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温拿起的第一张相片是一幅平平无奇的夜景,那是关衡随手用手机拍的,构图倒还有几分讲究。然而此刻程温只觉得画面中充斥着光污染,霓虹灯映得人眼花缭乱,繁华喧嚣的城市之下尽显浮躁之气。偏偏天边还有一只冷冷清清的、小得快要看不见的月亮,像是快要被吞没在夜空中。
程温清晰地记得那个夜晚。
那时候他们还没正式在一起。不过在关衡的猛烈攻势下,他已经对关衡产生了一些好感,正处在暧昧拉扯阶段。
说是拉扯,其实只是程温单方面矜持和犹豫,而关衡就好像有无限热情一样,对程温已经不仅仅是嘘寒问暖、关怀备至了,简直可谓鞍前马后、穷追不舍,连朋友看到他这副不值钱样子,都忍不住嫌弃地说:“啧,嘴脸!”
那天饭后,他们并肩在滨江公园散步。走着走着,不远处路边的草丛中居然钻出一条小蛇,大摇大摆地横在了园路上!那条园路连着一个小广场,并不狭窄,一条小蛇完全无法阻碍他们路过。但程温却当即吓得双腿发软、无法动弹,冷汗瞬间浸湿了衣服。
关衡当时并不理解他为何会如此害怕,那分明只是一条距离很远的小蛇,丝毫没对他们造成威胁。但他看到程温脸色煞白,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没有嘲笑程温胆小,而是轻声问道:“你怕蛇吗?”
然而程温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一只手揪着自己胸前的衣襟,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抓着关衡的手腕,留下了五道通红的手印,关衡并不觉得疼,只感到程温的掌心冰凉。他一看程温吓坏了,于是二话不说背起他就跑,直到百米开外,程温终于回过神来,尴尬地连喊了几下他的名字,他才将背后这个惊魂甫定的人放下来。
程温觉得自己方才的表现太过丢人,他其实是个挺好面子的人,然而这会儿竟想不出什么话,能够让他在一个爱慕自己的人面前挽回些许尊严。
关衡眨了眨眼,率先开口:“原来你怕蛇啊!”
程温急忙解释:“别的我都不怕,只是怕蛇。”
“真的假的?”
“真的,老鼠、蜘蛛、蟑螂、壁虎之类的,我都不怕,”程温重复了一下,“就只是怕蛇。”
关衡斟酌了一下,最终没有询问原因,只是笑道:“噢!那你还挺幸运的。”
“啊?”
“比起那些,蛇不算常见。”关衡很乐观地说。
后来程温才明白,这样的乐观是多么的可贵。倒霉的事情也变得有趣,麻烦也变得简单。好像有这样乐观的爱人在身边,所有困难都不会将他们击败。
“我发现这边夜景还挺美的!”
程温抬起头来一看,果然如此——城市中的高楼鳞次栉比,万家灯火辉煌,天边还挂着一弯风情万种的月亮。
关衡举起手机,定格了这一刻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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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温对于蛇的恐惧源于他沉重的童年阴影。在他遇见关衡前的漫长而迷茫人生中,他时常设想:如果没有那名入侵者,他本该拥有幸福美满的家和安安稳稳的一生。
其实和福利院其他命运坎坷的孩子们比起来,程温既是幸运的,又是不幸的。
他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未曾见过光明。
程温的幸运在于,他幼时家境殷实,虽然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算有点小钱。他的父母从贫穷的山村中相互扶持,一路打拼到城市,买了新车新房,很是让村里亲戚羡慕——小时候程温以为那是羡慕,后来才知道那叫眼红。因为他们不会做任何努力,只是一味感慨命运不公。然而这一路打拼的艰辛,只有他父母才知道。
小时候,他的父母并没有太多的时间能够陪伴他,但依旧给了他很多爱。程温的名字是他父母翻遍书籍给他取的,他们虽然没受过多少教育,却认认真真翻找了很久,最终找到了一句“君子之道,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故而给他取名“程温”,小名“理理”。
说到亲戚,程温对他们基本没有什么好印象。父亲那边的亲戚并不怎么与他们家往来,当然,除了借钱的时候。有时他们为了借钱,甚至不惜道德绑架,说他爸妈“忘本”,而一旦涉及长辈养老问题时,他们就不约而同地装死。爷爷奶奶去世后,叔伯和姑姑为了遗产的事情和父亲闹得很僵。程温的父母是唯一尽了赡养义务的一方,他们觉得自己赚了些钱,理应给老人提供更好的物质条件。然而老人去世后,几个亲戚却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纷纷指责他的父母,认为他们家最有钱,不该分到这么多遗产。
程温的母亲那边的亲戚也不简单,两方亲戚不能说是平分秋色,但也可谓“卧龙凤雏”。程温母亲是家中老大,同辈亲戚中,一个是正在鸡飞狗跳闹离婚、争夺孩子抚养权、成天哭闹咒骂近乎疯狂的二妹,以及一个自私自利、不学无术、混吃等死、但不知道为什么居然也能娶到老婆的吸血鬼小弟。
程温当时太小,一直被父母保护得很好,从未牵涉到这些纷争之中,却也错失了一个认识人性的机会,以至于后来他父母猝然离世时,面对一拥而上近乎疯狂的亲戚,他心中产生了极大的恐慌。他无法理解与爸爸血浓于水的兄弟姐妹,为什么会在爸爸死后,会像猛兽窥伺猎物一样觊觎爸爸的遗产。爸爸那么好,他们为什么不伤心呢?
