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天气预报

这天晚上是过去的十多天以来,程温睡的唯一一个安稳觉,也是关唯第一次失眠。

关唯请了两天后的假,买了票也订了酒店,为这场最后的旅行做着准备。

出发前,他们难得过了两天相安无事的日子。两个人都收敛起了锋芒,温和的模样反而让他们对彼此感到陌生。难以想象,他们居然会在那样激烈的对抗后,还能平静地过着相敬如宾的夫夫生活。

这两天里,程温终于没有再被束缚。他们一起去逛了超市,为旅行购置用品;他们一起买菜做饭,关唯炒菜的时候程温就在旁边打下手;他们甚至一起打游戏,关唯在游戏里终于有了简单温馨的小屋子,当然,那是程温帮搭的……程温觉得,这或许才是爱情本该有的样子,可惜关唯明白得太晚了,而他自己心里也永远只会有关衡。

关唯对待感情就像没有长大的孩子一样,天真地秉持着自己的那套原始的原则,总是用错误的方式表达爱意,很多事都要教。

不过程温的心情倒是畅快多了,也因此变得更为耐心,因为他知道,等他们从灯塔回来,他的关衡也就要回来了。他甚至有点同情起关唯,他存在于世的时光总是很短暂,大多数时候都是被阴影笼罩,未曾见过这世间的许多美好,也正是因为这点,他对关唯宽容了许多。即便关唯先前屡次伤害了他,他也会履行诺言,替关唯达成最后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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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宜乐到乌宁的飞机上,程温平静地听着歌闭目养神。关唯问他要了另一边耳机,结果就在他将耳机塞到耳朵里的时候,险些被里面嘈杂的音乐声震翻天灵盖。他不怎么听这样的歌,不过还是指着音乐软件上骷髅图案的专辑封面说了句“还挺酷的”。

俩人到乌宁时已经是下午了。他们并没有急着去灯塔,而是沿用了第一次来乌宁时的旅程安排:先到酒店放行李,然后去海边沙滩上看落日。休息一晚后,第二天再出发去北角。

傍晚在沙滩边时,程温穿着清凉的休闲短裤,光着脚在沙滩上边走边看风景。关唯跟在他身后,一边肆意欣赏程温的背影,一边沿着他的脚印亦步亦趋地走着。

这十几天以来,程温瘦了很多,看起来也单薄了不少,不再像先前那么结实了。他的腿上有一些还未来得及痊愈的淤青和伤口,关唯知道自己就是罪魁祸首。

程温回过头时,正好对上了关唯毫不收敛的目光,他不舍的眼神中透着些许可怜。程温主动拉了一下关唯的手臂,让他上前与自己并肩行走,并说起了当时第一次来到这儿时遇到的小事:

“以前我们在这儿散步时,遇到了一个来旅游的小姑娘,还有一个在海滩边看风景的本地大爷,他们两人相互不认识。小姑娘只顾着埋头捡贝壳,大爷坐在一旁惬意地欣赏风景。大爷对小姑娘说:‘你并不是天天都能见到这样美丽的晚霞,但贝壳遍地都是,随时都能捡到。为何不放下贝壳,停下脚步欣赏落日呢’。小姑娘说:‘我只是来旅游的过客。我可以带走贝壳,却带不走夕阳’。”

关唯看着程温,好奇道:“那么,你会选择捡起普通的贝壳,还是欣赏绝美的晚霞?”

程温说:“那时我们一人捡了一枚贝壳,然后用相机记录了落日。剩余的时间,我们都在看风景。贝壳和相片可以承载着一定的回忆,供我们在往后的时光中想起当时的美好,却无法完全传达当下的感受。照片拍得再好看,也复刻不了当时海的气味,沙子的触感和风的声音,以及那一刻真真切切的情感。”

关唯微微点着头,程温看着他懵懵懂懂的模样,也不知道他听进去了多少。

而程温不知道的是,关唯对这些再熟悉不过了。他正是通过照片、视频和关衡的手机备忘录了解了关衡的一切,特别是他生命中最爱的程温。

只可惜,那些片面的记忆切片,永远无法和真真切切活着的体验相比。

这让他无比贪恋人间。

关唯想了想,对程温说:“我还是想捡一点贝壳,程温,我什么都带不走,也什么都留不下。至少等以后再看到这些贝壳时,你会记得我。”

程温抬起头看着他,在这个他最熟悉的面孔上,看到了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一个略带苦涩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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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程温带着关唯在附近海湾公园散步。凉风徐徐,月色融融,很是惬意怡人。关唯很想牵程温的手,但他们之间的气氛在歇斯底里地争吵过后,变得平静而怪异——他们现在的关系,比起恋人,更像是朋友。他已经被程温明确拒绝过了,只有一厢情愿,不是相互喜欢的恋人关系。但男人与男人之间,如果只是朋友关系,一般是不会牵手的。虽然程温的态度缓和了不少,但他依旧能感觉到程温在刻意地与自己保持着距离。他们之间很靠近,也很遥远,就算并肩而行,中间也好像横亘着无形的鸿沟。

可是他很贪心地想牵手,想要更多的触碰,即便他知道程温心里装着别人。

关唯抬起头,心不在焉地看着夜空中的星月,忽而转念一想,反正他们床都上过了,牵个手又算什么?

