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黑暗中的眼睛

程温再一次醒来时,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足足发了十分钟的呆。

他的身体像由一堆破旧零件组成的即将报废的机器,骨头之间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仿佛快要散架了。

不仅是身体,程温的脑袋也胀得发痛。昨夜他睡得并不安稳,做了一整晚的噩梦,醒来后头脑都变迟缓了。此刻他只想让大脑赶紧停止运转,再好好休息一下。

然而这十分钟里,他只有一分钟是用来放空大脑的,因为客厅里很快就传来了走动和拿取物品的声音,这让那些可怕的记忆立刻回流到程温的脑海中,想起了关唯昨日的种种暴行。

起初程温还以为关衡与关唯是“切号上线”的兄弟关系,认为他们是有着极其相似外表的两个人,由于某种原因使用着同一个身份接替出现。未曾想到,他们居然会是“顶号上线”的关系,是两个不同的灵魂,轮番抢占着同一个躯体!

一想到这样可怕的关唯竟是关衡的另一个人格,程温心里就混乱不已,头疼得快要炸开。他完全不知道关唯是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来,更不知道他是否曾悄无声息地扮作关衡潜入自己的生活中……每想到这里,程温就心里发毛,冷汗直冒。他曾以为自己是最熟悉关衡的人,可如今看来,自己根本一无所知。但他心中依旧抱有希望,也许这一次醒来的仍是那个他熟悉的关衡;又或许关唯的出现只是个意外,很快就会消失,等关衡回来,他们就可以回到从前,继续过着温馨平淡的日子。

客厅中轻松缓和的交响乐让程温紧绷的神经放松了片刻,但他很快就再度陷入了焦虑——虽然关衡听音乐向来是百无禁忌,但他一般都是随机播放,从来不会刻意循环同一类歌曲——因此在客厅中的,只会是关唯。

正当他这样想着,关唯就走了进来。他手中拿着红酒杯,已然是一副微醺的模样。

程温的体力虽然严重透支,但也不妨碍他在心里大骂关唯:这个脑子有病的装货,居然敢在我家用我的酒杯喝我的酒,真是恶心透顶!

他在心中将眼前的人鞭笞了不下百遍,却半点不敢表现出来。他知道这个人是个实实在在的疯子,为免自己再受皮肉之苦,最好还是暂时顺着他来。

“早这么老实不就没事了?真不知道你昨晚别扭什么。”关唯靠了过来,一只手举着酒杯,一只手摸着程温的脸,用着极其温和平缓的语气,给了程温重重一击:“你以为我以前没上过你么?”

程温一下子僵住了,他的心中前一秒还怒火中烧暗暗咒骂,下一秒就被一盆冷水猝不及防地浇了个透心凉,脊背冒出的寒意迅速蔓延至全身。

是什么时候?!

程温惶恐地回忆着,忽然目光聚焦在了关唯手中的酒杯上……酒!

是他请师父吃饭的那天晚上,关衡喝醉了酒睡着了,而半夜醒来和他缠绵的人,不是关衡,而是关唯!怪不得那晚他动作这么没轻没重,怪不得关衡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不认账……

程温只觉得世界都崩塌了。他真后悔自己当时没有查看行车记录仪,看看关衡“心不在焉”的那段时间都去了哪里;后悔误以为关衡真的劈了腿,气得他就这样放任关衡离开了。现在再回想起来,有谁会在离开的时候什么也不带走呢?或许关衡提出分手,正是因为发现了关唯的存在,意识到自己是个危险的人,所以选择消失在他的生活中。

关唯是个疯子,但想要知道真相,也只有问他了。程温决定先骗取关唯的信任,与他和平共处,一边从他嘴里套消息,一边想办法收集有用的信息——他要把关衡救出来!

“关唯,”程温的声音虚弱嘶哑,用坚定的目光掩饰着内心的恐惧,“我有些事想问你,但你别生气啊。”

“你问。”关唯在他床边随意地坐了下来,好像这本就是他的地盘,“想来也是关于他的吧,要真是这样,我可不一定能忍住不生气。”

“是关于你的。”程温努力维持着平静。

“我?”关唯闻言,面色果然缓和不少。

“你……见过我很多次吗?”程温问道。

“见过。你和他的事,我基本都知道,想不到吧?”关唯抚摸着程温的侧脸,露出一个得意的笑,温和的外表下蛰伏着暴虐与冷血,像一头随时可能发狂的野兽。

两个人格应该是不能共享记忆的,可关唯怎么知道他与关衡的点点滴滴呢?

程温猛然瞪大了双眼——那个摄像头!那个被他摔坏的摄像头!

