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生存游戏

卧室中厚重的窗帘被拉起,将阳光阻隔在外,让人有一种天空依旧阴沉的错觉。

程温浑身无力,喉咙干涩,别说是吵架,他现在连说话的力气也快要没有了。

眼前依旧是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内里却被换成了一个无比陌生的灵魂。程温用目光细细描摹着他的轮廓,心里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只可惜他的眼泪早在他八岁时就流光了。

关唯的突然出现就像一根猝然打入的楔子,硬生生挤在他与关衡之间。如果关衡真的就此消失,他们甚至没有好好告别。程温实在不甘心,他们之间明明有过那么多温暖回忆,最终却只能草草收场。

那个曾经照亮他内心的人,怎么会变得这么冷血可怖呢?程温始终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在心中问了一万遍,没有答案。

关唯睁开眼,与程温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心中很是兴奋。然而程温却失神地对他说:“给我根烟。”

关唯一下子坐起来,惊诧道:“你平时不抽烟吧?”

“给我根烟。”

“你什么意思?”关唯眉头一皱,“我还以为你很爽呢。”

“给我根烟。”程温又重复了一遍,就好像他只会讲这句话。

关唯脸色一沉,许久,他爬起来点了一根烟,自己吸了一口,然后来到程温的身边。

程温抬起手去接,手指在空中微颤着。

关唯轻轻握住了他悬在空中颤抖的手,另一只手举着烟在他面前晃了晃,故意问道:“你想要啊?”

程温不想说话,不耐烦地点点头,挣开了关唯的手去接烟。

关唯忽然用力抓起他的手臂,拿着烟在上面烫了一下。

程温痛得惊叫一声,立刻甩开了手,脸上又惊又怒:“你干什么?!”

“哟,反应这么大,很疼么?”关唯慢条斯理地继续抽了一口,然后做了一件连程温也没想到的事——他朝着自己手臂上同样的位置也烫了一下,疼得“嘶”了一声,然后朝程温笑了笑,“哈哈,是挺疼。”

他有病吧?

程温皱着眉头,不解地瞪着关唯,他真的无法理解关唯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他总是莫名其妙地生气,莫名其妙地伤害他,现在居然还莫名其妙地伤害起了自己。

除开莫名其妙的行为,关唯身上最让程温受不了的一点,就是他在床上的粗暴蛮横与不加节制,丝毫不顾虑他的感受,每次都把他折腾得又疼又累,浑身像被车轱辘给碾过一样。

这两年来,关衡替他筑起的坚实可靠的高墙,正在被这个疯子一点一点地瓦解,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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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日关唯上班的时候依旧把程温锁在床头,不过程温也没有再跟他对着干,而是小心翼翼地避让着他的禁区,若非必要,绝不主动与他说话,以免触到他敏感的神经。此刻程温唯一的念头就是尽量让自己少受点伤,毕竟几经磕碰,他身上已经没几处是完好的了。他天真地想,自己如果就这样顺从地待在关唯身边,说不定关唯有朝一日会良心发现,把那个温柔的关衡还给他。

然而在坚持了两天后,最先罢工的是程温的身体——他终于还是发烧了。

关唯特意请了假在家里陪他,程温在房间里休息的时候,他就在客厅打游戏。他跟工作室请假时刻意模仿着关衡的语气,甚至连电话后面的表情都和关衡一模一样。挂了电话后,脸上的表情又马上变回了一贯的冷淡阴沉。如此娴熟的快速转变,如果不是程温亲眼所见,他几乎要相信这就是关衡本人。这让他感到毛骨悚然——不敢想象,这已经是关唯第几次扮演关衡的角色了。

这天上午,程温的家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关唯去开门的时候,背后居然藏了一把小刀,以此警告程温别喊救命。

程温怕他冲动行事,强撑着从床上爬起,摇摇晃晃地走到房间门口,悄悄查看来人是谁。然而当他看清门口的身影时,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

——居然是舟舟!她虽然与程温关系很好,但平日里很少会去程温家,即便他家就在便利店楼上,不过几步之遥。程温与关衡之间的关系并没有瞒着她,她也早就见过关衡许多次了。然而这时的她并不知道,开门的人,是那个她未曾见识过的关唯。

舟舟站在门口,一双大眼睛笑得弯弯的,看起来比前些日子放松了一些。她说:“关哥,是你呀!我也进复试啦,我和阿庆商量着想请程哥吃饭呢!真不好意思啊,本来没想来打扰你们的,可我给程哥发消息打电话都没回音,加上最近他又说有事不来店里,我担心他出了什么事,所以来看看。”

“程温生病了,在家里休息呢,可能没注意看手机。”关唯对舟舟友好地笑了笑,居然客套道:“要不要进来坐坐?”