关唯贼心刚起,贼胆就立刻跟上了,试探地握住了程温的手。程温的手下意识地往回收了一下,带着轻微的抗拒,不知是因为人多而紧张,还是因为前几日的阴影而害怕。

但程温最终还是没有甩开他的手,也没有与他十指相扣,而是在关唯的手掌中拘谨地握着拳头。

没有明确拒绝,也没有完全接纳,像是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但那对关唯来说,足够了。

关唯就这样厚着脸皮牵着他的手,一路上都没有松开。程温感觉很别扭,但一想到他很快就会离开,如果这时候还拒绝这点小要求,好像又太残忍了,索性就迁就他。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几声犬吠,程温看到一条大狗快速地朝他们附近冲去。他一扭头,发现旁边有一个两岁左右的小孩子在独自玩耍,近处却没有大人。眼看那条大狗很快就要扑上去,程温来不及思考,飞快地翻过花箱,朝那个孩子冲了过去。

当关唯反应过来的时候,程温已经站在五米外把地上的小男孩抱起来了。那条大狗凶狠地扑到了他身上,仍在狂吠不止。小男孩被吓得惊慌失措,大声啼哭起来。程温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很快便重新站稳,赶紧又把小孩举到更高处。

“程温!”关唯紧张地喊了他一声,飞快地朝他那边冲了过去。

当他站到程温身边时,狗忽然跑开了,回到不远处一个中年男子身边绕着圈,他显然就是狗主人。此时小孩的父母也姗姗来迟,从程温怀中接过了小朋友,一边惊吓地检查孩子有没有事,一边对程温连连道谢。中年男子这才不紧不慢地跟过来,随意地给小孩父母道了个歉。

“哎呀,这衣服上怎么有血?!伤到哪了?”小孩儿妈妈惊叫一声。

程温抬起手一看,原来是他自己的手在流血,想来是方才撑着花箱那一下被划伤了,于是赶忙说:“噢,是我的血,刚刚被划到了。你们别担心,我没有病……”小孩父母闻言,这才放下心来。

“你他妈的遛这么大条狗,绳都不知道拴一根啊?”关唯冲那个中年男子大吼一声,小孩的父母也在一旁附和。他这一喊,周围人的目光迅速朝这边聚集过来。程温赶紧拉住关唯,让他不要激动。那中年男子还在那拼命解释:“我家狗很听话的,不咬人的……”

“放你妈的屁,它都扑人身上了……”

“关唯!”程温拽了关唯一下,低声道:“走吧。”

关唯恶狠狠地瞪着那个中年男子,骂骂咧咧地被程温拉走了,直到走出百米外,俩人才放缓脚步。关唯不悦地把手从程温胳膊下抽出来,他看着程温,皱着眉不解道:“你打算就这么算了?”他这个表情,显然还在生气。

程温晃了晃手机,淡定地说:“当然不。我拍照了,可以在网上投诉的。”

“……算你反应快。”关唯恍然,脸上缓和不少,接着又感到一阵后怕,万一程温真的被那条大狗撕咬怎么办?他又带着责怪的语气问道:“你刚才冲那么快干嘛,想被咬啊?”

“咬就咬呗,我一个大人,应该也不会很严重,但小朋友被咬到就麻烦了。”程温一边朝前走,一边不以为意地说。

关唯说:“被咬了很疼的。”

“疼就疼。”程温回答得很随意。关唯折磨他的时候也很疼,现在反而有一种对疼痛麻木了的感觉,反正他身上的伤口也不差这一个两个了。

“要去医院的。”

“……去就去。”

“要打针的。”关唯补充道:“听说狂犬疫苗可疼了。”

“打就打。”

“程温,你能不能别这样。”关唯听着他用无所谓的态度说着,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叹着气问他:“你身上……你是不是还生我气?”

“当然。我没那么大度,这种事换了谁都很难原谅你。”程温也不藏着掖着,非常直接地说了出来。“不过你放心,不管怎样,我不会耽误行程的。我就算瘸着腿也会陪你去看灯塔。”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关唯解释到一半,心中忽然泛起一阵酸涩,他深吸一口气,问道:“是因为你真的想替我完成心愿,还是因为你急着见他?”

“没有。是因为我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程温避重就轻,没有被他的思路带跑。说完还淡淡地看了关唯一眼。

这个眼神,在关唯看来,就好像在说:你答应的事最好也要做到。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他自己想要来乌宁的,可到了这里,他却变得异常敏感。也许是因为,乌宁对程温与关衡而言是个特别的地方,因而关唯总会在想,他们来这里的时候,曾经都做了哪些事,他也想要再经历一遍,留下一份独属于他自己的回忆。

可他越是想拥有,就越是发现自己在他们之间,根本无处落脚。

关唯分明对关衡是憎恶的,却在下意识地向他靠拢,模仿他的行为。想到这里,关唯都忍不住对自己感到鄙夷,他赶紧换了个话题,对程温说:“程温,我发现你还挺勇的。”

程温轻笑了一声,“是吗?”他在心中总觉得自己软弱,他讨厌这样的软弱,但关唯居然说他“勇”?

