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漫长的阴天

夕阳的余晖渐渐褪去,华灯初上,整个城市笼罩在暖黄色的光晕中。在没有电梯的老式楼房里,几点稀疏的星光与一弯月亮同时被框入了狭窄的楼道,成了一幅小小的画。

程温一边机械地迈着台阶,一边抱着手机,不停在几个APP之间来回翻看。他已经刷了一整天,就连手机电量都快耗尽了也没舍得挪开眼。

其实那些信息对他而言都索然无味,他也并非真的沉溺于手机,只是迫切需要一个情绪出口,让意识从现实中逃离。他想找点需要全神贯注去做的事,甚至产生了一股没苦硬吃的冲动,比如回到先前工作的那家设计院加班,让自己忙得不可开交,以此来麻痹内心的痛苦。

想到这,他猛然一怔。

等等,我怎么会萌生这么可怕的想法?!不至于,真的不至于。分手而已,区区爱情,老子拿得起放得下!

……唉,连口头禅也一模一样。

其实结束这段感情对他而言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但真正让他难以释怀的,是断崖式分手。

——天要下雨至少会先飘来乌云,天要打雷至少会先落下闪电。

可对方前一晚还与他相拥而眠,第二天就很干净利落地提了分手,理由竟然是移情别恋!这对他而言简直就是毫无预兆的当头一棒。如此草率仓促的结局恐怕换了谁都难以接受。

他不明白他们之间究竟是哪一步走错了,甚至放下尊严去低声下气地挽留对方,但对方也只是无情地扔下了一句话:“死缠烂打真的挺掉价的,没必要。我们好聚好散吧。”

程温恍惚地在门口站了将近半分钟,才慢吞吞地掏出钥匙开门。尽管他不愿意承认,但他确实有点害怕回到这个家了,因为这个家里至少有半个屋子都是关衡的东西。

分手后,他什么也没带走,仿佛只是短暂地出趟门,很快就会回来。整个屋子依然充满了他的气息,到处都是两年来的点点滴滴。

关衡离开了。他把承载着两人回忆的无数个物件,连同程温一起,通通留在了原地。

程温原本打算把关衡的所有“破铜烂铁”一并收拾装箱,潇洒地扔掉。不过他已经这么打算了五天,搁置到现在,依旧一件也没动过。

算了,今天的事情拖一拖,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程温一进门就瘫倒在床上。明明这一天什么事也没做,怎么就这么累呢?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呆望着天花板,身体沉得像灌了铅,思绪却轻飘飘地游荡着。无论飘到哪里,都会见到关衡的影子。

不知瘫了多久,程温实在无法忽略肚子传来的抗议声。他毫无食欲,更没有下厨的动力,却不得不吃点什么来维持生命体征,这才勉强爬起准备点个外卖。

这一刻他心中由衷地赞扬:外卖真是个伟大的发明,是独居者的救星!

然而上一秒还在歌颂外卖,下一秒手机就滑落下来砸在他的脸上,磕破了嘴唇,口腔中满是血腥味,他只好狼狈地起身到卫生间漱口。

冰凉的水漫过手心,抬起头的瞬间,他看到了镜中的自己,被这副丢了魂的模样吓了一跳,就好像镜子里的人不是他一样。

他们是怎么会走散的?

程温摇了摇头,再次把关衡赶出脑袋。等重新坐回床上准备点餐时,更悲惨的事情发生了——手机没电了,而充电器还被落在了店里。

但好消息是:店铺就在楼下,两分钟就能走到。

那是他自己开的便利店。两年前,为了和关衡在一起,他从槐宁规模最大的设计院离职,回到家乡宜乐盘下了这间铺子,和几个年轻人轮班看店。

现在回想起来,仍然觉得很不可思议——自己竟然会为了一个男人,脱离循规蹈矩的人生,毅然决然地踏上一条从未设想过的道路。不过转念一想,也许离职也不全是为了关衡,主要原因还是在设计院当牛做马累死累活也并没赚到几个子儿。

对,一定是这样的!