“你猜到了吧?”关唯看着他的神情,淡然地笑道:“只可惜,那个摄像头已经被你弄坏了。不过没关系,我现在就在你身边,我已经不需要它了。”

程温强忍着不适,继续问道:“所以那天回来求我复合的,也是你?”

“那当然。这么多年,关衡一点没变,还是和以前一样废物,为了这点小事就要和你分手。他配不上你,程温,在你身边的人,本该是我。”关唯俯下身,亲吻着程温的嘴角。

程温一边躲闪着那个不怀好意的吻,一边追问道:“什么小事?”

“那个胆小鬼发现我了呗。他就是这样没用的人,一害怕就知道逃跑。”关唯笑起来,眼中带着些许轻狂:“我和他不一样,我不会放开你的,程温,我喜欢你,我不会像他一样丢下你。”

程温细长的睫毛颤了颤,极力掩饰着内心的恐慌。他本能地想要逃避这个话题,但也许这会是个重获自由的机会,于是他抬了抬双手,将手腕上的镣铐递到关唯面前:“帮我解开吧,别把我像条狗一样拴着。”

关唯倒也不怕他耍心眼,居然很干脆地掏出钥匙给他解开了。程温立刻从床上坐起,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与关唯的距离,强装淡定侧过身,作势要下床。关唯站了起来,正好堵在床边。程温轻轻推了他一下:“让开,我饿了,让我去做饭。”

关唯没有动,只是微微歪着脑袋。他觉得程温好像对自己毫无敬畏之心,他居然忽视自己的表白,还推了自己一下。是他并没有吸取昨夜的教训,还是他们之间的相处习惯本就如此?

“要不你来做?”程温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关衡穿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的模样,于是他有些鄙夷地问道:“你会做饭吗?”

关唯给了他一个不怀好意的笑:“你指哪种做饭?”

程温顿时无语透顶:“你一天脑子里面都在想些什么?除了这个没别的了么?能把做饭这个词还给厨房么?”

关唯笑而不语,侧身给他让道,阴冷的目光肆无忌惮地追随着他的背影,简直要把程温盯出个洞。

程温木然地走向厨房,不理会关唯的目光。他心里诚实地想:不管是哪方面的做饭,关衡都比你好得多。

-

程温的厨艺并不算好,水平位于“能吃”之上,但距离“好吃”还差得远。他自己本来也是不挑食的,在吃这一方面向来是得过且过,但后来却渐渐变挑了。由于关衡厨艺精湛,有很多拿手好菜,他不仅会做给程温吃,还会带着程温外出探索城市美食地图。在他的投喂下,尝遍美食的程温也开始变得刁钻起来,再也吃不来自己做的菜了。不过眼下也只能将就一下。

程温随意做了两碗简单快速的寡面,他的体力根本无法支撑他施展那本就不太精湛的厨艺,此刻更没有那样的闲情逸致。面煮好时,程温抓起手边的调料随便拌了进去。关唯也凑了过来,一边吃着面,一边挑挑拣拣地发表评价。程温被迫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回应总是很简短。

关唯忽然道:“明天我会去上班。”

程温在心中想:太好了!但他不敢表露,只淡然道:“然后呢?你该不会想把我一直锁在家里?”

关唯点点头,“委屈你了。”语气里倒是完全没有任何愧疚的意思。

“关唯,我是一个人,不是你养的什么宠物,你能不能……”

“我不是在和你商量。”关唯打断了他的话。

程温的心情瞬间跌落在了谷底,他颤抖地说:“你是打算……一直这样对我吗?”

关唯大口地吞着面条,抬起头时,对着程温露出了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看你表现。”

程温哽了一下,突然放下筷子,冲进厕所呕吐起来。他实在太难受了,根本没办法和这样的人共处一室:关唯在的时候,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伤害他的事来;关唯不在的时候,还要像对待犯人一样把他拴住。程温几乎要被关唯与关衡之间巨大的落差击垮,难过得连饭也吃不下,胃里翻江倒海,直犯恶心。

程温吐完,脱力地坐在马桶边喘气。他崩溃地想,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还要过多久。

“怎么了?”关唯走来时没发出声音,说话声骤然在程温身后响起,把他吓了一跳。

“没事……你说得对,我做的东西太难吃了。”程温压抑着内心的抗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

“没事就好。我下午要出去一趟,晚上回来。”

“早点回来。”程温虚伪地说。他想了想,忽然又道:“关唯,我今天很想吃……花甲米线,就是楼下那家。你回来时,可以打包给我吗?”

