纹身的那天,程温在商场里的萌宠展柜中,看到了一只可爱的刺猬。他出神地盯着它看,鬼使神差地问了句:“当刺猬被拔掉刺的时候,身上会流血吗?”
关唯眨眨眼,露出一丝不易被察觉的落寞神情,反问道:“谁是刺猬?”
程温闭口不言,许久才道:“走吧。”
纹身后没两天,程温又发烧了。在关唯的软磨硬泡下,终于再次硬着头皮去医院看了医生。
这一次,由关唯全程陪同。
程温一顿检查下来,才知道引起发烧的原因居然是肺炎。医生让他拍了个片子,结果显示他的肺部一片白雾。嘴硬心软的医生先是给他解释了一通,无非说是免疫力低下云云,接着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顺口问了句平时抽不抽烟,结果在得到程温诚实的回答后,劈头盖脸地把程温给说了一顿,听得程温垂头丧气,关唯则在一旁一言不发。
要换了平时,有谁敢这样说程温,关唯一定会跟对方吵架甚至动手。然而这次他没有资格这么做,因为让程温抽烟的罪魁祸首,就是他自己。而程温之所以免疫力低下感染肺炎,也许与他自身焦虑、郁闷的情绪有关。最有可能让程温产生负面情绪的人,依旧是他关唯。
治疗完后,两个人灰溜溜地回到家中。昏昏沉沉的程温被门口边的杂物绊了一下,险些摔一跤。低头一看,地上居然是关唯的几个包裹,因为太轻,被风从台面上吹落在地。
被绊到的程温还没说什么,关唯就赶忙将包裹收拾好,殷勤地扶着他回卧室躺下休息,再自己出来拆他的那些陈年老快递。
其实程温并不用搀扶,因为关衡与关唯出现前,这种程度的小毛病他总是扛扛就过了,自己这么大一个人没必要那么矫情,随便两包冲剂喝了往床上一躺等烧退了就完事。不过这次他还是给了关唯一个借机表现的机会。
那三个包裹是关唯分批次洗的相片。以前关衡的照片都是大大方方在工作室洗的,而关唯并不想让工作室的人知道这些私事,于是选择了网上店铺。
关唯之所以一直没拆包裹,也不只是因为懒,还因为从灯塔回来后,他都自信地认为自己往后余生都会与程温相伴,那些装着照片的快递随时都可以等着他去拆。
不过眼下看来,不如就现在吧,谁叫它绊到程温了呢?
关唯首先拆开最近收到的快递,里面的照片都是用手机随意拍的,记录着他与程温的日常生活。照片中,有喂鱼的程温,围着围裙站在一桌子菜前的程温,背对着他在阳台抽烟的程温,有他们在生存游戏中建造的豪宅和专注盯着屏幕的程温,在公园凉亭里昏昏欲睡的程温,对着烧烤垂涎欲滴、把烦恼抛到脑后的程温,还有抱着书本听着摇滚乐安睡的程温……看着这些照片,关唯不自觉地笑了,脑海中规划着很多未来想要和程温一起去做的事。
第二个包裹里面装的是从灯塔回来后冲洗的相片,记录着他们的第一次旅行,有几张还挺用心地修了图。这些相片中,有暮色下的贝壳,滨海公园的花丛,落地窗前的海,天窗外的星星,热闹的海鸥与芦苇丛中孤傲的灯塔,赭色的礁石与灰蓝的海,以及坐在悬崖边、背影落寞的程温。
看到这张照片时,关唯就像心跳漏了一拍,感到一阵莫名的窒息感。
乌宁的照片虽然是一个月前拍的,却让他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不知不觉中,当时强烈的感受,竟然已经被他淡忘了。
