再问一次。”

“……”

几天后,在关衡软磨硬泡下,两个人终于开始了这段恋爱。关衡与程温在一起后,就开始改口叫他的小名了。那个跟随他大名一起被费尽心思取出来的小名,终于在他父母离世的许多年后,再次刷新了使用频率。

尽管关衡过往的恋爱经历和程温自身的心理阴影让他对这段感情的发展充满忧虑,但很快他就发现,关衡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他总是让他安心,也给了他很大的勇气,连同事都说他性格变开朗了、精神状态变好了。

面对同事的夸赞,程温一开始也没当回事。直到不久后,他和关衡一起回福利院去看老师时,阿辉老师欲言又止,但又一脸欣慰地看着他,他才恍然——阿辉老师那种欣慰的表情,与当年听到他考上槐宁大学时欣慰的表情不一样。比起取得成就,她更希望程温快乐。然而她知道,乌云密布的阴天一直伴随着他,她看得见,却无法改变。因此在看到程温发自内心地表现出快乐时,她才会露出那样的神情。

人们总说,被爱会让人疯狂长出血肉。对程温而言,关衡就是那个为自己的黑白人生注入了色彩的人。这么说可能有点夸张,但如果不是他,自己或许就会孤独地过着死气沉沉的一生,乌云徘徊,永无晴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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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一起的大半年后,程温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从设计院离职,回到宜乐和关衡住在一起。在此期间,程温在宜乐买了套二手房,并盘下了楼下的商铺。经过两人的共同努力,终于完成了房屋和便利店的装修。回想起那段时光,实在是每天都累得筋疲力尽,那时两人的状态就如同当年程温的父母一样。程温两地往返的同时还得加班,而在宜乐的关衡一有时间就跑建材市场,俩人每天一沾到床就互道晚安,然后倒头就睡。但他们却很快乐,生活一下子有了盼头,有了源源不断的前进动力,好像只要有爱,他们就可以勇往直前,无所畏惧。

程温办理离职的那天,关衡也大老远来到了程温的设计院。为免再度被同事八卦,关衡遵照了程温的指令,保持低调,乖乖留在电梯口等着他。程温也发扬了关衡“烫心”的精神,给同事们带了个大蛋糕,明面上为喝下午茶,实则是庆祝他提桶跑路。切蛋糕的时候,吃货小梁兴高采烈地说:“程哥程哥,今天你就是我亲哥!”

小伙子正名工在一旁鄙夷道:“出息……”

谁料小梁的话被电梯间的关衡听见了,当晚关衡乞求程温陪他进行爱的“深入探讨”时,立刻活学活用:“理理哥,今天你就是我亲哥!”

小梁总能在不经意间坑到他,程温一脸无奈地扶额:“哎,你别这样说话啊,我不搞骨科。”

俩人嘻嘻哈哈地打闹了一阵,关衡突然问程温:“理理,你这么帅,办公室有没有人追你啊?”

“没有。女孩子一般都比较喜欢正明工。他比我帅多了。”

关衡立刻狗腿似的说:“没我老公帅。”在他仔细回忆正明工的长相后,又道:“不过他确实有点小帅,都快赶上我当年一半了。但是他为什么叫‘正明工’啊?你们都是两个字,他怎么是三个字呢?”

“因为他姓童,叫童正明。我们这不让雇佣童工。”

“……”关衡被猝不及防地冷到了,于是借机裹紧被子往程温怀里缩。

-

程温刚回宜乐时,两人只能挤在关衡小小的家里。几个月后新房的甲醛都散得差不多了,俩人就选了个良辰吉日搬了进去。

入住新家的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兴奋得睡不着,嘻嘻哈哈地打闹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消停下来。程温忽然问了关衡一个许多情侣都会问的问题。他说:“关衡,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关衡理所应当地说:“你有很多优点,难道没人告诉过你吗?”