关唯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他走前,又将程温铐在了床头。程温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无比羡慕鱼缸里自在游动的鱼儿。听着客厅里扫地机器人辛勤劳动的声音,他无奈地想:连它都比我自由。

-

晚上,程温如愿以偿地吃到了那碗锡纸花甲米线,但还没吃几口又去厕所吐了,剩了一大堆在桌上。最后在关唯面前,找了个“躺床上太久了没胃口”的理由糊弄过去,不仅正当,还带着控诉的意味。

然而关唯油盐不进,夜里居然还借着帮忙打包晚饭的理由又上了程温一次。程温饿了一天,体力不支地瘫在床上任由关唯摆弄,还没等对方完事就昏了过去。

第二天,关唯精神抖擞地去上班了,他让程温上了个厕所,洗漱片刻,然后拿了几片面包放在床头用于维持程温的生命体征,接着就又把他给铐上了。

这样的做法,跟拴狗有什么区别?

然而程温却表现得异常乖顺,不喊不叫,不哭不闹,老实得不得了。当然,坐以待毙是绝不可能的,否则他程温两个字就要倒过来写了。

果然,关唯一走,程温就摸出昨天花甲米线的锡纸,将它捏成了一个长条,对着钥匙孔变换着角度来回戳动,很快就把手铐给撬开了。他心中得意地想:这点小事还难不倒我!

程温在家里翻找着与关唯有关的东西,可他找了半天也没看见那个陈旧的日记本,里面关唯的身份证、俱乐部会员卡也通通杳无踪迹。不过他有了一个意外的发现——关衡的病历本。

程温能够确认这个是关衡的,因为那上面关衡的“衡”字,只写了一个偏旁,又被强行改成了一个别扭的“唯”字,好与他的身份证保持一致。

程温翻开病历,看到了近期的就诊记录,努力在一堆难以读懂的草字里找出了重点:双重人格。那里写的日期,正是他给关衡点奶茶的那天!

原来关衡是那个时候确认关唯的存在的……

一番翻找完毕,他悄悄把所有东西都放回原位,制造出一个自己从没下过床的假象。他计划下午去一趟福利院,当面找小杨老师聊一聊关衡的过去。

程温爬回床上后没多久关唯就回来了,这让他后怕不已。好在关唯并没发现什么异常,他一回家就解开了程温的手铐。程温装作腰酸背痛的样子,一边舒展身体一边假意哀嚎:“关唯,你把我放开吧,你一直这样扣着我,我不仅不能上厕所,连屁股都坐痛了。”

关唯挑眉道:“那我给你揉揉?”

“不用了不用了。”程温赶紧拒绝,但又怕自己的抵触惹怒对方,于是试探道,“……我的意思是,你放心去上班吧,我跑不了的。我家在这儿,又能跑哪里去?”

关唯似乎并不信任他,只是默默将打包回来的饭菜一样样拿出来,喊程温过来一起吃饭。

程温依旧胃口不好,但终于没再吐了,甚至给自己硬塞了一大碗饭。他心中燃起了希望,他要继续暗中调查,让原来的关衡回到他身边!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越是在这样的紧要关头就越要保持健康,千万不能掉链子!

午后关唯出门时又把程温给铐上了,这次他居然俯下身抱了程温一下,并在他耳边说:“等我回来。”

程温的身体一下子僵硬起来,心中泛起不好的回忆,头也不自觉地扭向了另一边,心不在焉地敷衍了一句:“好。”

关唯一走,程温就熟练地撬了锁,从床上跳下来,一瘸一拐地下楼打了辆车往福利院去了。

到了福利院,他从小杨老师的口中,听闻了关衡灰暗的过去。

当初两人在咖啡厅,关衡提起他父亲杀死母亲的事时,语气非常平缓。起初程温以为关衡已经走出了阴影,后来他仔细思考了一下,觉得也许那并非关衡不害怕、不憎恨,而是因为年幼时目睹的场面太过血腥骇人,让他惊吓过度,不敢再细细回想那个可怕的场景,所以再度提起时只能轻描淡写地带过。

年幼的关衡去到福利院后,也未曾向小杨老师提过只言片语,这些事都是她后来听别人转述的,故而那些没被具象化的触目惊心的景象并不会给其他人带来长久的阴影,只有关衡一个人默默承受,消化掉所有可怕的情绪——那样的感觉,程温再清楚不过。他同样也经历过那种血腥可怖的场面,年幼时的噩梦所带来的阴影是经久不衰的,直到多年以后他长大成人也不敢再去回忆。

想到这里,程温忽然心中一惊,产生了另一种猜测:或许,当初真正承受这些的并不是关衡,而是关唯!关唯也许就是在那段时间开始出现的!

