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余温

散落在地的无数张相片记录着他们鲜活的过往,再拿起来看时,仍然能感受到幸福的余温。

但也只有余温,很快就会变冷。

手机与相机里的相片可以删除,洗出来的相片可以烧掉,但刻在心里的烙印,却不是想忘就能忘的。

-

第四张相片是程温用手机拍的,不仅毫无技术含量可言,甚至都没对上焦。略微模糊的相片中,依稀能够看出关衡高大的身躯和棱角分明的侧脸。当时他正站在门口笑吟吟地换鞋,手里还提着一袋打包回来的程温最爱吃的那家烧烤。那是关衡与同事火锅店聚餐后,特意绕路去买的。

程温走向门口,一边接过烧烤,一边开玩笑地假意嫌弃道:“赶紧把衣服换了,你都腌制入味了!”

看到程温被熏得皱起鼻子,关衡故意煽动衣服下摆,掀起了一身火锅味:“懂不懂什么叫‘人间烟火气’!”

说起烧烤,俩人的故事就多了。以前程温觉得关衡绝对是有点恶趣味在身上的,但久而久之,自己好像也被他带歪了。

有一次俩人去吃烧烤,烧烤店的青菜里面有一条肉虫,已经被炒熟了,程温被恶心得眉头紧皱。

关衡佯装淡定,贱兮兮地说:“鸡肉味,嘎嘣脆,高蛋白,有啥好恶心的?”

“要吃你吃,”程温无情道:“吃完一周内别亲我。”

“这哪能啊?”关衡秒怂,然而还未安分片刻,又嬉皮笑脸地火上浇油:“那只是虫子尸体而已,都已经熟了。你自己瞧瞧,煮熟的禽类的尸块、猪和牛的残肢,你也没少吃呀!”

程温无语地撂下筷子,被他恶俗的形容说得一阵恶心。但他很快就压下了这股不适感,回敬道:“不一定呢,现在的食材或许没那么良心,比如你咬的这口说不定是耗子尸块。”说着就故意捏着嗓子:“鼠鼠我呀,被吃掉啦!”说完,抛去一个“来啊,互相伤害啊”的表情。

关衡:“哕!”

这一局,程温大获全胜。他压着嘴角,美滋滋地继续吃烧烤。

酒足饭饱后,俩人就散步消食去了。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前方传来几声争执,循声望去,竟看到四个流氓围着三个女孩起哄,口中满是下流的话!

程温害怕冲突,但实在看不下去,正犹豫着是该好言规劝还是直接报警,结果关衡这位“烫心”群众,立刻路见不平一声吼,指着那几个流氓大声质问道:“你们干什么!”

他这一喊,直接把那几个流氓给激怒了,夹着脏字地骂他俩多管闲事,作势就要动手。

三个女孩虽然被吓得不轻,但也没乱了阵脚,一个跑向沿路商铺喊人帮忙,一个掏出手机就要报警,另一个不知上哪捡了个酒瓶拿在手上伺机而动。

四个流氓骂骂咧咧围了过来,关衡见势不妙,长腿一抬,将为首的那人踹翻在地。第二个混混挥拳袭来,关衡侧身闪躲,稳住身形后一记顶膝直攻对方腹部,又回身接了个利落地侧踢,将第三人放倒。剩下那人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关衡的后方,意图趁其不备来个偷袭,却被程温从身后死死抱住,动弹不得。拿着酒瓶的女孩趁机上前敲了那混混两下,却也不敢下重手。转眼间,四个流氓全都被打趴在地,哀嚎着仓皇逃窜。

所有人都没想到关衡的身手竟如此了得,别说是三个女孩,就连程温都被惊得目瞪口呆,只觉得眼前的人有些陌生:“你……偷偷练过的啊?”

