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燃到尽头,虚弱地抖了抖,认命般隐没在黑夜。
月色皎洁得过分,凄凉地洒在我脸庞。
我一直想揭开的关于承暻的隐秘往事,终于在这个夜晚被风吹动了一页,露出里面密密麻麻残破黯淡的墨迹。
原来如此高高在上的他,也曾是被人抛弃为人所不齿的。
奇怪的是,我并未有意料之中的鄙夷。
生平头一回,我对王兄生出了同情之心。它来得那么迅猛那样不可抵挡,在我想要阻止自己原谅他以前,已淹没了我所有的力气。
我为自己感到悲哀。
“近年战况虽对我军不利,然不至动摇根本,而北国尝得侥幸得胜的滋味,必不肯善罢甘休。承暻委身敌营这么多年,早已熟知那儿的地势物候,若两国之间重燃烽火,或许还需他亲自领兵……”
学傅苍老的声音里藏着某种担忧。
可惜那时的我已无暇顾及他的忧虑,草草辞别后,脚步虚浮地出了书院。
朔风阵阵,吹得满院树影婆娑。
而树下那抹人影,依旧静静伫立,仿佛从很久很久以前,从我还未认识他时,他便开始等我了。
“怎么出来得这样迟?”
王兄悠悠踱步向我走来,慵懒地打了个呵欠。
风声似乎也不那么紧张了。
“嗯……又请教了一些兵法。”
我随口答道。
“哦,”他睇着我不自在的神情,话中有话,“我还以为你不服气,偷偷在学傅面前告我小状。”
我停下脚步,微微仰起头,认真地看他。
王兄不常穿素色,而今夜他身着玉白裘皮,沐浴在月色皎洁中,竟如同一尊被雪洗过的莹莹发光的神像。
任何人只要看他一眼,便不能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这样的人,竟也不受命运垂青。
狐裘氅衣太完美地将其包裹,令我无法窥探到他身上的裂痕。
从不被提起的伤,就能无声愈合吗?
我不止一次地想象过要撕下他的伪装将他摔碎在地上,如今我却害怕,要是某日我终于剥开了他的表象,发现的只是一具残破的身体和一颗沉寂黯淡的心,所有的怨恨皆索然无味时,我又会如何下得了手。
若他只是做好一个兄长,若他没有要与我夺权的野心,若他亲口告诉我他愿意忠心追随我,也许我们真的会如同学傅所言那般“离不开对方”。
因为我们身体里本就流着一半相同的血,而他剩下的那一半,是屈辱也好,疼痛也罢,我愿意去接受。
失神的片刻,纷繁的情愫又涌上心头,对王兄的怜与惜和对命运的无可奈何交织在一起,侵占了我眼底。
大概是我的眼神太过古怪,他眉心一皱,“为何这样看我?”继而仿佛想通了甚么,妥协道,“罢了,我不要你研墨三月了,如此可好?”
我讪讪低下头,随意找了个借口:“愿赌服输,并非我反悔……只是方才,脚上伤处又犯疼而已。”
“又疼了?”
比起怀疑我的胡诌,他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许是没好全……不碍事的,我们走罢。”
我有些局促地转身欲离开。
王兄挡到我身前,利落地半蹲,“上来。”
“还没疼到这种地步……”
“医官本就要你少走动,你的伤一日不好,母后又得多挂念一天。”他给了我两种抉择,“是我背着你走,还是抱着你走?”
我很容易就陷入了他给我造的两难困境中,在王兄不耐烦起身对我做出一些更夸张的举动以前,赶紧趴到了他背上。
承暻的脊背阔而平稳,伏在其身上的安稳感,于我而言竟已不算陌生。
月亮从背后照过来,我俩的影子在地上重合。思绪不受控地胡乱想着,往前推个十年八载的,在我尚年少不懂事时,如若王兄也在宫中与我一同长大,或许我便会像这样常常要他背着走了。
我不敢继续想,生怕心声传递到王兄的胸膛里去。
冬月伊始,宫里全然已是一派除旧迎新的光景。
御苑的梅枝缀上嫣红花苞,小径每隔几步便摆了冬兰,幽香随风远远散开,一扫木叶凋落的萧瑟之感。
内务府的宫人扛着崭新的灯笼,挂于宫门檐角。各地进贡的岁寒珍品摆上华案,手巧的美人们已在红纸上裁出了各式吉祥图案,贴在窗前,期盼着我父王能为这点小心思停留片刻。
可君王的临幸比初雪还遥不可及。
别说是她们,就连身为儿与臣的我,在过去一月有余的日子里,都不常见到父王的面。
自打北地那位男美人来到宫里,父王多次免去群臣大殿议政之仪,放心地将军政民生交付给了左右二相。丞相若遇决断不下之事,往往也得在议事房等上半日,方可得见君主。
右相性情爽直,某回见议事房与大殿内皆无人,直接去了父王寝宫,却被宫人支支吾吾地告知,君主亦不在此处。
追问之下方明白,父王已接连几日留宿于男美人殿里,未尝有一步离开。
我何以得知此事?