关唯点点头,继续夸赞:“而且身手特别敏捷!那么高的花箱,你怎么翻过去的?你会飞吗?”

“夸张了啊。”程温笑了笑。在他脸上,关唯几乎没有见过这般轻松自然的笑。“我就是……没想那么多。看到那个小朋友可能有危险,就赶紧过去了。”

关唯感叹道:“想不到你会这样帮助一个陌生人。”他第一次用有点崇拜的眼神看着程温。

程温感到非常怪异,他认为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于是淡淡说道:“我小时候……也有很多陌生人帮助我。如果不是他们,我也挺不过去。”他深刻地记得,父母离去时的绝望,那时的他甚至满脑子都在想:爸爸妈妈为什么不把我一起接走呢?

程温说完这句话时,忽然想起了关衡。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口:“其实,你以前也有见义勇为,你揍过骚扰女孩的流氓,对面可是四个彪形大汉呢,全被你打趴下了。那时我都快吓死了。”

关唯的瞪大了眼睛,然后小声地说:“……那不是我,是关衡。”

那个见义勇为的,是他最看不起的关衡。

程温在心中想:所以其实关衡很多时候的选择,并不代表他懦弱,他只是善良。很多事他没去做,不是因为他没有那个能力,而是他不愿意伤害别人。

“回酒店吧,我累了。”程温抬起手,握成一个拳头,蹭了蹭关唯的手掌,示意对方牵他的手。

关唯看着他的眼睛,发现他的眼中,终于又燃起了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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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到酒店后,关唯先是冲了澡,然后围着条浴巾坐在阳台上不知在想些什么。程温很快也洗完了澡,开门的瞬间,被站在门口的关唯吓了一跳。他块头大,往门口一站,就像压在眼前的一座大山。十多天前,程温就是被这个黑压压的身影斩断了逃生的去路,那天他遭的罪,让他时至今日还心有余悸。

关唯看他被自己吓一跳,解释道:“我……来刷牙。”

程温吸了吸鼻子,问道:“你抽烟了?”

“嗯。”关唯应了一声,从程温身侧走过,朝着盥洗池走去。

程温站出来时,身上的水把地垫毛巾打湿了,于是顺嘴提醒了一句:“小心滑。”

话音未落,关唯果真脚下一滑,直直向后摔倒。

程温下意识伸手去扶他,结果不仅没把他拉住,反而也被他带摔了。

关唯的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程温摔在了关唯的身上,脸颊抵着他的胸口。他连忙爬起来,担忧地问他:“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关唯哀嚎了一声。他长得高,摔得更狠,加上身上还压了个程温,腹背受敌之下,疼得他半天缓不过劲来,只能继续躺在地上喘气。这时他心中居然在想,程温被他推倒在地时,也是这样疼吗?

程温看他不动弹,更害怕了。他连连问道:“摔到哪了?你说句话,别吓我!”

关唯看着程温担忧的神情,没有说话。他在想,为什么程温受伤的时候,自己很少关心他呢?关唯自己也知道,他对程温很粗暴,即便如此,程温为什么还会担心他?

是因为这具身体,同样住着关衡吗?

“关唯,你说话!你磕到头了吗?还是我压痛你哪儿了?要不要送你去医院看看?”程温拍了拍关唯的脸,试图让他出走的意识回归。

关唯摇了摇头,勾了一下嘴角。他感觉自己脸上湿湿的,一摸才发现是程温手上流的血。他先前被花箱划破了手掌,在摔倒时又撑了一下门框,裂得更厉害了。关唯缓缓从地上坐起身子,整个后背和两条手臂都在发红,看起来摔得不轻,过会儿也许就会变成大片的淤青了。

他坐在地上缓了一会儿,又问:“你呢,你摔疼了吗?程温,你的手又流血了。”

程温道:“我没事,小伤。倒是你,如果真的摔到了就去医院拍片。”

“我一个大男人,磕磕碰碰很正常,没那么娇气。”关唯从地上吃力地站起身来,身上被磕到的地方仍然疼得他龇牙咧嘴。

程温叹了口气:“不是娇气,关唯,我们年纪不小了,再一年多就满三十岁了,身体素质跟十几二十出头的时候没法比,你别不信邪,要真不舒服,该去看就去看。”

关唯心中五味杂陈。许久,他走向了盥洗池,一边清洗程温留在自己脸上的血迹,一边难过地对程温说:“这话你留着跟关衡说吧。我的时间不多了,不想浪费在医院里。”

程温想了半天,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索性保持沉默。

俩人洗漱完毕,就纷纷躺到了床上。其实现在睡觉还为时尚早,但他们实在无事可做。若是按照半年前他与关衡来乌宁时的行程安排,这个时候他们本该在床上翻云覆雨。但如今躺在他身侧的是关唯,程温实在不想靠近。

他们订的酒店带有天窗和落地窗,躺着睡可以看到星空,侧着睡可以看到大海。

然而关唯没有看星空,也没有看大海。他看着程温眼中反射的微光,问道:“听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你说,如果我消失了,也会变成星星吗?”