“没有啊,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好像就是条件反射……”关衡摸着后脑勺嘿嘿一笑,见大家都吓傻了,又开始活跃气氛:“我嘛,你知道的呀!与生俱来,天赋异禀,骨骼惊奇,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武学天才罢了!”

可恶,又被他装到了!此话一出,所有人都被他的厚脸皮自夸给整无语了,一旁的美女欲言又止,程温更是肉眼可见的羞愧到脸红,一度想要装作不认识他。不过后来女孩们还是很礼貌地对他们表达了感谢,只不过她们眼里全然没有对两位帅哥的爱慕,只是清一色面露八卦姨母笑。

为了以防万一,程温从一开始就录了像,于是关衡帅气制敌的英姿就这样被保存了下来。后来每当关衡回看这个视频的时候,都会嘚瑟地唱上两句:“你别在这睡,你怎么哭着脸,谁叫你还搞不清楚我和你的差别。”

程温则在一旁默契接茬,念白道:“在1974年,第一次在东南亚打自由搏击就得了冠军。”当他意识到自己满脑子都是关衡那些搞笑视频时,简直想一键清理大脑缓存。

虽然那晚完成了一次有惊无险的见义勇为,程温回家后还是“严厉批评”了关衡。首先批评了他冲动行事,没有将风险降到最低,而是激化了矛盾;其次批评了他“突然犯病”:“你下回能不能别让我在外边这么丢人,就算旁边不是仨美女而是仨大爷,我也是要脸面的好吗?”

关衡摇头晃脑地谄媚道:“在别人面前丢不丢人我不在意,在你面前帅就行。管他仨美女还是仨大爷呢,人群之中,我老公最帅!”

不过说来奇怪,程温的五官这样精巧漂亮,组合在一起时气质有些阴柔,又丝毫不显女气。这样的人既让女生心动,又招男生喜欢,分明应该是个自信开朗的人,可程温为什么如此自卑内敛呢?关衡琢磨着,不管怎样,总之猛夸就对了!

程温举起手,做了个“打住”的动作:“哎,你别踩三捧一。我们四个,各美各的。等等,你刚刚喊我什么?”

“老公。”关衡讪皮讪脸:“我老公真好看,我老公最帅,我老公漂亮极了。嘿嘿!”

换作以前,听到这么不要脸的话,程温一定会十分鄙夷万分嫌弃,然而他现在居然摆出了一副“算你识相”的表情。等反应过来时,连他自己都愣了。不知不觉间,他竟然被关衡给同化了!

他无奈又庆幸地想:日子怎么可能和谁过都一样呢?

-

第五张相片里,有两只正在碰撞的酒杯,后面是剩下的半瓶红酒。昏黄的灯光从不远处照来,显得很有情调。

这瓶红酒是程温买的。那时他们刚搬到新家,恰逢设计院的前同事胡工休假,拖家带口地从槐宁来宜乐游玩。程温在外边请他们一家人吃了顿饭,路上买了那瓶红酒带去。可惜那天胡工要开车,只浅抿了几口,他的家人又酒精过敏,于是剩下的大半瓶红酒又被程温带回家去了。

胡工是程温初入设计院时负责带他的师父,是个四十来岁的总工程师。那时刚入职场的程温有些不适应,对生活和工作都缺乏热情,整个人黯淡无光,但是师父却一直对他寄予厚望,这让他对自己的不求上进感到非常惭愧。胡工不仅教给程温许多专业知识,还提醒他职称的重要性,从材料准备到论文发刊给了很多建议,程温因此对他非常感激,觉得他就是自己命中的贵人。

不仅是胡工,设计院的很多同事都对程温格外关照。程温猜想这是因为设计院曾组织出国考察,统一办理签证时需要提交户口本等材料,于是他的身世就不胫而走了。其实他也没想刻意隐瞒,只是不会主动提起这件事。面对善良的同事,程温在心中满怀感激。

