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这天,程温终于退了烧,身上的伤口也开始结痂。他生完病后,整个人更是瘦了一圈,憔悴得不像话。
关唯难得地下了个厨——他居然是会做菜的,并且手艺不错。程温本来并不打算给他面子,可他生病这几天胃口一直不好,每顿都只浅尝两口就放下了筷子。这会儿一桌子菜简直香得勾了他的魂,居然让他一口气吃了两碗饭。
关唯很快就通关了先前的生存游戏,不知在哪看了个游戏推荐视频,很快又对另一款生存游戏来了兴致。由于那款游戏更适合键鼠操作,他便将阵地从客厅主机转移到了书房电脑。
其实他想玩的那款新游戏,程温和关衡曾一起玩过。但程温主动保持着缄默,假装不知情。
关唯知道他身体没恢复好,倒也没喊他一起玩,但他依旧盛情邀请了程温进行实时观摩。程温不敢推脱,只好无可奈何地坐在他身边。
关唯用的是关衡的账号,游戏下好后就自动显示了旧的云存档。关唯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点了加载。他悄悄瞥了一眼程温,发现他无精打采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慌张。
存档加载完毕,屏幕上的人物穿着一身华丽的服装出现在了末日废土之中。程温神情惘然地看着这个关衡曾经玩过的角色,许多快乐的回忆骤然涌上心头。
关唯操控着角色在游戏里晃了一圈,沙漠中残留着些许破败的建筑,有的支离破碎、摇摇欲坠,有的已经全然坍塌成了一片废墟,它们就像是人类消失了许久以后,留下的丰富人类文明中的冰山一角。从那些落魄而精致的昔日之影中,仍能让人想象出它们当年鼎盛的模样。
程温盯着屏幕,想起了他与关衡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时的震撼与感慨。游戏世界里的人类在漫长的资源争夺战中毁掉了自己的家园,蔚蓝色的星球失去了光辉,化作一片焦土。关衡和他走遍了世界各处残存的著名景点,并拍下了许多合照。那时,关衡笑着对他说:“理理,现实世界中它们还没变成废墟,以后有机会一起去看看吧!我们的蓝色星球地图,才探索了一点点!”
然而关唯并没有被那样的景象触动,他习惯性地调出任务栏,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在一片萧索的土地上,他就像个被抛下的弃子。茫然之下,他打开地图回到了家园。
沙漠中出现了一抹明亮的绿色,那是一片绿洲,是程温与关衡在死气沉沉的末日世界中建造出来的小小乌托邦——开满鲜花的宽敞院落里立着一幢阔气的大别墅,里面有灯光酷炫的电竞房,器材多样的健身房,波光粼粼的游泳池,还有他们两人温馨的卧室以及各自的工作室……就连走廊里挂画的位置、花园里的植物配置、留声机的朝向都被精心打造布置过,处处充满了细节。
在满是荒芜的世界中建造这么精致的家园,一定需要耗费很多时间、精力以及耐心。一想到这,关唯心中就陡然燃起一股怒火,他对关衡的嫉恨从未到达过这样一个高度。多年以来,他都一直觉得关衡是个懦弱无用的人,偏偏程温对他如此死心塌地!
关衡……他凭什么?
关唯扭头看向程温,那双漂亮却带着忧郁的眼睛,在与他对视一眼后就匆匆撇开了视线。他的眼中只有恐惧和抗拒,没有掺杂哪怕一点点爱意。
他最终没有冲程温发火,只是悻悻关掉了游戏,然后一边随手翻着程温以前画的工程图纸,一边和程温提起了自己以前的“光辉事迹”。
“我有一次醒来,是在一个课间。我原本是趴在桌子上睡觉的,但被周围一圈聒噪的男生给吵醒了。他们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我家里的事,还添油加醋地编了故事。你猜他们是怎么说的?”
程温看着他,没有说话。
关唯平淡地说:“他们嘴可欠了,说我妈给我爸戴绿帽,所以才被我爸打死了,他们还说我是杀人犯的儿子。”
程温拧起眉,想起了自己十三岁时和两个路人打架的事,起因同样是自己家里的变故被人用来制造恶心的谣言。那些无聊的人说来说去,好像只会往这方面添油加醋,毫无新意,且令人作呕。
“他们看到我醒了,根本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更来劲了,一个劲说:‘醒了,这傻大个儿醒了’,我就坐起来说:‘吵死了,起来看看是哪几条狗,吠得这么欢’。他们一听,果然上钩了,气得要围上来打我。”
程温心中有些酸涩。关唯出现前,关衡一定遭受过无数次这样的谩骂,他明明生得高壮,却从没有和他们动过手,但他的忍让不但没有平息矛盾,反而让那些同学得寸进尺……这些遭遇,关衡一次也没有对他提起过。他甚至理所应当地以为,像关衡这样乐观的人,成长的历程中,身边必然围满了健康阳光的伙伴。
关唯继续道:“我就等他们动手呢,这样我就有正当的理由揍他们了!”他的眼睛闪着兴奋的光,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心中仿佛特别畅快,“我还以为他们几个敢贴脸嘲讽的人有多能耐,没想到全都是弱鸡,一点都不能打!哈哈哈……真不知道关衡那个怂货是怎么忍他们这么久的,我当时真想弄死他们啊,至少也要把他们的嘴撕烂!”