程温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但比起那些漂亮的说法,诚恳的他更倾向于告诉对方事实:“那是哄人的。人死后不会变成星星。”

“那真是太可惜了。”关唯长叹一声,然后哽咽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如果我不在了,连你也不会为我难过吧?”

他只是一个破碎的人格,是意外生出的错误,是个不被欢迎的入侵者。

他的消失不会被关注,也不会留下太多存在过的痕迹。

他甚至不会留下一具遗体供人缅怀,只是消失而已。

关唯现在柔顺的样子,就像个收起刺的刺猬。程温看向关唯时,关唯也正看着他。他目光开始不自觉地躲闪,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关唯。无论如何安慰,看起来都很虚伪。他只想要关衡回来,他对关唯说不出任何挽留的话,最多只有一些怜悯。

程温想了半天,最后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轻声说:“……睡吧。”

空气安静了片刻,关唯忽然支起身子,亲了一下程温的嘴唇。

他们之间总是充满对立,他明明想要靠近程温,却总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弄得水火不容。十几天来,这居然是他唯一一次如此温柔地亲吻程温。

也许也是最后一次吧。

但是这个吻没有缠绵,甚至没有逗留,只在程温周身的空气中留下了一丝淡淡的烟草味。就像关唯的存在一样,很突然地出现,却也只在程温生命中短暂地停留了片刻,在他的心里留下一些混杂着痛苦与酸涩的回忆,然后就此消失。

关唯只是轻轻在程温的嘴唇上啄了一下,就迅速地躺了回去。但他很快又觉得不满足,他抛开了往日的傲慢,将脑袋钻到了程温的颈窝里。程温身上留有沐浴露清新的气味,闻起来很舒服,躺在这里让他感到很安心。他略带委屈地说:“程温,你再抱抱我吧。”

闷闷的声音尽数钻到了程温的耳朵里,扰乱了他的心。关唯这时的模样看起来像个闯了祸又受了伤的小孩,心中有委屈但不敢哭泣。程温还是心软地伸出手抱住了他,将指尖插入他脑后的发丝间,轻轻摩挲。

这时,关唯的手忽然触到了程温的后腰,激得他身子猛地一挺,肌肉瞬间收紧,呼吸也乱了一拍。他推了关唯一下,“你做什么?”

他那里怕痒,并且被恶劣地刻了整整十二刀,关唯明明再清楚不过。

关唯没有继续动作,脑袋又朝程温的脖颈凑了凑,将他们的距离重新拉近,愧疚地问道:“你这里还疼吗?”

“……嗯。”

程温声带的震动传到了他的前额,有点麻麻的,感觉很奇特。这些是照片和视频都给不了他的,真真切切活着的、与程温相处的感觉。他的温度,他的气息,他说话时喉咙间的震颤……这样寻常而美好的感受,他居然今天才得以细细体会。真是太遗憾了,他们之间平白浪费了这么多时间用来相互折磨,而非相爱。

关唯微微抬起头看程温的脸,追问道:“‘嗯’的意思是疼还是不疼?”

程温轻叹一声,开始学关唯说话:“意思是疼,但我一个大男人,没那么娇气。”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终于在关唯提出了某一个问题后,回答他的,是程温匀称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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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程温与关唯起了个大早,在酒店餐厅吃了个自助早餐后就出发去了灯塔。天气预报说今日晚些时候会有雨,所以想要在光线明亮的时候看到灯塔靓丽的模样,就要趁早。

然而当他们到了乌宁北角时,才发现灯塔已经被施工的铁皮围挡给围起来了,似乎将要进行建设,但工人们还没开始入驻。不知道那个优雅的废旧灯塔在不久的将来会不会被铲除,它就这样在前路未卜中淡然而孤绝地矗立着,没有丝毫动摇。

程温带着关唯从围挡的一角钻了进去,映入眼帘的景象令关唯深感震撼:远处气势恢宏的海浪源源不绝地向岸边涌来,声音十分响亮。灯塔笔直地立在高处,斑驳的腰身仿佛诉说着他不曾听闻过的历史。茂密的芦苇丛长得比人的个头还高,热情的海鸥从远处飞来……这个地方让人一站上来就感到心胸开阔,十分畅快。

程温走在前面,留下一个略显单薄的背影。他双手拨开芦苇,走向灯塔与海边。关唯举起手机,偷偷拍了一张程温的照片——这是他每天都会做的事。

程温一边有些吃力地在前边开路,一边向关唯介绍起乌宁北角。他说,这个废旧的灯塔已经存在了近百年,灯塔附近曾经有一座造船厂,它们曾共同经历了最辉煌的时光。后来造船厂改革搬迁了,只留下了这座孤零零的灯塔。时至今日,附近仍然能找寻到些许造船厂存在过的痕迹……他还说,这些都是关衡告诉他的。

程温说的话,关唯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他在心中深深地感叹景色壮美,以及爱人的温柔。与此同时肆意生长的,还有他心中压抑已久的妒火。这让他一度想要不顾一切地独自占有他,想要抓住这一刻的时间,不让它溜走。

他幻想着关衡与程温来到这里时的景象,他们交换戒指,互诉衷肠,拥抱亲吻……如此美丽的景色和如此温柔的爱人,他终于在今天得以窥见一斑,却无法留下分毫。关衡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拥有他想要的一切。而他关唯,这仅此一次的幸福体验券,代价是他的消失!