藏在卧室门边的程温被关唯这句话吓得心惊肉跳,谁能想到,关唯这样温和的笑脸背后会藏着一把锋利的小刀?他生怕毫无察觉的舟舟真的进了门,于是赶忙走了出来,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身体阻隔在他们两人之间,接着挤出了一个苍白的微笑对舟舟说:“小舟,恭喜你呀!”

舟舟一看到程温,顿时被他消瘦的模样吓了一跳,担忧地问道:“程哥,你怎么突然瘦了这么多?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经过关唯这几日的摧残,再加上发高烧,程温的确面无血色,整个人毫无生气,状态极差。但他实在不想让小舟担心,更不敢让她掺和进来,于是勉强打起精神道:“我没事,就是得了流感,正好趁机休息一段时间,不用担心。你和阿庆还得准备复试吧?请客的事就之后再说吧,这个节骨眼上,万一传染给你们可就不好了。”

舟舟看着形容憔悴、面颊凹陷的程温,依旧忧心忡忡:“程哥,你真的没事吗?”

“放心吧,有他在呢。”程温用下巴指了指关唯,一心只想赶紧打发她回去,生怕关唯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舟舟犹豫着点了点头说:“好吧,那我就先回去了。等我们考完再请你们吃饭,到时候可不许不来呀!”说到这,舟舟忽然笑了起来,低声道:“你不在店里的时候,还有两个小姑娘跑来问我,那个长得很帅的哥哥怎么不来了呢!……程哥,你要快点好起来!”说完,她就挥了挥手,和他道了别。

“一定!”程温冲她笑了笑,轻轻将门关上。然而就在门合上的瞬间,他的笑容也随之消失,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走了一般,心慌得冷汗直冒。

“想不到啊,程温,”关唯用审视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然后俯在他耳边略带不悦地说:“你在我面前这么沉闷,在外边倒挺能招人。”

程温没有理会他,只是听着门后小舟下楼渐渐远去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沉声道:“关唯,你拿着刀晃来晃去是想干什么?”他压抑着怒火,因为他知道,一旦产生冲突,他绝不是关唯的对手。更何况,对方现在仍然没有把刀放下的意思。

关唯冲他轻松地笑了笑,“我怕你出卖我呀。”他虽这样说,却毫无畏惧之色。

“如果小舟进来,你是不是想……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条人命在你看来就这么不值钱么?”程温的音调不自觉地高了起来,但很快就不敢再说下去,只能颤抖着说:“她是我很重要的人……你别这样。”

“你担心什么?我还什么都没做呢。”关唯把玩着那把小刀。

关唯大概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如果耐心地好言相劝,他也许能听得进去。程温放缓了语气:“算我求你,我真的求求你了,不要伤害别人,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行不行?”

关唯神情漠然,对程温的话充耳不闻,继续把玩着那把精致的小刀。也许他心里压根不在意别人的性命,只在意自己的感受。程温叹了口气,轻声道:“我也不希望,你会在监狱里过下半辈子。”

关唯忽然抬眸,认真地看着程温的眼睛。这双漂亮的眼睛变得灰蒙蒙的,不曾为他焕发过光彩。他忽然觉得程温好像从来没有关心过自己的处境,只是一味地控诉自己的恶行,担心这会影响到关衡。如果自己有朝一日真的进了监狱,眼前这个人心中牵挂的,永远是关衡那个废物。

他不甘心,他一定要将自己也深深地烙印在程温的心中。

“程温,”他的指尖摩挲着程温脸颊,另一只握着刀的手自然地垂下,用极其平静的语气在他耳边说:“我想在你身上留下一个印记,让你永远记得我。”