“关唯!”程温害怕暴力,更不希望眼前的人被仇恨蒙蔽。那几个同学固然可恨,但关唯也不该要他们的命,那太可怕了!如果他真的动了手,承担后果的人就会是关衡!
然而关唯只是沉浸在自己痛快出气的回忆中:“后来我才知道,隔壁班有个嘴碎的男生,小时候和我同一小区,把我家里的事到处传……我真该把他的舌头剁下来喂狗!”
“关唯!”程温忍不住打断了他,“……别说了。”
“哈哈哈哈……活着的感觉,真好啊!”关唯伸展了一下身体,他看着自己强壮有力的双臂,兴奋地对程温说:“你知道这样的感觉吗?我终于可以按自己的想法活着,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我不用再躲在这副躯体里受窝囊气,任何欺辱和违抗我的人,我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程温惊恐地看着他,张着嘴巴,话语被堵在了嘴边。他不知道在关唯心中是否有正义可言,他好像并不遵循法律规定与道德标准,永远只在意自己的内心感受。但他却知道怎样规避责任,引诱对方先动手,再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来充当一个施暴者。更可怕的是,他就像一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发……
这时,关唯忽然说:“关衡有什么好呢?他胆小懦弱,一无是处。程温,你和我重新开始吧,你应该重新认识我的!”
他永远不在乎别人心里怎么想,只关心自己。程温在心中叹气,反问道:“关唯,你是真的在意我对你的看法吗?”
关唯仍旧喋喋不休:“当然!我比他好,比他聪明,比他能打,我也会做很多好吃的,而且我玩游戏也比他厉害。你跟我过日子会精彩得多,程温,你真应该仔细想想。”
他还是不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像个小孩一样一个劲地要和别人比个高下。程温难以忍受地打断了他:“你这是在表白,还是在强迫我接受?”
其实程温很想问问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样一个姿态闯入他的生活的。这样的强迫不仅不是正常的恋爱关系,这甚至是在犯罪。他补充道:“你觉得,我们这样的关系,正常么?”
关唯第一次对他低下了头,温和地说:“程温,我知道你现在没有办法接受我,但那都是关衡的错,如果不是他占据着这个位置,如果我们早点认识,你爱的那个人就会是我。更何况这只是时间问题,你不要总想着逃离,你应该给我一个机会,至少让我证明这一点。”
程温无语地笑了出声,转身欲走。一个连最基本的尊重都不会的人,居然还大言不惭地和他谈论爱情,太可笑了!和这样的人说再多也没用,根本就是对牛弹琴。
关唯看着程温对自己的认真表态露出鄙夷的神情,顿时怒从心起,拳头紧攥,但他这次终于没有发作。平复下来后,他对程温说:“你陪我去个地方吧。”
程温本想走去客厅,不再和关唯交流。然而关唯一开口,他又缓缓回过身来——他内心有些纠结,因为每天都在家面对着关唯,他真的快要喘不过气了。也许出门一趟,会让自己的心态变好一些。可是和这样一个人一起,哪怕是外出旅游散心,他也很难开心得起来。
正当程温犹豫着要不要答应他时,关唯的话让他的心再一次冷了下来。
他说:“程温,你陪我去乌宁灯塔吧。”
程温心头一颤,脸色忽然间变得很难看。在他心中,灯塔是个像白月光一样美好的地方,承载了关衡与他的美好记忆。他们在那里私定终身,在陈旧而孤傲的灯塔的注视下,在海鸥的围观中,在芦苇飘扬的礁石上,在一望无际的碧蓝色的海边,在那个没有其他人的、风景秀丽壮美的地方,他们交换戒指,相拥亲吻,亲昵耳语,爱意肆意生长……乌宁北角的旧灯塔,是他永远不会忘怀的地方,也是他心目中最纯粹的一片净土。
关唯明明有很多种选择,为什么偏偏要去那里玷污他最后的念想?
程温沉默良久,留下了一句话:“除了那里。”说罢就转身离去。
关唯立刻说:“我就想去那儿,只想去那儿。”
“关唯,我真的不想去乌宁北角,如果你真的想和我一起出去玩,就好好挑个别的地方。”程温心中也烦躁起来,他由衷地不希望关唯踏足那一个圣洁的地方。
“我不是在和你商量。程温,我不想和你动手,反正都是陪我出门,去哪儿不一样?”关唯也有些激动,心中的怒火眼看就要按捺不住。
“那里就是不一样!”程温的音量也提了起来,他实在受不了关唯了,他已经妥协了这么多天,就算出去散心,为什么他偏偏就要挑一个对他有特殊意义的地方呢?关唯为什么就不能尊重自己一次?
程温深吸一口气,尽量使自己声音平稳:“关唯,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你这是高空抛物,万一砸到人怎么办?”