可眼前的一切都是他费尽心思争取到的,难道他就要把来之不易的一切拱手送还给关衡?他与程温在误入歧途后终于回到正轨,他们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还没来得及拥有更灿烂的未来,难道就要这样结束吗?这个纷繁世界他仅得以窥见一角,就足以让他惊叹,难道就再没机会看一看别处了吗?

程温带他走出了芦苇丛,来到了灯塔底下,在此处可以看到悬崖下方的礁石与海面。程温从灯塔的阴影中走到更近海边的阳光下,转过身对关唯说:“到了。这里很好看吧?”

阳光照进他的眼里,将他的瞳孔染成了琥珀色。可是这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当时的爱意,最多只有一点恻隐之情。

关唯只觉得程温柔软的头发、明朗的眉眼、温热的鼻息、嘴角的笑意,每一样都仿佛在叫嚣着,让他留下来……要怪就怪这一刻如此美好,让他无比贪恋人间。

“程温,”关唯从背后抱住了程温,程温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们的胸腔中同时传来彼此重合的心跳。“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程温没有动弹。这样的关唯总是让他不知所措,不敢主动,也不好拒绝。

“我想留下来。”关唯说。

他怀抱里的程温挣扎了一下,转过身来,皱着眉不可置信地问了他一句:“什么?”

关唯看着他的眼睛,没有任何犹豫地说:“对不起,程温,我要食言了。我说,我想留下来。”

程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直下意识地惶恐地摇着头。

“你该给我一次机会的。这几天我们不是相处得很好吗?你看到了吧?他能做到的,我也能。他能给你的,我也可以。”

“不,不。”程温慌张地打断了他,“我们说好的,关唯,你别说话不算话,晚一点,晚一点也可以。你只是想多留一会儿,我能理解,没有关系。你还想让我做什么,我都可以做,只要你遵守承诺。”

“程温,我已经决定了。我留下来也是一样的,我想做什么照样可以做,想去哪里都可以去。我也有办法,让你留在我身边。”

“不,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一定有的……”程温开始茫然地东张西望,渴望四周能有任何一样东西能够挽救这样的绝望。

——但是没有回应,这里除了他们,一个人也没有。

海浪只会一味地翻腾,而灯塔已经年迈,芦苇毫无章法地乱长,海鸥也多嘴吵闹……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挽救他,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扭转局势或是带他逃离,这些风景美丽而一无是处!

程温怪天怪地,最后发现他唯一能够求助的,只有眼前这个人。

他抓着关唯的肩膀,再次哀求道:“关唯,你再想想,再考虑一下,你答应了我的,你答应了我的!求你再好好想想,别这么快拒绝我!”他抬起头时,被关唯冷淡的目光吓了一跳,他连忙道:“或者,你想要我做什么?做什么都可以。”程温语无伦次地说着话,甚至不自觉地双腿一软,在关唯的面前跪了下来。

关唯微微皱着眉,面前的人为了关衡,居然能把姿态放得这么低。他俯视着程温,尽力平和地说:“该好好想想的是你,与其在这白费力气,还不如和我好好过。”

程温忽然什么也不会做了,只是茫然无措地跪地不起,机械地摇着头。

关唯于是也蹲了下来,追寻他的视线,对他说:“我们走了很多弯路,我想和你好好开始。这两天我才终于体会到那样的感觉,你知道吗,程温,我这辈子第一次拥有这种感觉,我甚至不知道怎么用语言形容,任何语言都太匮乏了……我不想放手,我不会放手的。”

他的一番话让程温目瞪口呆。他对关唯这两天的关心照顾完全是出于同情,结果他居然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的怜悯与让步,最终竟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刃!原来关唯收起所有的尖刺,就是为了趁他不注意的时候,狠狠地将他刺伤!早知如此,就不该对他这么好。

程温声音嘶哑,颤抖着问他:“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是吗?你只是为了满足你自己的愿望,对吗?你从来没想过把他还给我,是不是?”