这样的想法让他的内心严重失衡,产生一种巨大而古怪的空洞感,急切之间无法填补,只能呼呼地漏着风。
那段时间就连他身边的社区工作人员都看不过眼,忍不住跟他的亲戚们吵了起来。他对此感到深深地茫然:父母不在以后,亲戚明明该是最亲近的人,为什么会连一个陌生人也不如?
然而这些都是后话了。究其不幸,还得从他们家买了新房说起。当初程温父母的生意蒸蒸日上,很快就在宜乐市中心买了新房。随着生意上的扩张,程温的父亲不断奔波于几个相邻的城市,打理新家的重担就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母亲的身上。那时程温的母亲简直像长了三头六臂,既要做记账工作,又要打理新房,还得照顾年幼的程温。即便他们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但依旧干劲十足,终于在新家收拾妥当的三个多月之后,程温的父亲也忙停了,一家人整整齐齐地搬进了那个漂亮的新家,共享长久以来辛勤付出结下的果实。世界上有许多生意人家,贫穷的时候相互扶持,却在赚到了很多钱后反而渐渐走散了,但程温家并不如此。他的父母没有任何一方会找借口推脱责任,一直以来都遵循着“有活一起干,有福一起享”的原则,一家三口其乐融融。那时候的程温由衷地认为自己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直到那个入侵者的出现。
幸福实在太短暂了,短暂得让他在往后的人生中每次感到幸福的时候,心中都会不由得暗自升起一股莫名的惶恐,认为那样的幸福终将消逝,并不会太长久。
那是一个寻常的中午,程温待在自己的房间中,仰躺在干净的地板上,随意翻看着一本科普绘本,他父亲在书房中整理着文件,母亲则在卫生间漱口。
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了奇怪的声响。
程温的母亲走出洗手间查看时,惊讶地发现站在门口的人既不是程温,也不是他父亲,而是一名二十出头的陌生男子!
男子惊慌之下立刻捂住了她的口鼻,她激烈地反抗着,谁知他居然从身上摸出一把小刀!书房的门没有关,可程温的父亲闻声赶来时还是晚了一步,那歹徒已经在程温母亲的胸口附近扎了一刀!她还没来得及发出叫喊,就倒了下去。程温的父亲立即朝着厨房飞奔而去,想要寻找反抗的武器,却被歹徒抢先追了上来,连捅数刀。
程温在房中听到了父亲的惨叫,惊恐地喊了一声:“爸爸?”得到的回应是他父亲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喊:“理理!藏好!别出来!”——这也是他父亲在世上说的最后一句话。
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歹徒甚至都没来得及关上家门!正当程温透过床底的间隙,看着歹徒踏着他父母血迹走近的时候,楼道上方忽然传来数人嘈杂的交谈声,那歹徒担心被那些人看见,于是转身夺门而出,仓皇逃跑。程温一边颤颤巍巍地拨打报警电话,一边来到窗边。他家的楼层不高,透过房间的窗口,他看到一名黑衣男子神色慌张地从楼下跑过,手臂上还有一个青黑色的蛇纹身。
警察与医生很快就赶到了家中,将现场封锁了起来。程温的母亲被送去医院抢救,而父亲已经没了气息。
然而就在他父亲尸骨未寒,母亲尚在抢救之时,乡下的亲戚们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他们不是为了帮忙,而是为了钱。一大帮人从家里闹到医院,甚至在手术室外还想大打出手,最后被医院的保安赶了出去。几天过后,程温母亲还是没能保住性命。在这接二连三的沉重打击之下,程温一下子从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变成了无所依靠的野草。
那名歹徒很快就落网了,据说是个二十出头的小混混,高中辍学后也不出去工作,就靠家里给的生活费养着,成天拿钱去上网,没钱了就去偷去抢,这回已经是二进宫了。据他交代,前些日子他蹲了点,以为这家是个独居女性在住,且不经常在家。这几天正好缺钱,于是就动了歹念。他还说自己本来没想杀人,全是出于害怕才动的手——这套说辞程温绝不会信。歹徒一下子害了两条人命,破坏了一个原本幸福美满的家庭,而他家人居然还有脸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跑来求家属签谅解书!