其实身边的人确实经常夸赞程温,懂事,温和,成绩优异,办事得力……程温总觉得这些话只是出于安慰或是社交礼貌,甚至有的带着些别的目的,比如让他更死心塌地地当牛做马,在他内心深处根本没有把那些赞扬当回事,而自己始终也是个糟糕的人。

在关衡面前,程温卸下防备,诚实地说:“我觉得……我很鸡肋。”

鸡肋鸡肋,食之无肉,弃之可惜。

关衡很惊讶,问道:“为什么这样说?”

程温苦笑道:“活着对社会没什么贡献,死了又对不起别人的栽培。”他很少这样吐露自己内心的自卑,但面对关衡,他觉得无需隐瞒。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关衡听得心里酸酸的,不是个滋味。

程温平淡道:“我一直这么想。所以我觉得很奇怪,你为什么会喜欢我这样的人。”

“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你了。你别笑我肤浅啊,我当时觉得你真好看,眼睛都挪不开了。”

程温笑道:“别那么夸张。”

“然后我发现你特别好玩,我随便说两句话,你就变红了。”

“……”程温无言,心中暗想,明早起来一定要立一条家规:禁止e人把i人当玩具。

“即便那时你好像有点不待见我,但我需要帮助的时候,你也没舍得拒绝我。我那时候就觉得,你很温柔,也很善良。”

程温又气又好笑:“原来你知道我那会儿不待见你啊!居然还死皮赖脸地来招惹我。”

“哈哈,你那时候头也不抬,不死皮赖脸一点,怎么能被你看见?”关衡笑完,又演起委屈来:“你怎么舍得让我这样的珠玉蒙尘?”

程温被他一逗,笑得停不下来:“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程温笑着笑着,眼神又渐渐暗下来,面露忧色。

“怎么了?怎么是这个表情?”关衡揉了揉他的脑袋。

程温说:“说不上来,就是……有一点焦虑,或者说是担心。”

“为什么?你都离职了,没人催你图了,不需要焦虑。”

“不是因为工作。”程温停顿了一下,犹豫地说:“是因为我太开心了。就好像……这样的幸福不是我能拥有的。”

“你为什么不能拥有?你很值得呀。”关衡觉得这样的想法太奇怪了,他理解不了。但他还是凑上前,将程温拥入怀中,用下巴轻轻蹭着他的脑袋:“人在幸福的时候,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享受。你只需要肆意体验那样的感觉,别的什么也不要想,没有意义。幸福如果用来怀疑,可就太浪费了。”

程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思考关衡说的话,好像反射弧都被拉长了。沉默良久,他道:“关衡,我发现你平时傻乎乎的,但你不犯傻的时候,好像还挺聪明的。”

关衡哭笑不得:“你要不听听你在说什么?”

两个人又笑了一阵,安静下来后,关衡忽然提议:“理理,我们去看日出吧!”

“看日出?”

“对啊。”关衡的眼中闪闪发亮:“你难道就不好奇,太阳是如何升起的吗?”

程温一怔。他活了快二十七年,从来没有好奇过花如何开,鱼如何游,鸟如何飞,太阳如何升起……或许曾经有过,但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但他忽然觉得,未来的日子,就连他,也是可以好奇一下的。

关衡果然言出必行。第二天下午,俩人兴致勃勃地出发,背着帐篷来到了宜乐西山,赶在落日前登顶,搭起了帐篷。结果当晚俩人在帐篷中卿卿我我,又兴奋地嬉闹到很晚才睡着,导致第二天双双睡过了头,在最佳观赏点错过了日出。

他们最终并没有看到太阳是怎样升起的。

就在程温感到有些失落的时候,关衡却乐观地说:“那正好!还有一条线路咱们这回走不了。这次我们看到了晚霞,也看到了星星。日出和那条没走过的线路,就留给下一次吧!”

也对,没关系。

我们还会一起走很久很久,我们有的是机会。

那个时候,程温是那样以为的。

-

放下照片的瞬间,程温才意识到,关衡简直就是治愈伤痛的良药,会在不知不觉中抚平他的伤口。

他来时驱散了乌云,他离开后,天空依旧万里无云,伴随程温多年的阴霾好像不会再卷土重来了,这也许就是这段感情带给他的意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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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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