关唯好像对他的崩溃毫不关心,只希望能够继续这两日美好的梦。

“你现在纠结这个有什么意义呢?反正结果都一样。在这种事上,我不会让步的。”关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程温一下子躲开了他的手,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猛然把关唯扑在了地上,揪着他的衣领,歇斯底里地说:“你这个自私的怪物!你甚至连条人命也不是,世界上根本没有人会在意你!你存在究竟有什么意义?你连条狗都不如!没有你,关衡照样挺得过去!你算什么东西,你才是最没用的怪物……”

这一瞬间,关唯的眼神里好像有失望,也有点伤心。明明昨夜他们还相拥而眠,却在今天反目成仇。但当他听到关衡这个名字的时候,很快又变回了冷漠的神情。

程温口不择言地骂了很久,然后骤然清醒过来。

他在做什么?他是怎么会被逼成这个样子的?他居然会对着这张面孔说出最难听的话。他这辈子甚至从来没对任何一个人说过这样难听的话……

他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绝望而无措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最后,他长叹一声,在崩溃的边缘,努力发出最后的恳求:“你走吧,关唯,我不想再看到你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你走吧,我们别纠缠了。”

“你知道我不会走的,我只是想和你过……”

“为什么你要这样逼我?我说了我不喜欢你,我不可能爱你,因为你永远都是这样!永远!”程温尖叫着,一步步向后退去。

如果他想要剥夺自己所爱,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以牙还牙,让他也感受一下痛失所爱的滋味!

程温身体颤抖着,绝望压得他无法呼吸,他心中万念俱灰,此刻只想求得永远的解脱。他说:“我没办法让你消失,但至少有一件事我能做主。”

程温身后的悬崖下方就是无边的海洋,只要再向前迈一步,他就会掉下悬崖,在礁石上摔得粉身碎骨,然后被疯狂拍打着礁石的浪潮卷走。

天气预报说得没有错,黑压压的乌云眼看就要碾过来。海水的颜色在乌云的遮蔽下变得十分阴沉,仿佛掩盖着无数暗潮。不同方向的海浪在相互推搡,发出阵阵埋怨的声音。一个个漩涡就像张着血盆大口,迫不及待地要将什么东西吞入绝望的海底。

看着程温踉跄着退向崖边,关唯的声音再次响起,“程温,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治不了你了?”这声音冷静得让程温头皮发麻,平稳的气息下藏着极致的疯狂。“从现在开始,你必须听我的。你知道我什么都做得出来,死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别忘了,现在我才是这个身体的主导者,要是你不答应我,我就带着关衡一起死,让关衡也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关唯说这些话时,居然是笑着的,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那个笑,让程温一度想要呕吐。

程温不敢再向前走了,因为关唯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真的和他一起来到了悬崖上!

关唯好像生来就是为了克他的,总要将他内心反复鞭笞折磨,让他在不见天日的黑暗中饱受煎熬。在程温没有任何活着的念想的时候,关唯却有依然办法让他不敢死。

程温崩溃地骂道:“凭什么?你凭什么替他做决定?你拥有的一切,全是你从关衡手上抢来的,你和土匪强盗有什么分别?”

关唯像听了个莫大的笑话一样,无奈地笑出了声:“你说这话,无异于说‘何不食肉糜’。我的东西当然都是抢来的,因为不抢我就什么也没有。不抢,我甚至不能够存在!这有什么错?”

程温怒吼道:“你居然还认为你没有错?我最讨厌你的一点,就是你总是这么自私,永远只想着你自己!”

“自私?你不自私吗,程温,这个身体现在是我说了算,你又凭什么干涉我的决定?”关唯反问道。

“这是你的吗?这是关衡的!”程温指着关唯的心脏,“如果不是因为关衡,我都要怀疑,你这里根本就是空的!关唯,你看清楚你自己什么样!你到底有没有心啊?”

“没有,我没有心,它早被烧死了。”关唯有些凄凉地笑了一下,他从口袋中摸出了一张卡片。程温定睛一看,那正是他与关衡生日时,他写下的贺卡。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是你写给他的是吧?”关唯晃了晃那张贺卡,对他说:“程温,你真的很可笑。你根本就不知道,野火烧的从来就不是他,是我!”

关唯一边说着,一边朝程温靠近,将他逼到悬崖的边缘。“你想死是吗?没有关系,我陪你一起。我死了一定会拉着他下水,给他也留点遗憾,我们谁也别想好过!”说完,他掏出打火机,把这张关衡曾经很是珍惜的贺卡点燃。

程温看着眼前这张脸,恍惚间想起了他与关衡之间的许多个温暖的瞬间。是这个明媚的人给他生命赋予了颜色,让他无趣的生活有了滋味。难道他就要因为自己而消失,从精神到肉/体,永远地覆灭?