“下边是绿化,从这儿扔下去不会砸到人。噢,就是太过茂密,说不定还有蛇!”
一股怒火在程温心中肆意翻涌,眼看就快要冲出。他阴沉着脸道:“把它给我!”
关唯猛地将窗子打开,把手伸了出去,对程温说:“你先答应我,我就还给你。”
程温脑子里紧绷着的弦仿佛快要被扯断,语气更重了:“把它还给我!”
关唯不为所动,甚至还做了个差点脱手的假动作。
程温终于忍无可忍,双眼赤红,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失控地朝关唯扑了过去,疯狂咆哮道:“还给我,把戒指还给我!”
关唯被他这副模样所震惊,从窗外收回了手,转而又将对戒盒高高举在头上。
这个动作虽然没了威胁,但却多了几分羞辱——程温的个头没有关唯高,根本无法够到那个盒子。
对峙了三秒后,关唯在程温羞愤的目光中,狠狠将对戒盒摔在地上,以此拿他取乐。
程温无暇顾及颜面,连忙奔去将对戒盒捡起。直到看见两枚戒指都安然无恙地躺在盒中,他才松了口气,将盒子小心地收在了书柜的一角。转身离去前,他冷冷地对关唯说:“乌宁灯塔你想去就自己去,我不是许愿池里的王八,不用对着我说。”
关唯咬牙道,拳头攥得咯咯响:“你敢不敢,再说一次?”
程温无动于衷:“再说一次,我也是这个答案。”
“程温!”关唯怒不可遏地大吼一声,猛然举起拳头,狠狠砸向了他的脑袋。
程温回头时,只来得及看到关唯怒气冲冲的脸,和一片血红的双眼,根本来不及躲闪。
他听到了拳头砸中他头部的一声闷响,然后身体就失去了平衡,脑袋重重撞向了书房的门框,将额角磕出了个窟窿,汩汩地向外冒着血。小指来不及收起,在倒下时直直地触到地上,硬生生被撇下了半边指甲盖!
他疼得在地上弓着身子,瞬间头晕眼花,意识模糊,手指也直发颤。除了呼呼冒血的额角和小指,他身上还有许多处淤青和擦伤,一时半会也只能维持这个侧躺的姿势,无法坐起身来。
“程温!”关唯一看他流了这么多血,瞬间也心慌起来。他朝程温冲了过去,蹲在他的身边想要将他扶起,可又害怕再度弄伤他,半天不敢触碰他的肩膀,急得不知所措,口中磕磕巴巴地说:“你有没有事?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这样,我错了!我……”
程温脑中一阵眩晕,如果他此时能说话,一定会让关唯滚开。然而他只能发着抖,视野天旋地转,半天也吐不出一个字。
关唯连忙起身四处翻找着纱布,找了半天也找着,只好用纸巾替程温轻轻擦拭着血迹。过了一会儿,程温缓了过来,关唯上前想要扶他,却被他推开了。他挣扎着支起上身,颓然地坐在地上,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捂着脑袋。
鲜血从他的指缝中渗出,将身上的衣物染得斑驳。额头上的血很快就流进了眼睛里,染红了整个眼眶,接着又从眼角蜿蜒而下,狰狞而凄切。程温抬手在眼睛下边抹了一下,反而将血迹糊得到处都是。这个时候,他居然晕乎乎地想,流泪的感觉,会和这个是一样的吗?
关唯一看他的血流进了眼里,赶紧手忙脚乱地替他止血。他一脸关切的模样,就好像他不是个施暴者,而是受害者。程温无言,默默地闭着眼睛,任他给自己擦拭血迹。
很快程温的血就止住了,意识也重新变得清晰起来,他沉默地站起身,踉跄地走向卧室,从衣柜中重新拿了一套干净睡衣给自己换上。关唯像个跟屁虫一样,殷勤地跟了上去,也想要替他穿衣服。但是他动作太笨,手臂反而不小心蹭了一下程温受伤的小指。十指连心,那一瞬间的疼痛把程温激得一度失语,牙都要被咬碎了。
换完睡衣后,关唯将程温抱在怀里,坐在了床边。程温心里十分抗拒,身体却动不了。也不知道是因为他自己头晕,还是因为关唯在微微地摇晃着腿,他总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程温冷冷地对他说:“别抱着我了,我头晕。”
关唯立刻道:“我带你去医院!”