程温拿上钥匙下楼,还未进门就听到店员舟舟和阿庆充满朝气活力的声音。

舟舟与程温来自同一家福利院,比他小几岁,程温一直把她当妹妹关照。她也毕业于槐宁大学,大学期间考研失利准备再战,现在边备考边在店里打工维持生计。阿庆则是宜乐市的在读大学生,来店里勤工俭学,减轻家庭负担。

只听阿庆问道:“奇怪,宜师大的官网已经更新了,你们槐大还没有消息吗?”

舟舟焦虑道:“没有啊,真是愁死人了!”

程温进店扫了一眼前台,面上勉强扯着笑,跟他们打了声招呼:“哟,都在啊!我手机充电器落这儿了,你们见着没?”

“嚯,你俩真是同款金鱼脑,阿庆也是忘了东西回来的。”舟舟小嘴抹了蜜似的,边吐槽边将充电器递给他,脸上很快又恢复了忧愁的神情:“程哥,阿庆进了复试,我的还没消息呢。”

阿庆安慰她说:“再等等看,往年各校通知时间都会有些差异的。”

程温知道他们俩都想考各自母校的研究生,宜乐师范大学和槐宁大学都是不错的学校,而这几年考研的学生很多,竞争压力一年比一年大,于是宽慰道:“放宽心,不管结果怎么样,尽力就好。要是考上了,可得请我吃饭啊!”

阿庆爽朗地笑道:“那是必须滴~”

程温也笑了笑,并未当真。

今晚是舟舟值班,没聊几句阿庆和程温就先后离开了。虽然方才只是简短交谈,程温心里却舒畅不少,连上楼的步伐都轻快许多。

他其实很社恐,但此刻他实在需要和别人说说话,不管说什么都好,只有这样,关衡才不会在他的脑子里横冲直撞。

然而正当他准备开门时,才恍然发觉家门钥匙又被落在便利店了……

他简直想捶胸顿足:老天爷啊,人怎么能把自己坑成这样?

关衡一走,他变得成天心不在焉,丢三落四。程温叹了声气,转身再次下楼。

身边少了那道热烈的身影,熟悉的楼道显得陌生空旷。他的胃也空空,心也空空。

然而祸不单行,就他离开这么一会儿,楼下店里传来了争吵声。他匆忙地跑去,只听舟舟大声呵斥:“你们几个站住,手里藏着什么?这三瓶根本没结过账!”

几个吊儿郎当、一身酒气的壮汉堵在便利店门口,一看就是地痞流氓。离收银台最近的那人正指着小票气势汹汹地怒吼:“你识不识字?你他妈的看清楚,这里写着什么?老子有的是钱,会贪你这点便宜?”

舟舟也生气了,一改平日里的温和模样,大叫道:“你他妈才看清楚,这上面写的两瓶,你们拿的几瓶?你会数数吗?”

门口纹着花臂的胖子往地上啐了一口,不耐烦地催促了一声:“跟个婊子废什么话,赶紧走啊!哥几个等着喝下一场呢!”

“你骂谁婊子?”舟舟不服气地瞪着他:“喝两口马尿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是吧?”

胖子勃然大怒,冲向收银台指着舟舟鼻子:“你再叫一声试试?你信不信……”

“哎哎哎,干什么?有话好好说!”程温赶紧冲过去挡在中间,试图缓和局面。

胖子瞪着他骂道:“你他妈又是哪根葱?”

程温担心他们几个人做出出格的事,不想激怒他们,于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是店主。我提醒你啊,这附近住着阿sir呢,哥几个上赶着给人冲业绩啊?咱们各退一步,几瓶酒就当我请客了,你也别为难我店里的人。”

谁知这句话激怒了那个胖子,他一把揪住程温的衣领:“吓唬谁呢?还警察,你以为老子怕啊?”

程温收起了笑,正色道:“你们要是再不走,我可就真报警了。”

胖子的同伙见状,连忙上前将两人架开,纷纷劝道:“哎行了行了,没必要生气,都是小事!”