那张贺卡最终化为一团小小的火焰,飘向悬崖下方,最后只剩下一片灰烬,落在了绝望的海里。

程温居然伸手去抓那团火,不怕火焰滚烫,也不怕悬崖险峻。但最终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变成一片片破碎的灰烬,飘向了远方,带走了他所有的念想。

程温无奈地想,他果然不配拥有任何美好的事物,所有幸福的事情到了他这里都无法长久,他留不下也抓不住,只能像今天这样眼睁睁看着它化作灰烬飞远。

就像曾经看着父亲倒在血泊中,看着母亲被推上救护车,看着他们的遗体在一瞬间化作飞灰一样,如今他只能看着关衡悄无声息地消失,一点办法也没有。

原来长大了的他依旧与小时候一样,无能为力。

程温再也受不了了,他崩溃地呜咽起来,声音破碎不堪,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那是他父母过世后的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掉眼泪。这感觉让他感到十分陌生,以至于他根本没意识到那是泪水。

“你哭了?程温,我以为你不会哭……你居然会为了他哭?”关唯惊讶的同时,再次感到了无比嫉妒。程温自己想死的时候都没有掉过眼泪,他居然会为了关衡哭?这样的嫉妒简直令他发狂,如果他得不到,那不如就毁掉所有的一切!

关唯对程温说:“选一个吧。答应和我在一起,我们好好过日子。或者你不答应也没关系,你要是从这儿跳下去,我陪你一起。以后的人们甚至会认为我们在这里殉情,哈哈……他们一定会觉得我们很愚蠢却又很相爱吧?”

“别说了,别说了……”程温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手脚发麻,连胃部也在痉挛。他慌张地擦着眼泪,生怕刺激到关唯,导致他真的拉着关衡一起死。那个阳光明媚的关衡,就要被迫消失在他们的争吵中,甚至没有选择。可如果答应了关唯,他自己又该怎么活下去呢?等待他的,只有永无止境的黑暗。

关唯依旧没有停下,他步步紧逼,继续笑道:“你一点也不亏,程温,你有我和关衡一起陪着,咱们三个到了下边还能纠缠不休!如果你愿意的话,试试吧。”

……这个疯子!程温觉得自己也要被他逼疯了!他的身后,再也无路可退了。

“别说了!”程温大叫一声,最后在令他崩溃的绝望中,再次被迫选择了妥协。他声音发颤,语无伦次地说:“你不要过来,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你别逼我我求求你了,你等等我吧,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关唯终于停了下来。他回到灯塔底下静静地坐着。悬崖边上的程温留下一个凄凉的背影,看起来可怜又无助。程温坐下来的时候,身体颤颤巍巍的,好像快要一头栽下悬崖,然而关唯却一点也不担心,他知道程温不敢。关唯曾觉得他像一只倔强的蜗牛,如今他终于将程温厚重却不坚固的外壳一点点敲碎,一片片剥离出来,露出脆弱柔软的身体。

程温不禁疑惑,自己是怎么落到这般孤立无援的境地的?就像被世界抛弃了一样。他颓然坐在悬崖边,双腿悬空,在经受了巨大的崩溃与绝望之后,他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剩下一具麻木的躯壳。他实在需要一点时间,努力找出一点乐观的理由来劝说自己,或者说是强制自己,接受事实,接受所有不幸,将情绪慢慢消化完毕。但要做到发自内心地接纳关唯,这点时间显然是不够的,也许一辈子都不够。但他没得选。

灯塔是关衡当时和他交换戒指、私定终身的地方,就是在这里,他曾暗下决心要和关衡彼此相爱地走过一辈子,他曾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最幸福的人,他也一直觉得这里是神圣的。可眼前这个人仍然是关衡的躯壳,却不是关衡的灵魂。他非要与自己重走这一趟,让程温甚至感到这个美好的地方被亵渎了。

这里不再是程温心中幸福美好的代表,而是成了他走投无路的死胡同。他痛苦万分,却无法用死亡来逃避。这样绝望的事情为什么总发生在他身上呢?

程温在悬崖边哆哆嗦嗦地抽着烟,一根接着一根,试图用尼古丁缓解一点焦虑的情绪,然而却杯水车薪。他也总在下意识地深呼吸,因为他已经快要喘不上气。好在很快他的眼泪就不流了,这时候天空倒是开始下起了雨,小而不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乌云铺天盖地而来,将天与海遮蔽得如同末日。

程温看着茫茫大海,心也开始茫然了起来。他的世界曾因为关衡的出现,从单调的黑白色变为了绚烂的彩色,如今他像被剥夺了所有色彩,只剩下大海和天空的灰蓝色——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看不到未来的灰蓝色。

终于在抽到第三支烟的时候,程温慢慢冷静了下来。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跳脱出现实世界的冷静,哪怕是狂风骤雨、天崩地裂甚至世界末日都与自己无关。随后他尝试着用关衡那样“盲目乐观”的精神在逆境中安慰一下自己,他想了半天,最终只有悲催地在心中告诉自己:好吧,至少我学会哭了。

第五支烟即将燃尽时,他听到身后不远处灯塔下面的关唯,也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也许,他也在疯狂中维持平静,在平静中压抑痛苦,在痛苦中奋力挣扎。

他太别扭了。

这时,程温猛然间想明白了一件事,一件他一直搞错了的事:关衡和关唯有着不同的名字、不同的认知、不同的性格,这导致程温一度把他们当做两个人来对待。他对关唯所有的忍耐,全是因为念及关衡的旧情。

但他们并不是不同两个人,而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人。从始至终,他都仍然是他,他只是被困住了,露出了不同的一面。