程温强忍着疼痛从他身上缓缓站起,重新躺回了床上,疲惫地闭上眼,对关唯说:“我不想去医院。”
其实程温对医院有一些阴影。他幼时母亲重伤后被送去了医院,他至今都记得她血淋淋的身体和苍白的脸,以及门外那堆闹事的亲戚。每当想到这个场景,他都心痛又惶恐,这也让后来的他每次去医院时都感到不安,因此他总是尽量保持着健康,就算偶尔生病,也想着忍忍就过了。哪怕是进行一些必要的体检时,他也有同学、朋友或者关衡同行。
然而眼下,他知道自己的心理状况着实不大好。本来他就十分抗拒去医院,更别提让关唯陪同了。但他不想将自己的内心的顾虑说出口,不想让别人觉得他内心脆弱,更不愿意在关唯这样的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弱点,故而只能一遍遍坚持表达自己的意见,却不解释缘由。
程温捂着眼睛,烦躁地对关唯说:“我真的不想去医院!你给我出去,让我自己躺一会儿。”
然而关唯没有妥协,执意要带程温去看医生。他立刻拿上车钥匙,不由分说地把程温拉了起来。
程温没有力气反抗,只能冲他喊道:“松手!别抓着我,我手疼。”
“我带你去医院,你别跟我犟。”
程温实在拗不过他,只得在心里一阵抓狂,最后重重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说:“你松手!让我换身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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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医院的地面停车场,程温解下安全带,冷冷地对关唯说:“你在这儿等我,我自己去。”关唯听到后并没有理会他,起身想要下车。程温立刻回头警告他:“别跟着我。”
这一次,关唯的脚步停住了。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程温现在还在厌恶他,他不该跟上去的。他也知道自己的脾气就是那样,他已经在努力克制情绪,尝试着好好与程温相处了,他不想表现得比关衡那个傻子还差。
曾经他只是想占有程温,想抢走关衡最重要的东西。但后来,他开始想要他的关注,想在程温心中占据一席之地,最后他居然想成为程温所偏爱的那个人!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呢?关唯的脑子乱糟糟的,他没想到自己竟变得如此别扭,和自己过不去。他看着程温远去的背影,愤恨地踢了一脚轮胎。
要是没有关衡就好了!他想。
两个多小时后,程温终于做完了检查。医生说他有轻微的脑震荡,要多注意休息,他浑浑噩噩地回应着,然后晕头转向地拿着一堆报告单回到了一楼。
正准备走出医院门口的时候,外边忽然嘈杂起来。他听见一阵急匆匆的步伐正在靠近,有人在前边大声喊着:“都让开!都让开!”
循声望去,他看到两个人分别躺在了担架床上,被几个医生飞快地推进了医院的门。穿过人群的缝隙,程温瞥见了他们血淋淋的身体。他吓得呼吸一滞,心跳也慢了半拍,双腿一阵发软,猛然回想起年幼时母亲被推来医院抢救的场景。
程温急忙收回目光,闭着眼平复了一下心情,准备继续走出去。一抬眼,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医院的门口,是关唯!
他的手里拿着一样东西,程温看不清楚,隐约觉得他藏着一把尖锐的小刀!
……那两个人,会不会就是关唯刺伤的!?
程温身体不由自主地战栗了一下,腿软得几乎要跪下来。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人。
“哎你这人怎么回事!能不能看着点儿!”身后的路人牢骚着。程温面色惨白地道了个歉,对方也不好再说什么,自顾自走开了。
程温再次回过神来,目光流转间,他居然对上了关唯的视线!
关唯看到他时,脸上的表情有些惊讶,一路小跑过来问道:“程温,你怎么在这?你看完医生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
程温紧张地盯着关唯的手,发现那个“尖锐”的东西原来是自家钥匙,这才意识到方才自己又胡思乱想了,只好反问道:“不是让你在车里等我?”
关唯说:“哦,我寻思什么事儿这么大动静呢,出来看一眼,听说那俩人出车祸了,他们……”
“走吧。”程温打断他。
关唯看着程温苍白的脸,才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关切道:“程温,你怎么了?医生怎么说?”
“快走!”程温只想迅速离开这里,他不耐烦地催促了一声,没有等关唯,头也不回地径自朝着车子的方向走去。
上车后,程温的头靠在座椅上,偏向了窗子的一侧,目光也朝着窗外看去,视线却没有聚焦。
关唯一把带上车门,大手在程温的腿上拍了拍,“问你呢,医生怎么说?”
“没什么问题,根本没必要来医院一趟。”程温没有看他,只是保持看着窗外的姿势,把那堆报告单塞给了他,同时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腿,让关唯的手落了下来。
关唯知道程温对他很抵触,这会儿也没有和他计较,而是拿着报告快速翻了翻,看到了“轻度脑震荡”五个大字后,沉默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道:“程温,你是不是害怕那些?”