既然来了个台阶,胖子便顺势而下,然而他松手时却狠狠推了程温一把。

程温身子一歪,勉强扶住前台边缘才没有摔倒,但后背“哐”的一声撞上了货架,糖果哗啦啦地洒落一地。

这一刻,他突然无比希望关衡能在自己身边。那个成天傻乐的人长得又高又壮,不笑的时候,神情倒也令人生畏。要是有他在,也许甚至不用动手,光凭气势就能镇住这帮孙子。

“妈的,什么东西!”被拉走的胖子临走前还狠狠踹了一脚门口的塑料箱,玻璃瓶碰撞的刺耳声响在街道中回荡。

“走走走,没必要哎呀,继续喝继续喝!”几个同伙拉着骂骂咧咧的胖子走远了。

“程哥,你没事吧?”舟舟被吓得不轻,连手上的东西也忘了放下,就急忙绕过收银台查看程温的情况。

程温后背传来一阵闷痛,却只是震惊地看着她手中的小刀,质问道:“你手里拿着什么?”

舟舟连忙解释道:“是他们先抢东西的……”

程温眉头紧皱:“你先把刀收起来。你大好前程,难道要为几瓶酒跟这些烂人拼命?”

刚才还气势汹汹对峙几个壮汉的舟舟,一听到这两句话就瘪了嘴。

“那几个醉汉,你一个小姑娘打得过吗?睁只眼闭只眼算了。几瓶酒我亏得起,更不会怪你,你担心什么呀?"

“程哥,你这是在纵容偷窃!”

“我不是纵容偷窃,是想让你在行动之前先掂量掂量,考虑后果,赢了会怎样,输了又会怎样?你有没有想过,万一……”

年幼时那场可怕的噩梦,让他至今仍心有余悸,这辈子都不愿再看到旧梦重演。

程温唯恐舟舟为逞口舌之快付出惨痛代价,话说一半就不敢再继续下去,叹气道:“你不该低估成年男人的力量。现在社会上的人戾气很重,谁知道那些渣滓被逼急了会做什么?别说他那种体格的,你连我都打不过。下次别再和人起冲突了,你这么聪明,怎么也该看得出来他们不好惹吧?”

“我知道,我就是气昏了。”舟舟虽然嘴硬,但毕竟势单力薄。惊吓过后又被程温责怪,这会儿咬着牙,眼看就要哭了。

程温语气软了下来:“好了好了,无论如何,还是要谢谢你勇敢维护店里的利益!今天吓到你了吧?不想这些了,想喝什么自己去拿,零食也行,我请客,过期不候啊!”

舟舟不为所动,而是绕到了程温身后,认真地确认他是否受伤。

其实程温背上被撞得很疼,可能已经泛起淤青,但好在有衣服遮着看不见。他瞧着舟舟认真的模样与方才怒气冲冲的样子判若两人,忍不住问道:“你那些骂人的话都跟谁学的?”

他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有些好奇,没想到像舟舟这样文明礼貌的学霸,嘴里竟也能如此顺畅地蹦出脏话。

舟舟挠头:“和文明人说话就用文明用语,和流氓说话就用流氓用语,这还用学吗?”

程温笑着给手机充上电,索性也不点外卖了,热了份便当将就着对付一顿。

舟舟默默在一旁收拾掉落在地上的糖果,把它们整整齐齐地重新摆放在货架上。程温往嘴里送着热气腾腾的便当,对她道:“小舟,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来值班。”

“哥,今晚排的我值班。”

“不扣你钱,反正快打烊了,早些回去吧。”

“可是……”

“别可是了,要不要我给你叫个车?”