关于关衡有双重人格的事,小杨明显不知情,程温也不敢对小杨提起。不过据小杨说,关衡小时候在福利院基本上都很听话,但有时候脾气会变得十分暴躁,甚至和别的小朋友打架。不过这种情况是极少的,更何况,小孩子闹别扭本就很正常。

不过后来闹过一次比较严重的事,就是关衡在学校里把几个同学给揍了。他们流了很多血,怒气冲冲的家长们甚至闹到了福利院来。只不过后来校方调取了教室监控,大家才知道是那几个同学先动的手:他们肆意嘲笑关衡是孤儿,骂他父亲是杀人犯、母亲是贱人,长期对他进行霸凌。但关衡确实下手也没个轻重,把几个同学打得头破血流,场面血腥。要不是一些胆大的同学冲上去拦下了他,他还要抄家伙继续揍他们。

这次的打架事件对学校造成了恶劣影响,小杨为此几度奔波,和老师详细解释了关衡的家庭情况,并极力证明关衡在福利院时是个懂事听话的乖孩子,只是被逼急了才还手的,加上后来调取的监控录像作为佐证,关衡才免于严厉的处分。

小杨老师的叙述让程温感到心疼不已,然而说到后半段的时候,他却听得心惊肉跳——他一下子就明白过来,能够干出这事的,一定是关唯!他明明已经打赢了,居然还想要抄家伙赶尽杀绝……要不是有人拦下他,搞不好真的会闹出人命来!

他忽然想起关衡曾带着羡慕的语气对他说:“理理,其实你挺幸运的。你身边有很多好人。”原来那个时候,关衡不仅是在提醒他是幸福的,也是在感慨自己是不幸的。

对于关唯的做法,程温感到无比后怕。可若不是强势的关唯及时出现,关衡不知还会再遭受多少恶意。

这时,小杨拿出了一幅关衡小时候的画。那是用黑色与红色的彩笔画的。画面中只有一些胡乱的涂抹,没有描边,并不能看出来具体是什么。但程温往不好的方面揣测,总觉得那幅画是小小的关衡心中充斥着的血腥——或者说,是关唯。

猜着猜着,程温隐隐觉得那是一个被肢解开来的人!

关唯……他到底想做什么?!他果然从一开始就是个恶魔!

程温崩溃地想,潜伏在那具身体里的关唯,就像一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引爆,将他炸得尸骨无存。他居然还天真地想唤醒关衡!关唯这么疯狂,要是知道了他的企图,一定会要了他的命……程温害怕得发抖,关唯可怕的控制欲和粗暴的举止再次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让他绝望地想要逃离。

这时程温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是关唯打来的!看到手机上的来电显示,程温心都凉了半截。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匆忙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接电话,好让对方以为自己依旧在家。

关唯在电话中说自己晚上会晚些到家,让程温稍微忍耐一下饥饿。他居然还向他道了歉!承诺忙完就会尽快赶回家。

那样温和的语气反而让程温毛骨悚然——在过去的两年中,他究竟有多少次装作像关衡一样温柔,潜伏在自己身旁?

程温一边敷衍地回应,一边在心中默默祈祷。他希望关唯回来得越晚越好,这样他就能赶紧收拾东西逃跑!

程温的动作很快,几乎是一刻也不敢耽误。他匆匆告别了小杨老师,迅速打车赶了回去。在车上的时候,他给小舟发了条短信,让他们几个重新排班,并告诉她自己这段时间有点事情,暂时不去店里了。

到家后,程温取出了角落里的小行李箱,随意抓了几件衣服塞进去,拿起证件就要往外走。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了一声轻笑。

程温迟疑了片刻,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慌忙回头扫视一番,屋内分明一个人也没有!

可是刚刚那个笑声如此清晰,还带着些嘲讽的意味!

程温扭头再一次认认真真检查了一遍。然而这一次,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再也抑制不住脸上的惊愕之色——那个勤快的扫地机器人,此刻正在将镜头对着他……

关唯,那是关唯的笑声!他一直在通过扫地机器人自带的摄像头监视着他!

为什么?我为什么会蠢到忽视这么重要的东西!

程温惊恐地看着那个扫地机器人,心就像沉入了冰窖,一股彻骨的寒意陡然升起,冷得他不住地发颤,连双腿都快要软得站不稳。

——关唯说他今晚会晚点回家,那是真的吗?

程温不敢再停留,立刻抓起行李箱的拉杆,飞快地朝家门口跑去。此刻他的心中只剩下两个字:快逃!

然而打开门的瞬间,他猝不及防地被一道阴影笼罩。此刻站在他眼前的,正是他最不想看到的那个人——关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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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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