程温知道他指的是方才被推进去的那两个受伤的人。他不想承认,于是淡淡地说道:“没有。”
看到程温这样的反应,关唯心想:如果不是因为刚才的事情,那就是因为我了。他叹了一声气:“程温,对不起,我真的……”
“回家吧。”程温疲惫地合上了眼睛,没有再说话。道歉有什么用呢?他又不会改变,只会一次次重蹈覆辙,一次次伤害他。
说实话,关唯很想发火,程温的回避让他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他讨厌程温如此冷漠,也为自己的冲动悔恨不已。程温对他态度明显是抗拒的,可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正是他自己的暴力。他又气又恼,却不敢再随意泄愤,他想给程温一个好点的印象,让对方重视自己。这让他感到错愕又迷茫,好像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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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回来后,程温的状态变得更差了,整个人都没有精神,成天郁郁寡欢,像一株失去了水与养分而萎蔫枯黄的植物。这几天来,他没有主动和关唯交流,也很少出房门,大多数时候都躺在床上,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发呆,好像永远只想一个人待着。
他又变回了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甚至比先前更糟,就好像关衡白费了两年的时光,用自己的光芒照亮他。
他看似睡了很多觉,但其实睡得一点也不好,不断地做着噩梦,甚至几度惊醒。程温感到自己变得越来越矛盾,他无比厌恶关唯,却又真的很想再见关衡一面。两种愈发激烈的想法在他脑子里面疯长、碰撞,这让他在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时,感到无比痛苦与疲惫,时刻处在崩溃的边缘。他甚至开始怨恨自己,为什么内心如此脆弱,无法像别人一样坚韧强大?他真是恨透了这样没用的自己。
关唯头两天还耐着性子,事事顺着程温,但后来实在是难以忍受程温的冷暴力,眼看他整天就这么在床上躺着,说句话也回得极其简短,惜字如金,甚至有时候干脆不搭理人,把他这么一个大活人当空气。他甚至觉得程温矫情得很,故意给他找茬!这不就是一点矛盾吗?他打程温的时候,甚至都没敢使劲,他压根没想过会把他弄伤,谁知道程温那身板会连这点都扛不住?这根本就是意外,至于生这么久闷气、摆这么久脸色吗?
久而久之,关唯的脑子里也开始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认为对方显然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给脸不要脸,分不清大小王,这时候就该把桌子掀了,看他还敢不敢再给自己摆脸色!另一个认为他不能冲动,否则前功尽弃,毕竟自己是有过错的一方,这时候最应该做的就是低头服个软,好好哄一哄对方。
最后,关唯还是说服了自己,耐着性子爬到了床上,从背后抱住了程温。
程温没有回头,轻轻推了他一下,“别挨着我,热。”
关唯的怒火再一次被点燃,他坐起身来,用力掰过了程温的肩膀,强迫他面对自己,“程温,你闹够了没有?”
程温在心中觉得可笑:闹?他居然觉得我在无理取闹?
关唯说:“这些天我事事顺着你,你呢?每天都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你到底还想要我怎样?”
“这话应该我问你,关唯,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从始至终,你从来没有尊重过我的意见,你问我想法,我说了,但你有哪一次是听了的?我也不想这样,我只是……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这些天来,程温的心中有过愤怒,有过悲哀,但到了今日,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甚至连吵架的力气也没了,只剩下深深的无奈,这样的无力感反而让他感到异常平静。程温将头偏向一边,不去看关唯的表情,只想不顾一切地表达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他深吸一口气,说:“关唯,其实你不必勉强自己成为我所期盼的样子,你知道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你。我不想和你重新开始,你把关衡……”
“闭嘴……”关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原来自己这些天的忍耐在对方看来毫无用处,他的克制不过只感动了他自己而已,程温永远不会领情,他心里永远只有关衡!“你又想让我把他还给你,是吗?程温,我告诉你,你做梦!”
程温难受得哽了一下,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你混蛋!”
“我是混蛋,可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在最该学习怎么和别人相处的时候,是关衡,是关衡占据着我的身体!你要怪就怪他吧!怪他好事占尽,怪他没有用他杀不死我,怪他软弱无能,怪他遇事只会逃跑……我就是这么混蛋,我还能做更混蛋的事,你想知道吗?”关唯说着,一把扯开了程温柔软的睡衣,好好的一件衣服瞬间被撕成了破布。
程温立刻条件反射地想要推开他,关唯的动作很快,他抓着程温的手向上一拽,另一只手瞬间把他的残破的衣服从背后一抽,绕至前方,顺势把他的双手给绑了起来。
“关唯!”程温气得大叫一声,“为什么你只会这样,每次都这样!你到底有没有羞耻心?为什么不能好好和我谈?”