其实他心里有些后悔,只是不愿承认。灯塔本该是留下美好回忆的地方,乌宁本该是他们两人的浪漫旅行,却被他毁了,程温也许会对那里有一辈子的阴影。
关唯犹豫着打开了第三个快递。里面的照片是三个包裹中最多的,大多是一些承载着他们特殊记忆的物品,也有一些是程温身体局部特写。要是被不知情的人看见,大概只会觉得是些精心拍摄却不知所云的图片。其中包括程温出逃时想带走的行李箱,带着血迹的手铐,程温手臂上的烟疤,家中的浴缸,程温独自走进医院的背影,锋利的小刀,程温后腰狰狞的伤疤,以及那条让程温崩溃的小蛇……
这些照片是在程温遭受折磨的那段时间拍摄的,曾被关唯看作是“战利品”。然而短短一个多月后,他的心态却发生了极大的变化,此时再去看那些照片,他惊讶地从这些零碎的影子里,看到一个极其陌生的、暴虐的自己,越往后看就越触目惊心!翻到最后,他的双手已经颤抖得几乎拿不稳一张薄薄的相纸。
一个人究竟要在悔恨中挣扎多少次才能成长?他总是不得要领。
关唯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株本不属于这里的附生植物,他继续存活的方式,就是疯狂地汲取程温的养分。他有时甚至觉得程温冷静得没有一点人气,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的、没有灵魂的空壳。
也许程温依旧是程温,只是他只会在关衡出现时,才能焕发出光彩。又或许他本就光芒万丈,只因自己的出现才让他失了颜色。
他们是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就算说着相同的语言,也无法通过沟通交流的桥梁到达彼岸——人们总说语言是沟通的桥梁,但原来语言有的时候也很匮乏,不然哪来这么多欲说还休,哪来这么多有口难言,又哪来这么多词不达意?
他们的两个世界天差地别。也许是因为不同的水土孕育不同的生命。生长的环境不同,便无法体会到对方的境地。就像海底柔软的藻类植物无法理解干旱沙漠中的仙人掌为什么要长出尖锐的刺;翅膀短小的麻雀不明白海鸥为何要跨越数千公里的陆地与海洋,千里迢迢往返于两个家乡;蝉的幼虫蛰伏于地下数年,才得以在夏秋时节振动翅膀,即便人类知道其生命短暂,却也只会觉得蝉鸣聒噪。
关唯不知道程温心中为何如此依恋关衡;程温也不理解关唯为什么会这样专擅跋扈。
他与程温在彼此靠近对方世界时,必然需要一些时间来磨合,克服彼此间的水土不服。
这些时间里,关唯在成长的蜕变中逐渐变得不像自己,反而更像他一直看不起的关衡,而程温也在妥协与忍让中感到痛苦。
但这样的改变,是必须的吗?这样的痛苦是他们本应该经历的吗?如果程温的心里只有关衡,而他也在不断向关衡靠拢,那为什么不直接让关衡陪伴他呢?
就像非要把平地上的植物移植到高原,非要让北极熊来到赤道,这样的折磨没有意义也没有必要,这些罪原本是不必遭受的,简直就是没苦硬吃。
想到这里,关唯的内心不禁怀疑起来:我的存在,是有意义的吗?