程温原本就要卸下防备了,忽然被他这句话吓得瞳孔一震:“你,你……”他惊恐地看着关唯手里的那把刀,慌张地摇着头,一步步向后退去。

关唯搂着他的腰将他一把勾了回来。他的身体骤然一僵,下意识地弹开了,然后猛地一弯腰,从关唯的臂下的空隙钻过,却被关唯在底下伸脚一绊,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程温闷哼一声,手肘和膝盖都疼得发麻,但他不敢有片刻停留,马上就挣扎着爬了起来,想要逃走。

然而这时,关唯伸出手用力按住了他的后背。程温正要反抗,可下一秒,他的后腰就传来了一丝冰冷的触感——是那把刀!

关唯歪着头,伸手轻轻抚摸着程温的后腰,感受着他身体过电一般不由自主的震颤,好奇地问道:“你这里……很怕痒吗?”

程温的颤抖是他无法抑制的,这种不可控并非全然来自恐惧,更多的是源于太过敏感而产生的条件反射,他的肌肉甚至会在即将被触碰的时候就不自觉地绷成一块铁板。

关唯看着他僵硬的身体,用手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后背,宽慰道:“你放心,只要你不乱动,就不会很疼。”

程温不知不觉中流了很多汗,打湿了他的睡衣。他慌张地说:“你要做什么?!关唯,我没惹你吧?你为什么又要这样?你为什么……”关唯手中的刀刃在程温腰间游移,寻找着合适的位置下刀。程温再次放下尊严哀求对方:“关唯,你别,别在这……”

话音未落,刀尖已经刺入皮肤。程温立刻颤抖不止,后腰僵硬地痉挛着,不断传来刀尖划过的刺痛感。他本能地想要蜷起身子躲避,却又不敢贸然起身,害怕被刀尖扎得更深。他甚至不敢大口喘气,只能无助地攥紧拳头。汗水混在血液中,不断浸过他的伤口,将疼痛带往全身。腰后的皮肤在一阵灼烧的刺痛过后,又泛起了闷胀的钝痛,一遍遍摧残着他的神经。

茫然之间,他的脑中有两种声音在打架,一个声音说:不要再坚持了,这样的绝望与痛苦,还要再忍受到什么时候呢?而另一个声音却在一遍遍地告诉他:程温,再忍一忍,关衡会回来的,他一定也想见你!

不知过了多久,关唯终于停了下来。他恶劣地在程温最敏感的后腰上,刻了整整十二刀!当关唯收起刀时,程温全身都被汗水浸透了,黏腻的衣服挂在身上,汗水不断淌过伤处,将他的疼痛一次次炸开。程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挨过去的,只觉得头痛欲裂,太阳穴突突直跳,一丝力气也没有了。

关唯似乎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甚至还举起手机拍了几张相片留作纪念。随后起身抽了几张纸巾,按在程温血肉模糊的后腰上。他并不希望那个伤口能够好好愈合,只想在程温身上留下一个独属于他的痕迹,越久越好。

程温在崩溃地瘫在地上,哽咽着哀求道:“关唯,我求你,你把他还给我吧……我受不了你这样对我,我真的……我没有感受到任何一点尊重,但我也是个人啊,我有知觉有自尊,我会痛,会难过,会害怕,会羞耻……我不想表现得脆弱难堪,也没有像这样求过别人,但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看的,你应该已经看够了吧?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受不了了,你能不能……能不能把他还给我?”

程温向来条理清晰,但这些话,他说得语无伦次,声音也破碎不堪。他原本也是个看重尊严的人,而在关唯面前,他只能不断隐忍克制,甚至不止一次低声下气地求饶。

关衡会回来吗?对程温而言,等待着审判的每一刻都无比的煎熬。他想要加速进程,早日看到结局,却又害怕最终的结果不是自己能承受的。他的心像被悬在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只能在关唯的反复凌虐中痛苦挣扎,摇摇欲坠。

关唯收起纸巾,慢悠悠地站了起来,轻飘飘地对他说:“如果我说,他已经死了呢?”