“没有办法,我是混蛋,混蛋就是这样。我没有办法好好和你谈,因为你根本不想跟我谈!你事事回避我,从来就没有接纳过我,你只想要关衡!你现在倒是知道和我讲道理了,我问你,我又该找谁说理?我缺失的时间,我拥有的所有东西,我的人生,全都被关衡占据了!我找谁讲道理?这对我公平吗?从来都没人关心过这对我公不公平!”关唯的眼睛闪着怒火,变得通红一片,他开始歇斯底里地叫喊起来,然而这样狰狞可怕的神情,反而让程温有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如果奔跑也逃离不了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风暴,那还不如安静地站在原地淋雨,至少身上不会溅满泥水,看起来也没那么狼狈。
程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他身上的衣物已经被关唯扒了个干净,他知道自己再反抗也没用了,干脆就这样自暴自弃躺在床上,无可奈何地说:“这样正好,你看看我吧,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我。自从你出现,我身上没有一处是完好的。新伤旧伤,每一处都和你脱不了干系,每一处!你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比关衡差在哪里,我告诉你……”
“闭嘴,你给我闭嘴!”关唯冲他怒吼,他血红的眼睛扫过程温的身体——那具他总是渴望着的身体,原本有着漂亮的线条、光洁的皮肤,如今四处都是淤青与伤疤。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伤口,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程温的整个身体。
程温说得对,他的身上根本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这些伤口让关唯的目光无处可逃,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他恨极了这种惊慌失措的感觉,哪怕是在面对数个面目狰狞的敌人时,他也未曾有过这样的慌张。只有程温,只有程温会让他变得这样疯狂!可是偏偏这时,程温居然平静得像没有波纹的水面,好像这一切与他无关。
为什么晒太阳的永远是关衡,淋雨的永远是他关唯呢?所有人都喜欢阳光灿烂的人,从来没人关心过他淋雨的时候是什么感觉。甚至未曾察觉雨中还有他这么个人。
面对关唯疯狂的呵斥,程温没有惧怕,他用平淡的语气继续道:“你怕什么呢,关唯,你来来回回也就这几招了,一点新意也没有。你只会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永远不会思考自己的问题。你还非要和关衡比较,真是幼稚可笑,自取其辱。其实就算没有关衡,我也不会爱你,我甚至连朋友也不会和你做。因为你连最基本的尊重都做不到,你根本不配谈喜欢,更不配谈爱。如果你一定要比较,那么单凭这点,关衡就比你好一万倍。”
关唯慌忙起身,从一旁的衣柜中拿出了一条周边毛巾,一把勒住了程温的嘴,绕至脑后打了个结。程温没有反抗,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满是蔑视与憎恶。
关唯被那样的眼神震住了,他崩溃地大叫:“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程温没有理会,他无比平静地看着关唯陷入疯狂。关唯一咬牙,又从衣柜里扯出一条领带,蒙住了程温的双眼。
程温无法说话,也没了视野。可即便如此,关唯依旧感觉到程温在嘲笑他。他气得几乎发狂,几度攥紧了拳头,却又很快松开,终于还是没有朝程温的身体砸去。
然后,他茫然地抱起了程温冰冷的身体。程温的手自然地下垂着,宛如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不知过了多久,关唯终于慢慢地平静了下来,最后他居然笑了一下,在程温耳边说:“程温,你笑我吧,你恨我吧。不管怎样,你仍然是我的。我确实拿你没办法,但你也拿我没办法。是你把我逼疯的,你要付出代价。”
说完,他开始亲吻程温,他亲他受伤的额头,亲他的只剩半边指甲的小指,亲他腰后的血痕和手臂上的淤青,亲了他身上所有的伤痕。然后开始抚摸着他的身体,在他的伤口处停留,指腹沿着那些伤疤的边缘摩挲着。
【完形填空两个段落】那样的感觉很奇怪,明明他们的身体亲密无间,心却相隔得很远。
他越是心慌就越是用/力,可越是用/力,也就越是心慌。在生理上得到满足的时候,他的心里却是空落落的,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从他手中溜走了,他看得见,却抓不住。他能做的,只有发疯似的追寻,即便他知道这样做的结局只会是一无所获。
程温仍然没有什么反应,身子软得像滩水。他的意志就好像被掏空了一样,甚至觉得这具残破的身体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
关唯也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在程温的身体里一遍又一遍地发泄着自己的【完形填空一个词】,没有要停下的意思。程温忍得辛苦,从一开始的无比清醒,到后来累得失去了意识,竟在中途沉沉地睡过去了。
待关唯终于发泄完时,已经到了下半夜。他开着昏暗的小夜灯,解开了绑缚着程温的双手的衣服,也取下了毛巾与领带,将它们通通扔在一旁。他把程温的脑袋摆靠在自己的胸前,自己则低下头,看着他熟睡的模样。他的眉眼温柔,睫毛微微颤动着,鼻梁笔挺而小巧,精致的嘴唇微微张开,实在是好看极了。
睡着了的程温不会说难听的话,也不会用复杂的眼神看他。他只是温顺地躺着,让人心动不已。关唯搂紧了他,在他的额角亲了一下。