猛然间,关唯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他带着如此强大的意志来到这个世界上,本是该为了享受与征服的。
然而作为一个侵犯他人领地的人,关唯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水土不服。
从灯塔归来后,他一直认为自己是大获全胜的赢家。他明明早就得偿所愿,他本该耀武扬威地品尝他垂涎已久的诱人果实,可是这一切太古怪了,古怪得好像满盘皆输、一败涂地的那个人才是他。他更是没有想过,那个本该是甜美多汁的胜利果实,如今回味起来居然是这样无比的酸涩。
后来,关唯悄悄烧掉了大部分的相片,只保留了一些美好的相片装进了纸盒里,放在最高处的柜子中,并将关衡的那个铁盒挤到了柜子的更深处。
在烧掉那些不好的照片的时候,关唯一度难受得无法呼吸。
他甚至没有资格掉眼泪,只有一种无法宣之于口的慌乱,紧紧地将他的心绑缚。
-
程温终于在两天后退了烧,这两天关唯就在家陪他,给他端茶送水做好吃的,闲下来时偶尔玩玩柜子顶上那些落了灰的单机游戏。
这天,就在关唯往高处柜子放游戏碟的时候,装着相片的纸盒落了下来,将里面的多张相片一股脑撒了出来。
程温看着他错愕的样子,忽然想起了先前自己被铁盒砸头的狼狈模样,不禁失笑。
关唯索性取下纸盒,与程温一起翻看这些相片。翻着翻着,他像是不经意地说:“百闻不如一见,说得真不错。看过许多张风景照,也不如身临其境、亲眼所见来得真实。”
当关唯发出这样的感叹时,程温的心颤抖了一下,紧张地看着关唯。虽然他已经把关唯与关衡看作同一个完完整整的人,但对于关衡当初纯粹而热烈的模样,他依旧无法忘怀。
果然,关唯没看程温的眼睛,只是自顾自继续道:“我看过你们一起生活的这么多视频与相片,如今看来,也不如我自己亲自体验一把……这才算真的活过。”
程温感到很不安。他知道关唯贪恋那样的满足感,为此他不惜侵蚀、占有、为所欲为。
他的关衡,是不是永远回不来了?
虽然他早就有这样的心理准备,企图趁早麻痹自己的内心,但真当他从关唯口中听到这样的话时,他依旧悲痛得难以言说。
程温不知道的是,关唯发出这样的感叹,并不是出于霸占了关衡身体的得意,而是出于得意窥见世界一角的感慨。
程温抢先问道:“我很好奇,你们之间,会自相残杀、相互吞噬,还是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融合?”他的声音中带着无法压抑的濒临崩溃的颤抖。
“如果,我是说如果……”程温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要是有一天他不在了,你千万不要告诉我。”
关唯深深地看着他,一时无言。
很快程温就反悔道:“不,不对!你一定要告诉我。”
关唯知道,程温想好好地与关衡告别。他心中泛起一阵酸涩,看着程温的眼睛认真地问道:“程温,假如有一天,不是我吞噬了他,而是他吞噬了我,你也会和我好好告别吗?”
程温沉默了一会儿,不知是心虚还是难过,很快挪开了目光。
关唯盯着他脑后扎眼的几根白发,忽然自嘲似的苦笑了一下,“如果我想你,你应该也不会希望我回来看你吧……程温,倘若真的有这么一天,你不要忘记我。”
当他这么说时,程温的心不知怎的,像被人狠狠地揪了一下。真奇怪,他竟然有一天会同情一个伪装成受害者的施暴者!
不对,关唯一定又是有事相求才会说这种话。难道同样的坑他要跳两次?那还有比他更蠢的人吗?
程温习惯于自我麻痹。就如同在经历了一连串倒霉的事的时候,他仍然能不断安慰自己一样。就算是在和关唯的这段畸形的感情中,他依旧如此行事。哪怕他在心底也认为,关衡也许不会再回来了,他依旧坚持不懈地每天给自己洗脑:“没事的,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说不定在他的努力下,关唯会变好……”他根本没意识到这样做有什么不对。
关唯知道,程温并不是真的开心,也不是真的爱他,因为关衡在他心中早已是无可替代的存在。程温只是在努力说服自己接受残酷的现实,学会与疼痛共生。他说错话时下意识的害怕,平日里小心翼翼的动作,他刻意的微笑……那些都是为了讨好他关唯而曲意逢迎罢了,因为他害怕失去关衡。
关唯绝望地想:程温会有可能发自内心地爱我吗?我这样恶劣的人……没有人会喜欢吧。
只可惜以前没有人教过他要怎样爱人。他学到的,从来只有父亲那样的暴力。
那不是爱。如果他早点知道就好了。
他用两个星期的时间让程温学会了哭,而程温却用两个月的时间,教会了他爱。
只是这个教会他爱的人,心里面根本没有他的一席之地。
即便时至今日,关唯依旧没能学习得很好,但他真的想要好好表现,可每当看到程温下意识露出惊恐的神色时,他都后悔万分。久而久之,关唯竟然开始在心中感叹:关衡,你真是令人嫉妒啊。明明是那么愚蠢的人,偏偏在如何爱人这方面,有着天赋异禀的能力。我这样聪明的人,为什么现在才学会呢?