“别别别,程哥,我没这么娇气。”舟舟赶忙阻拦,最后还是在程温坚持的目光中妥协了,“好吧……那我走了。”

舟舟埋头收拾了一阵,回去之前又悄悄跑过来,诚恳地说:“程哥,对不起,给你添乱了。”

程温笑了笑,看她神情认真,于是也认真地回应道:“你很勇敢,你没有添乱。”

舟舟忽然从包里掏出了一个可爱的小太阳挂件递给程温,她说:“程哥,这个送给你,你别不开心了。”

“……谢谢。”程温看着这个略显幼稚的小玩意儿不禁失笑——会用这种方式安慰人的,内里到底还是个孩子。他接过来揣进口袋中,又对她说:“我没有不开心。”

程温的状态实在太不太对劲了。舟舟狐疑地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撇撇嘴道:“行了吧,你都快成烟熏腊肉了。”

程温低头一闻,才发现自己身上的烟味很重,的确快要把他腌制入味了。

他平时并不抽烟,只有先前在设计院时才会偶尔点几根提提神,离职后就戒了。然而最近为了缓解情绪,居然也变得烟不离手。

分手的事他没和任何人说,但舟舟会不会察觉了什么?

他看着舟舟离开的背影,又掏出口袋中的那个小太阳挂件,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这小姑娘……我算是没白疼她!

夹杂在暖意中的,也有些许酸涩。那个曾经照耀过他的太阳,如今已经去照亮别人了。

舟舟离开后,程温的脸上便不再挂着笑,又回到了精神恹恹的状态。囫囵地吃完晚饭后,直接任性关店回家。

然而当他再次躺回自己的窝里时,思绪又开始没出息地飘向了关衡。他恨铁不成钢地捶床:死脑子,快忘掉啊!

其实转念一想,关衡身上的缺点还真不少:

比如极度自恋。有时候在外面突然“犯病”,发自内心地夸自己帅,甚至会遭到他人侧目,让一旁的程温十分社死,尴尬得脚趾抠地。

又比如出尔反尔。有次他非要买家庭摄像头,到货后居然反问程温“是不是你买的,感觉没必要”,结果被程温翻出他的下单记录后哑口无言,过后更是直接装失忆!只不过后来这个摄像头立了个功,拍摄到了一个穿戴严实的小偷来到家中,吓得程温立刻换了锁,好在他们没丢什么重要的东西。但类似的赖账事件在不久后又再度重演——这次是扫地机器人……

不仅如此,关衡还有梦游的习惯。起初,程温以为他只是起夜,然而他却在客厅晃悠半天,甚至还与他搭话,结果第二天关衡却坚称自己是一觉睡到天亮的!

想到这,程温抓狂地揉了揉脑袋。他的意识中除了关衡还是关衡,像个幽灵一样阴魂不散!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做些什么打发时间,让关衡彻底滚出大脑!

不如把以前买的游戏碟翻出来玩玩,或许沉浸在游戏中就能忘掉关衡了。

由于大部分柜子都被书籍和手办所占据,那些被打入冷宫的游戏碟只能被放在柜子的最高处。程温搬来椅子垫着脚,吃力地翻了半天——平日里那个位置的东西,从来都是关衡去拿的。

就在取下游戏碟时,一个盒子被带了下来,砸在了他的头上,又重重摔落,里面照片撒了一地。

程温揉着被砸的脑袋,看着满地狼藉,心中崩溃地想:倒霉熊停播了吗?不如来找我拍,我有的是素材。

他感觉自己快要被接二连三的霉运折磨成一只发不出脾气的卡皮巴拉了,瞬时没了玩游戏的兴致,干脆坐在地上静静翻看这些照片。

那些体现着钢铁直男拍照技术的相片便是出自他手,作为一个学土木工程的工科生,他经常自嘲“土木土木,又土又木”,对一个灰头土脸混工地的人来说,拍照拍得不好也情有可原;而那些有模有样的、讲究构图与色彩的照片就是关衡的手笔了,他是专业摄影师,这些对他而言不过是些基本操作。还有一些相片风格诡异,与关衡平时的风格大相径庭,不过他经常搞怪,那些大概也是他的“杰作”。

凌乱的相片中,有他们看过的风景,有他们的肖像,也有偶然遇见的一些有意思的东西或场景,甚至还有某个奇怪的角落……这些照片大多记录着两人寻常生活的点点滴滴,承载着两年来温情的回忆。程温一张张翻看着,记忆如潮水翻涌,再也无法抑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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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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