他在心中满意地想:程温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忽然,程温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似乎睡得并不安稳,他的双眼依然紧闭着,随后居然开始梦呓起来。他的嘴唇动了动,但声音太小,无法听清具体内容。
“什么?”关唯偏过头,轻轻问他。
程温发出一声极其小声的呜咽,那是他从未主动表露过的脆弱。清醒时的程温就像一个带壳的蜗牛,明明那个壳既厚重又不堪一击,他还非要背着,装出个坚硬的样子来。只有睡着的时候,他才会卸下防备,显得坦诚一点。
关唯的头埋得更低了,他将耳朵也贴了过去,终于清晰地听到了程温的口中,轻唤了两个字:阿衡。
那声音听起来十分委屈难过,好像心都要碎了。
然而关唯听到这两个字时,淡淡的笑意瞬间僵在了脸上,目光霎时从温柔变得阴狠无比。他猛然一翻身,将程温压在身下,把他粗暴地弄醒。
程温骤然惊醒,心脏就像被一只手猛地攥住了一样,疯狂鼓动挣扎着,仿佛快要从喉咙里跳脱出来。但他的意识还沉浸在刚才的梦里,恍惚之间,他看着眼前的关唯,居然脱口而出:“关……”
那个“衡”字分明呼之欲出,然而他马上就清醒过来,猛然停住了。
关唯发疯似的冷笑起来:“你居然敢在梦里……也对,只有梦里,是我到不了的吧?”关唯说着,忽然起身出了房间,不知在做什么。半分钟后,他又回来了。
这一次,被惊得瞳孔骤缩、变了脸色的人,是程温。
——关唯手里拿着一条宠物蛇,它盘踞在他的手臂上,正一下下地吐着信子。
关唯一步步逼近,全然不顾程温的惶恐,直接将那条蛇放在了程温腹部。小蛇沿着他的身体向上爬,一下就来到了他的胸前。
程温吓得惊慌失措,脸色煞白,瞳孔骤然散开,身体僵硬着连连向后退,不自觉地战栗起来,手指死死地抓着床单,喉咙里发不出一个音节。
关唯慢条斯理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语气却是冰冷的,他说:“你不理我,我总要想点办法让你开口。我不是只有来来回回这几招,我办法多得很,这是你逼我的。”
然而程温已经害怕得连拒绝和求饶的话也说不出来了,他浑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细密的汗珠很快就挂满了身体,连手脚也开始变得麻木,他甚至觉得自己就要窒息而亡了。
连日来的饱受折磨,让他的心变得疲惫不堪,永无止境地在无助与绝望的情绪中徘徊。尽管他曾抱有一丝希望,希望关衡能够回来,但这样的希望,终于还是被关唯一点点磨灭了,他眼中的光也在一点点地消失。
其实突然间的分手以及遇到诸多倒霉的事情,甚至身体上承受的暴力、被反复触及内心的恐惧之地……这一切本来也不至于让他如此崩溃,关键在于给他带来无数折磨的,是那个变得无比陌生可怕,却曾给他带来过光明与色彩的昔日爱人,他怎么也无法承受这样巨大反差带来的痛苦,而这条小蛇,就成了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一刻,他像坠入了无边的黑暗中,很想就此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再没有什么念想能让他继续坚持下去了。
关唯最后还是拿走了那条小蛇,因为程温已经被吓得有了强烈的应激反应。他意识到再这样下去,也许真的会要了程温的命。
他很希望能够从程温口中听到两句软话,但他没有如愿以偿。
当他再次返回房间的时候,程温的身体仍然是紧绷着的,僵硬得像块铁板。他动弹不得,微张着嘴,却没有声音。
关唯默不作声地将程温拽起来,从房间带到了浴室。程温甚至瘫软得无法自主行走,他是被一路生拖硬拽过来的。
到了浴室,程温也没有缓过来,只能发着抖蜷缩在地上,胸膛在剧烈地起伏着,无意识地喘着气。他没有办法顾及自己的尊严,在关唯面前,他早就没有任何颜面了,甚至连意识都是模糊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浴室里,想不起眼前的人为什么这样对他,更找不到自己至今活着的缘由。
直到关唯打开了水,用花洒浇了他一分钟,程温才稍微回过神,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他的头脑仍旧昏昏沉沉,当水流顺着他的睫毛滴下时,他也不知道闭上眼睛。有一些水进到了他的眼中,又沿着脸颊流了下来。他再一次感到了困惑,那样的感觉,和流泪是一样的吗?
程温的小指不知怎的又开始流血了,鲜红的血液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在潮湿的水中洇开,然后渐渐褪了颜色。他像丢了魂一样神色木然,仿佛痛觉全无。直到洗完澡后,他才完全恢复清醒。
然而对他而言,清醒就意味着痛苦。
关唯把毛巾搭在他湿漉漉的头上,准备给他擦头发。他看着程温狼狈的模样,心中忽而涌起一股征服了对方的成就感。他其实并不是想看到程温受伤,只是享受着对方被自己掌控时,无法反抗、只能顺从的感觉。
这时的程温不知在出神地想着什么,他突然问道:“关唯,你爱我吗?”
“当然。”关唯毫不犹豫地回答。他确实很爱程温,即便他的爱如此扭曲,并不被程温认可。但世界上没有人能这样让他如此魂牵梦萦,随意一句话就牵扯着他的心绪。这不是爱是什么?
程温停顿了很久,才淡淡说道:“我以为你只是想折磨和报复我。”
“这些只是附带的,因为我讨厌关衡。”关唯说这话时,眼中甚至闪着兴奋的光。
程温忽然又问了他一个奇怪的问题:“你恨你爸吗?”
“哈哈……”关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猝然笑出声来,然后用轻蔑而冷淡的语气说:“要不是那个没用的东西牢都没蹲完就自己病死了,我一定会追着他杀!”这句话在他嘴里,就好像不是在杀人,而是一件非常稀松平常的事情。
程温不禁在想,关唯究竟是说说而已,还是真的会这么做?