程温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响,耳边跟着传来刺耳的尖啸,大脑瞬间陷入了一片空白。他面色煞白,像被扼住咽喉一般快要窒息。胃部在一阵翻涌过后,什么也吐不出来,空余痉挛后的抽痛。最终他只能用发麻的双手颤颤巍巍地捂住了耳朵,指尖慌乱地抓扯着头发。

关衡就这样消失了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程温心中甚至掠过了一个可怕的想法,如果关衡真的永远消失了,他绝不能放任关唯这个恶魔留存于世!

关唯默默地观察着程温的反应,随后忽然轻笑一声:“起来吧,我开玩笑的。”

程温已经瘫软得无法自主站起来了,他觉得自己现在这副狼狈的模样,就好像已经死过了一回。

关唯将他从地上捞起,扛在了肩上,朝着房间的方向走去。

程温受过伤的腰部被伸展开,伤口撕裂的疼痛再度蔓延,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末梢,血珠顺着皮肤蜿蜒流下,将两人的衣服染上斑驳的红色。他的腹部也被关唯的肩关节硌得生疼,脏器都仿佛被挤压移位,无力地说道:“不去那儿……我想洗澡。”

他就这样对关唯提出了要求。他更没想到关唯居然真的听了他的话,带着他去了浴室。

此时他后腰狰狞的伤口并不该沾水,但他无心理会,只想尽快冲掉身上血汗交织的黏腻与心中的屈辱。他甚至希望身体上的疼痛能够麻痹他的内心,好让大脑停止运转,将所有噩梦般的记忆通通隔绝在外。

让程温没想到的是,关唯忽然变得温和了起来,似乎在有意识地模仿着关衡照顾他。尽管他表现得很有耐心,程温还是痛得几度剧烈颤抖。也许并不是他动作不够轻柔,而是这段时间以来,程温身上累积的伤实在太多,没办法悉数避开。

洗完澡后,关唯将程温抱到了床边,自己则在客厅里玩起了游戏。

程温双眼困顿,头晕目眩。可他身上满是淤青与创口,无论朝着哪个方向躺,都会压到伤处。他疼得无法入睡,索性坐在床角,疲惫地看着关唯打游戏。

关唯下了一个生存建造类的游戏,但他游玩方式居然是一路平推,从不为任何支线任务或独特的风景停留,甚至连介绍游戏世界观与背景故事的关键对话也一并略过,只专注于主线任务。他总是走哪就在哪建一个家,所谓的“家”不过是个用于存档和制作食物的营帐与篝火,与程温和关衡曾经建设的豪华别墅天差地别。在这样的节奏下,关唯很快就将游戏进度推到了中期。

然而这种玩法却把程温看得眉头紧皱。他很想对关唯说,游戏不是这样玩的,恋爱也不是这样谈的。

在程温看来,过日子和玩生存游戏是一样的。现实生活中的人们姿态各异,游戏世界里的玩家花样百出。但只要有条件,谁都会选择一个更好的方式去经营。

和关衡在一起时,两人总会把各种各样的生存游戏玩成度假模拟器。在最艰苦的条件下,一无所有的他们相互配合,一起四处探险、收集材料、辛勤劳作,在绝望的废墟中建出漂亮的大房子,让枯萎的土地再度开出花来。

而现实生活中,同为孤儿的两个人,没有父母的帮衬,没有靠谱的亲戚,更没有出众的经济条件,日日为了生活而奔波。他们总要为了能够去旅行而省吃俭用地攒钱,也会偶尔奢侈一把去外面吃一顿美味大餐犒劳一下自己,还时常会为了多花了一笔冤枉钱而捶胸顿足……哪怕他们并不富裕,却也能把这样普通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从来不觉得辛苦,反而感到无比幸福。

程温不知不觉想了很多,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让关唯拿了本书给他。

“你想看书?”关唯惊讶地回头。

程温诚恳地说:“我想睡觉。帮我拿本书吧,最好是教材。”又困又累又睡不着的感觉,实在很痛苦。

关唯笑道:“想不到你这样的学霸也会被教材催眠。”

程温面无表情地说:“我只是擅长,并不是热爱。”

其实就算曾有热爱,也早就在工作中被残酷的现实消磨得所剩无几了。

程温怔怔地看着关唯的背影,不禁在想:他心中还剩多少对关衡的爱,能够被这样恶劣的人消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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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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