关唯最终发现,自己的许多梦想没有办法成真。他有很多想要和程温一起做的事,但现在看来好像没有意义,因为那对程温来说,绝不会是幸福。
原来亡羊补牢,竟然是这样的让人绝望。
最后,在程温的沉默中,关唯用少见的平缓温柔的语气对他说:“我们之前好像都没有这样坐下来好好说过话,不是以一副剑拔弩张的姿态相见,就是你又在教育我给我上课……”关唯露出了一个难看的微笑,故作轻松地说:“真不好意思啊,都没人教我怎么爱人。学这个东西就像学某种技能一样需要天赋,有的人与生俱来、无师自通,有的人就愚钝不堪。”说到这里,关唯几不可闻地哽咽了一下。他缓了缓,又道:“我大概属于后者吧……那个人,我一直觉得他蠢得离谱。但在这一点上,他比我有天赋。”
-
第二天,关唯突然跟程温说自己要出两天差,然后就收拾行李急匆匆出发了。
程温也没多问,不知道是出于信任,还是觉得无所谓。
其实关唯并不是要出差,而是想再看看这个世界,再走一遍程温走过的地方。
他独自去了槐宁。去看了程温读过的大学,还看了他曾经待过的设计院。走在槐宁街道上的时候,他不禁在想,这条路是程温曾走过的吗?
很快关唯又回到了宜乐,去了两个人最初相识的那个福利院,以及合并前程温所在那个福利院的旧址——那是程温长大的地方。
关唯在那些地方待了很久,脑子里不断地想象着他不曾参与的程温年少时光发生的故事。
他是如何在经历了诸多痛苦后,依旧保持这般温柔的呢?
-
再次回到家中时,关唯对程温有着超乎寻常的热情。人们都说小别胜新婚,程温也只以为他是出差回来有点想念自己而已,并没觉得有什么奇怪。
这一晚他们缠//绵了许久,两个人沉浸在一波又一波情///欲的潮流中,直至筋疲力竭。程温这时才终于感觉到关唯好像有一点不一样了,但具体之处又说不上来。他根本来不及细细思考这些细枝末节,就累得趴在关唯身上睡着了。
关唯把程温抱在怀里,揉着他毛茸茸的脑袋,心中百感交集。他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却如鲠在喉;明明难受得喘不过气,却哭不出来。
原来当一朵下不出雨的乌云,是这样的感觉。
关唯拿起手机,打开了相册。两个月里,这六七百张照片,就是他存在过的证明。
他翻看了片刻,最后将这些照片全都删掉了,徒留一张乌宁灯塔的照片。
时至今日再看到这张照片时,他只想要叹息。但说不上为什么,他只想留下这张相片。
他轻轻抚了一下程温温柔的眉眼,在他耳边轻声说道:“程温,如果有一天,你过得很开心,我会替你高兴。”
程温的呼吸轻柔匀称,胸膛里的心跳一下下地轻轻敲击着关唯的腹部。熟睡的他根本听不见关唯说的话。
关唯并不在意,继续对他说:“这个世界上可能没人会记得我了,除了你,程温。”
他的手滑落在程温肩后的纹身上,细细描摹着那把会打雷下雨的伞,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热体温,缓缓闭上了眼。“对不起……不要忘记我。我叫关唯,唯一的唯。”
程温,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