当时除了正在闹离婚的二姨,所有亲戚都希望能成为程温的监护人。最初他们还装装样子、讲讲道理、打打感情牌,但不久后就全都原形毕露——他们根本不想养程温,只是觊觎那些赔偿金、补助金以及遗产。他们当中唯一真心对程温表现出关怀的二姨,却在收养他的问题上犹豫不决,程温知道她的日子过得一地鸡毛,自己如果出现在她家,只会给她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于是最后,在一阵阵歇斯底里的争吵中,程温去了福利院。
那段时间程温总是在哭,他的眼睛已经肿成了两个灯泡,整日疲惫不堪。有一次他哭着哭着,忽然在树丛边看见了一条蛇,他吓得大叫一声,就脱力地晕了过去。
那是程温不敢回想的过去,也是从那之后,程温对蛇产生了无法克服的恐惧。
福利院的阿辉老师总夸程温坚强懂事,但其实只有程温自己知道事实并非如此。童年的阴影给他带来的影响是巨大的、长远的、多方面的。
他成了一个悲观主义者,总认为世界上万事万物都不能长久,自己也不过是人间过客。父母离世后他连着哭了很多天,但往后就再也一滴眼泪也没掉过了。他的内心总是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不悲不喜。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看开了,觉得除了生死都是小事,还是彻底死心了。他像个灰蒙蒙的人,每天都麻木地活着,虽然不想死,但也找不到活着的意义。
他也难以与他人建立情感联系。虽然旁人对他的评价都很好,认为他沉稳靠谱,温和有礼,只是会带有一丝淡淡的疏离感。由于幼时见过了人性的阴暗,骨子里的他时常会下意识地以恶意揣测人性,会在与对方接触之前,率先竖起一道高墙,以防他人忽然伸出刺来。
那些阴影还让他畏惧暴力,害怕冲突。每次看到他人发生争吵,他的内心都有一种想要逃跑的冲动。他自己也极力回避争吵,有时在设计院面对责问时,他只会淡淡地解释;替别人背锅时,居然也懒得反驳。结果他的同事非但不认为他懦弱,反而觉得他超脱淡然,不过他也无心解释这些误会。
尽管他拒绝暴力,在年少时也做过一次出格的事,那是他青春期唯一一次叛逆——与两个陌生路人打架。
那时程温只有十三岁,放学后在公交站等车。两个男人坐在他身后的路边抽烟聊天,谈论的正是五年前他家发生的那场变故。
其中一个人饶有兴致地说:“你知道吗,你说那小区的二楼之前发生过命案!听说有一对夫妻被一个小年轻追进家门捅死了,爆了一地番茄汁!”
他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在讲述一出惨剧,反而像在说笑话。他的声音不小,程温听得很清楚,但只是咬了咬牙,情绪少见地起了波澜。
“那小区不是挺贵的嘛,他们这些有钱人纷争多得很,没几个是屁股干净的,活该!”
“哈哈哈,听说那女的老公在外地做生意,她在新房劈腿幽会小鲜肉,后来她老公回来了,那小鲜肉非要追上门要个说法,结果起了冲突,冲动之下就把他们一起杀了。她老公还不知道她出轨,都被戴绿帽了还去救她。据说他们俩还有个孩子,当时都七八岁了,他们被杀的时候他就在那看着呢!”
程温攥紧了拳头,极力克制着自己想要揍人的冲动。
“啧啧,那女的真骚啊!你说那小鲜肉图她什么啊?”
“你知道什么,懂不懂少妇,懂不懂人妻啊?”
这些比下水道的蛆虫还要肮脏的污言秽语,居然被这两人用来造谣他亡故的父母!程温终于忍无可忍,猛地站起身,举起拳头朝那两人挥去……
十三岁的少年不高也不壮,根本不是那两个成年男子的对手,很快就被打得鼻青脸肿。形形色色的路人看着两个成年人和一名少年扭打在地,不禁驻足围观。他们听见少年困兽般愤怒的嘶吼声,却没有人明白他心中的悲愤,也没有人站出来劝阻,只是纷纷掏出手机,把他最狼狈无助的模样拍了下来。
后来阿辉老师去警局接人的时候,程温诚恳地向她道了歉,并条理清晰地解释了他打人的原因。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语气更是平静得可怕。
然而阿辉听完以后却心疼得双眼通红,久久不能言语。她知道,眼前这个少年瘦弱单薄的身躯中之所以装着一颗坚韧的心,是因为他在本该肆意生长、热烈张扬的年纪,经历着命运最沉重的打磨。
程温眼看她要落泪,反而宽慰道:“阿辉老师,别担心,我没事。”
阿辉的心中既难过又感慨,她多希望程温也能像同龄人一样偶尔任性骄纵,而非这般早熟。她哽咽着说:“理理,你是老师见过的,最坚强最懂事的孩子。”
程温垂下了头,他知道自己并不坚强,他只是明白,无论他如何哭闹,爸爸妈妈也不会再回来了。
对于程温而言,阿辉老师是个温暖的存在。她个子不高,小小的身体有着无限的能量。她没有孩子,却是福利院所有孩子的妈妈。她是程温除了父母以外最亲近、最无需设防的人,他发自内心地感激她。
但阿辉知道,自己努力散发着的光,永远无法照亮程温心中的漫漫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