因为右相气得胡髭横飞,嘴里骂着“祸国殃民”来找母后时,我恰巧在宫中教承煦书画。
母后示意我带承煦去院里玩耍,我心领神会地在外头陪她投壶掷物。小小的人拍着手欢笑,显然玩性正酣,没注意到从殿内隐约传来的激烈言辞。
苏妲己。
褒姒。
右相愤怒的嗓音里,夹杂了这两个人的名字。
而母后的声音一贯沉静,我听不见她如何回应。
待丞相告辞,我重新进入殿内,母后仍以不变的端庄姿态坐在椅上,只是手边那盏茶已不再冒热气。
“母后,父王他……”
我无法像以往那样继续装聋作哑,但开口的那刻才发觉,我根本不知道该说些甚么。
即便是怀着满腔怨气而来的右相,也同之前那些来诉苦的女人们一样,将矛头通通指向了父王身边的男宠。
我不想再做重复的事说重复的话,给母后徒增烦恼。
身为她的儿子,我当然可以在她面前责怪父亲的过错。
可母后不会愿意听。
父王的风流多情并非一日两日,年少时的我便会因此替母后感到不平而略有牢骚。令我没想到的是,母后反倒严厉地责罚了我,原因不过那句,“他是你父王。”
“可你是我母后!”
我曾向她喊道。
她说:“我也是你父王的妻,昭国的王后。”
不仅是我,任何贴身宫女或嬷嬷,若出于同情在她面前透露对父王的怨怪之意,都将因尊卑不分被掌嘴。
是以这么多年来,母后宫中一直都是极为清净,仿佛不去看不去提及,那些灰尘就飘不进人眼里。
母后出身名门,自幼熟读礼法宫规,是最懂得顾全大局最重体面的王后,又是最温顺又善解人意的妻子。即便已经对丈夫的所作所为失望透顶,她仍然维护着君王的颜面——
又或者是,她还心存侥幸,等父王老了腻了,终有一日会回头。
她举起那盏凉透的茶,轻抿一口,像是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道:“人心不可乱,眼下最要紧的,还是阿暻的婚事。”
我脊背僵直。
就算她不提起,我也不会忘;就算我忘了,那么多忙忙碌碌的宫人也不会忘。
再有七日,便是王兄的成亲吉典。
虽与新娘仍不宜见面,但王兄俨然已成了左相的快婿,两人无事便品茶赏景,有事更是亲密相商,连带着左相身后的那帮大臣,都生怕落后于人地与王兄交攀。
尤其近日王兄婚期将至,我几乎只能在去书院研读兵法时遇见他。
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可我见王兄反而消瘦了,眉眼之间也有遮掩不去的疲态。
我还没开口问他,他倒先问起了我:“行予可有心事?为何瞧着更瘦了些?”
“是么?”我随口答道,“大约是冬服厚重,显得人瘦了。”
王兄一怔,而后哑然失笑。
“依我看来,二位公子近日操劳心神,都亏待了身子。”
晏礼端着茶盘与点心走了进来。
前几日学傅偶感伤寒,暂不便与外人相见,他便让晏礼陪我们在这儿论读兵策,实际也是督视着我与王兄不贪懒。
好在晏礼生性温和,又与我们年纪相仿,很快便与我们一同下起了棋谈起了天。至于那叠兵书,还静静摞在一旁,无可奈何地等着我们翻看。
我接过晏礼手中之物,置于承暻面前桌案上,“王兄还需多多进补,再瘦下去,制成的婚服都该松垮了。”
“你倒还挺操心我的婚事。”
承暻淡淡瞥了眼茶盘,又从棋奁中拈来一粒棋子。
“我不过这么一提,是母后为此花费诸多力气,连婚服都亲自去看了后命人一改再改。”我在他落子后观摩着棋局,缓缓道,“毕竟是宫中喜事,礼部拟好的名册已堆满了桌案,届时场面必定盛大。”
“喜事……”他似叹非叹,“恐怕未必。”
他话中有话。
我和晏礼同时望向王兄,欲从他脸上窥探出几分意味。
小昼、晏大夫:在线吃瓜[菜狗]
此时的小昼还不知道,心疼男人是倒霉的开始……不过在他倒霉之前还是会先甜一甜的[奶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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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