“你问这个做什么?”关唯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反问程温。
然而程温没有回答,而是继续问道:“你为什么恨他?”
“废话,因为他打我妈……他还杀了我妈!”关唯沉静的声音中明显带着深入骨髓的恨意。“我亲眼看着她死在我眼前,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程温?我做梦都想要他的命。”
程温听后一时无言。片刻后,他平淡又缓慢地问道:“那么你觉得,你现在做的事情,和他有什么分别吗?”
关唯完全没想到程温在受到惊吓后还敢这样和他说话。他的怒意瞬间腾起,眼睛仿佛要喷出火来。他猛然扑向程温,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质问道:“你说什么?”
程温被凶狠地压倒在床上,然而他的眼中全无惧色,只剩一片死灰。他艰难地说:“我说,你们……没有分别。”
关唯不知道程温哪来的胆子。他气得发抖,额上也开始渗出了汗,手指收紧的力道渐渐加重,咬牙威胁道:“你信不信,信不信我真的……”
明明那是他的内心深处,最不想做的事情。程温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他呢?
“真的怎么样?杀死我?那你就杀死我吧,像当时他杀死你母亲一样。你们没什么不同。”
“你……你……”关唯哽住了,他松开了手,开始变得不知所措。
关唯永远想不到,这一次,浑身颤抖的人变成了他自己。而眼前的程温什么也没做,只是无力地躺在床上,口中艰难地说着话,他不仅毫无还手之力,甚至也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但关唯却觉得,真正被扼住咽喉、快要窒息的人,是他自己。
他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哪一环节出了问题,他从来都认为,对于不服从他的人,只需要用武力征服。只要把对方打服气,对方绝对样样都会顺着自己。
可是这条生存法则在程温这里不奏效……程温竟然想死!那会是真的吗?
关唯觉得自己打他时甚至都没下重手,说些狠话不过是为了吓唬他,每次强迫他也是只因为喜欢他……他是怎么会把程温逼上绝路的?他甚至怀念起程温奋力挣扎的模样,那条生命在那时候还是如此鲜活,绝不像现在的死气沉沉。
程温……他是真的想死吗?
造成这个结果的,是我吗?
这时,程温抓起了关唯茫然无措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关唯感觉程温的手心和身体都冰冰凉凉的,不反抗的他身子也变得柔软,让关唯有种想要抱起他的冲动。
然而程温却对他说:“记清楚了,我心脏的位置,在这里。”他看着关唯困惑的神情,缓缓问道:“你的那把刀呢?”
关唯震惊得瞳孔都在震颤。程温浅浅的心跳忽然就好像烫得要将他灼伤,关唯的手一下子缩了回来。他本以为自己的内心坚韧得足以刀枪不入,可程温的话就像一把锋利的尖刀一样,轻而易举地突破他的防线,一下一下地在他的心上剜着。这时,他居然看到了程温的脑袋上冒出了两根白发,在昏暗的灯光下十分刺眼。
程温再次有了那种感觉,他觉得自己像案板上的鱼,离开水面久了以后,渐渐无法再摆动尾巴挣扎了。死亡已是必然的结果,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这个时候,痛快地给他一刀,远比看着他慢慢窒息而亡要仁慈得多。
到了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心中无比轻松畅快。他终于不用再坚持任何事了,终于快要得到解脱。他对关唯轻声说:“你想好了吗,关唯?如果你有所顾虑不想动手,我可以自己来。你走吧,这件事不会牵涉到你。你不肯把关衡还给我,也不肯放我走,那么这是最好的结果了。”说到这里,程温竟然还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泛着难以言喻的酸楚。他呆滞地看着天花板出神:“真是难以想象,我居然又会把日子过成这样……与其在这和你相互折磨,还不如死了好。”
程温不禁在想,他死了以后,关衡会不会回来?他回来后会不会为自己难过?会不会为分手的事后悔?还是会一如既往乐观地看待这件事?他会不会就像当年接受家庭变故那样,在外人眼中根本看不出他曾受过伤?程温做了很多种假设,才终于意识到这些猜想毫无意义,最后只能在心中叹气,真可惜啊,他们都没能好好告别。
程温看着关唯的那张脸,在心中默默地说:
再见了,关衡。
关唯听着他平静的话语,不由得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忽然间感到一股温热湿润的东西从脸上滑过。这陌生的触感就像幻觉一样,不太真实。他茫然地伸手一摸,原来是他自己的眼泪。他在程温面前,无声地哭了。
程温居然真的想死。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关唯扭过头,慌乱地抹着眼泪。可是泪珠只是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
夜里静得出奇,他只听见得见墙上的秒针走动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止住了哭。他木然地盯着程温流血的指甲,想了很久很久,似乎在暗自下定决心。他觉得他能做的最大的让步,就是在口头上承认自己在程温的心目中不如那个废物。
终于,他伤心地抱起了程温,哽咽着对他说:“程温,陪我去乌宁看看灯塔吧。我知道你想要他,我会把他还给你。你不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