程温离职后转了行,这让他觉得愧对师父的栽培。然而胡工却说:“你能提前离开是好事,现在行业走下坡路了。早日提桶跑路、弃暗投明是明智的决定,希望你前途一片光明!人生短短三万天,取得什么成就都是次要的。开开心心、健健康康地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夜里回到家后,程温心里很开心,他与关衡窝在沙发上,一边喝起了那瓶红酒,一边聊起了在设计院时大伙苦中作乐的趣事。关衡笑得合不拢嘴,不知不觉中就喝多了,醉眼朦胧地看着程温发亮的眼睛。故事听完后,关衡晕乎乎地举杯,口齿不清地说:“庆祝我亲爱的程工开始新生活!迈出新步伐!闯出一片天!”

程温脸上泛起了红晕,抬手与他碰杯,关衡举起手机将这一刻记录下来。喝了酒的程温反应也变慢了,过了许久才笑道:“开个便利店能闯出什么天……”然而话音未落,他低头一看,不胜酒力的关衡已经醉倒了。

程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关衡从沙发挪到床上,累得气喘吁吁。关衡倒好,倒头呼呼大睡,甚至还发出均匀的鼾声。程温心中直骂:这个死沉的家伙,又菜又爱喝,真是累死我也!他在床边歇了一会儿,忽而一阵困意袭来,也睡了过去。

半夜关衡醒了过来,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把身边的程温扒了个精光,抱着他连啃带咬,下嘴也没个轻重,竟直接让睡梦中的人疼醒了。程温睡眼迷蒙间,也渐渐被撩拨得有些难耐,呼吸粗重了起来,给了对方一些回应。谁知程温稍稍主动一点,关衡就兽性大发,像变了个人似的,任程温如何挣扎也按着他不撒手,动作粗暴地将他贯穿。程温疼得一直喊停,从一开始的命令到后来的求饶,关衡都充耳不闻,只管自己办事。等到好不容易结束后,程温本想冲他发一通脾气,结果刚骂两句就累得昏睡过去。

双眼合上之前,程温恍惚看见黑暗中关衡的眼睛,在鱼缸昏暗灯光的映照下,泛着些许微弱的光芒。

程温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是中午了。他累得腿都抬不起来,关衡还像个没事人一样在家里晃来晃去。一想起他昨夜的粗暴行为,程温就一肚子火,他立刻把关衡喊来,准备兴师问罪。谁知关衡居然一来就邀功请赏,一副不知暴雨将至的样子:“理理,我做了好多你喜欢吃的菜!再不起来就要凉了!”

程温饿得发抖,但理智告诉他要不忘初心,于是举起枕头朝关衡砸去,质问道:“你以为做一桌子菜,我就会原谅你?”

关衡错愕地接住枕头:“我做错了什么事需要你原谅我,你不是应该表扬我吗?”

“我昨晚让你停,你怎么就跟吃了药一样!”程温抓起枕头又一连打了他好几下。

关衡缩着脖子,特别无辜:“我没有啊,我昨天不是睡着了嘛……”

“那我昨晚是被狗啃的啊?”程温掀起衣服,露出满身深浅不一的痕迹,有吻痕也有咬痕,红的紫的青的,密密麻麻,惨不忍睹!“证据确凿,还想抵赖?”

这居然……这是我干的?!关衡惊掉了下巴——他竟然被这点酒给喝断片了!

认错要诚恳,挨打要站直。关衡扑通一声跪在枕头上,愣是没舍得让自己受一点伤,但态度却很是端正:“理宝,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做了好多你爱吃的,有糖醋排骨、鱼香肉丝、小炒黄牛肉、干煸四季豆,还有蒜香鸡翅给你当饭后零食吃!你别生气啦~”

程温原本挺直了腰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而一听到关衡报菜名,就馋得口水直流三千尺。