这具身体容器一直承载着两个灵魂,他们相互依存,此消彼长,只是有一天失衡了而已。他需要引导,需要帮助,需要有人耐心地帮他寻找新的平衡点,重新回到正常的轨道中。但是没有人告诉过他应该怎么办,甚至没有人发现他的异常,这导致他总是很别扭,甚至用着极端的方式,将自己与最爱的人逼入绝境。

这一切也许没有那么绝望,没有那么复杂,只是需要很多很多的耐心和爱,引导他找到走出低谷的那条道路,而不是放任他在扭曲的观念中一错再错。

程温这才发现,身后这个人曾经拉过他一把,给了他无限温暖与爱意,将他带出了泥沼。而当他也需要被拉一把的时候,自己却选择了将对方推开,不顾一切地逃离。

太糟糕了,他刚才甚至对着这个人说出了最恶毒的话,骂他是怪物。

程温想着想着,惊讶地发现自己原来也没比关唯好到哪去,他们都错得离谱。

终于,程温颤抖着抽完了最后一支烟。他缓缓地站起身来,朝身后的关唯走去。

关唯背靠着灯塔坐在地上,他仰起头,看着程温摇摇晃晃地走近,眼睛有些发红。他总是这样,在做了伤害别人的事情之后,露出这样可怜巴巴的神情,意图混淆视听,逃过他人的指摘,仿佛自己才是那个最委屈的受害者。

其实即便他露出这样的神情,他也没想过能够得到一些安慰,因为他知道对方心知肚明,而这也只是他习惯性的表演。

然而程温居然在他面前蹲下来,抱了他一下。就连关唯都觉得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被自己逼疯了,又或者这是一个让他放松警惕的新花样。可很快他就清清楚楚地听见程温在他耳边对他说:“对不起,我不该说你是怪物。”

关唯瞪大了双眼,有一瞬间的恍惚。这时的他并不知道,程温的道歉不仅仅是对他关唯说的,而是对这个包含了两个灵魂的身躯,完完整整的他说的。他也不知道程温的内心是如何在短时间内,由惊涛骇浪重归于风平浪静的。这样的自愈能力,简直让人无法相信半小时前他还深陷绝望,企图一死了之。

可他此刻居然在向自己道歉!关唯诧异得忘了回应,只听他说:“你不是怪物。对不起。”他诚恳地道完歉后,继续道:“我答应你的要求,但我对你也有要求。如果你真的想和我好好过,就慢慢把你的坏毛病改掉。我们都给彼此一些时间进行磨合,遇事各退一步,平等相处,可以吗?”

关唯怔怔地看着他,木然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你答应我的事,你也要做到。”程温的声音沙哑,语速很慢,却很坚定。

不过最后,他在这里还有一个心愿,想要关唯帮他完成。

他想,人生有很多时候是来不及告别的,人们总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是与所爱之人见的最后一次面。

于是程温深吸一口气,紧张地对关唯说:“我还有个请求。你不愿把关衡还给我,至少让我最后见他一次,让我好好跟他告别。”

关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抱歉,程温,出于某些原因,这件事我没法答应你。”

程温只好重重地长叹一声,还是点了点头,含着泪说:“好,好……”

他的眼睛终于还是没能装下泪水,一颗滚烫的泪珠从眼中缓慢地滑到了他的脸上。关唯就好像看到了一样珍贵的东西,他低下头,亲吻了他的眼泪。

“走吧。”程温轻轻推开关唯,沿着来时的路向外走。“如果你还想在这儿待一会儿,我去外边等你。”程温说完,转身摇摇晃晃地走了,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这个背影在关唯看来有些落寞,他知道他又给程温留下了阴影,也许程温再也不会想回到这个地方了。

但只有程温知道,他与关唯要迈向新的生活了,也许他的命运注定就是这样,一次次经历锥心的痛苦,然后挣扎着爬起,再次出发,只顾坚定地往前走,不回头。

这个开端也许很艰难,就像他与关衡在每一个生存游戏中的天崩开局一样。关衡曾经陪伴着他从无到有,在不毛之地建设出乌托邦之家。只不过,现在轮到他带领着关唯了。他没有十足的把握,没有满怀的希望,但他总应该给关唯一点信心,也给自己一个尝试的机会。

关唯没有久留,他很快就跟上了程温的步伐。

天气预报测得真准,乌云依旧阴沉,却很克制地只下了一会儿小雨就停了下来。

在回去的大巴上,程温感到无比疲惫,将头靠在前排座椅的背后睡着了,头上的几根白发明目张胆地在风中飘动。关唯坐在靠走道的一侧,伸手环过了程温的肩膀,让他把脑袋靠在自己肩上。这时程温醒了一会儿,目光正好对着窗外。他看见雨已经停了,但乌云仍在上空盘桓,密云不雨,无比沉闷。而关唯则目视前方,看着远处探出脑袋给云层镶上金边的太阳,那就像他劫后余生迎来的曙光。

关唯知道,这场赌注,是他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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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离
连载中林火之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