唉,谁会跟自己的胃过不去呢?于是程温轻轻揪起关衡的耳朵,来到了饭桌前。

-

第六张相片是在黑暗中亮着微弱灯光的鱼缸。

这个生态鱼缸是两人搬来新家后,关衡非闹着要买的宝贝。当时程温并不同意他把这个弄到家里来,他觉得喂鱼、清理都很麻烦,既浪费钱又浪费时间。不过在关衡的一再恳求下,程温最终还是点了头,结果不久后就“真香”了——这个小小的世界里装满了色彩绚丽的小鱼小虾,有的藏在水草里暗中观察,有的趴在石头上啃食苔藓,有的优哉游哉地游动,一看到有人走近,就巴巴地游过去,一下一下地张着嘴等待投喂。程温没事就喜欢趴在鱼缸旁边,观察它们都在干些什么,感觉解压又治愈。

也许这就是关衡的目的吧。

不过这张相片背后的故事却有点好笑。程温从不觉得自己是个要强的人,但在某些方面,他总会有一种莫名的胜负欲。比如他坚定不移地认为自己力气比关衡大、胆子比关衡肥——在这些方面胜出,总能让他倍感自信。而关衡也不戳破,甚至配合他演戏,让他在这样的满足感里偷着乐。

那天程温从便利店回到家中,已经过了晚上十点。他扫了一眼屋内,却没看到关衡的身影。客厅灯也没开,仅有昏暗的鱼缸的灯光作为照明,电视机的画面也停留在一个雾气弥漫的森林场景。远处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风吹着塑料袋,又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蠕动。会是扫地机器人吗?正当程温这么想着,厨房的百叶窗也发出了一阵响动,鱼缸里的鱼群骤然惊窜,昏黄的光跟随着水面的波纹飘动不止,有着说不出的诡异。

程温不禁心里发毛,口中自我安慰地喃喃道:“没什么好怕的,破除封建迷信,坚持唯物主义……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你嘀咕啥呢?”屋子里的灯“啪”的一下亮了,关衡擦着头发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不是,哥们儿,你在家干嘛不开灯啊?”程温感到疑惑又无语。

关衡理所应当地说:“我在玩游戏,关了灯比较有氛围嘛。”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于是走过去给了程温一个大大的拥抱,“理理,你是不是怕黑?”

“胡说,绝无可能!”程温口是心非抵死不认,但是身体却很诚实地接住了这个热情的拥抱。

洗完澡的关衡身上带着暖乎乎的水汽和清新的味道,抱起来踏实又舒服。程温沉浸在这个拥抱中,许久都不肯撒手。

那时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最后先放手的那个人,居然会是关衡。

鱼缸的相片后边跟着一连串小鱼小虾的特写,无一例外都是关衡拍的,它们色彩缤纷,看起来充满了活力。唯有一张相片显得格格不入——一条翻了肚皮的小鱼,它不知出了什么问题,已经奄奄一息。

这张相片和其他相片的风格很不一样,程温确信是关衡拍的,但关衡却非说是程温拍的,直到关衡在自己的相机中发现了这张照片,才茫然地困惑道:“我什么时候拍的这个?”

那条可怜的鱼儿快要死了,它歪斜地靠在鱼缸边,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喘气。关衡与程温揪心不已,却救不了它,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苟延残喘,等待死亡的降临。

两天后,那条小鱼彻底不动了。关衡把它装进了袋子里,放到了最近的小河沟中。

-

这些相片勾起了程温无数的回忆,最终他只能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当翻看完满满一盒相片后,天居然已经亮了,一旁的烟灰缸里,燃尽的烟蒂堆成了一座小山。他试图用昏昏沉沉的头脑来分析这段感情消失的原因,究竟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让关衡顷刻之间远离了他,可他想破脑袋也没想出来。

多思无益,这已经是改变不了事实了。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来,从冰箱里拿出了一小罐啤酒,咕噜咕噜地喝完后,倒头就睡。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烟草与酒精的气味,久久挥散不去。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离离
连载中林火之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