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兄以手肘立于桌案,懒散地屈掌撑额,眉宇间罥挂一缕极淡的忧愁。
许久,他似乎才察觉到我们投来的视线,抬眼向我与晏礼轻轻瞥过,又回到我脸上,“愣着做甚?下棋。”
“哦……”
他不乐意讲,我也不稀罕追问。
晏礼的脾气比我温和,善解人意道:“行远是在担忧,成亲以后便不那么自在了罢?”
我下棋的手一顿,还不大习惯从晏礼口中听见王兄的字。
他的字是在北国行冠礼时取的,行远,倒也贴合他当时的质子身份。
他回宫后,旁人顾忌这其中的寓意,大多尊称他一声“公子”,就连父王母后平日都是直呼王兄之名。
王兄应是不厌恶晏礼如此唤他的,毕竟晏礼这么柔和的声音,唤谁的名字都如春风拂人面。
我先前一直觉着,承暻对晏礼有种莫名其妙的敌意,而晏礼虽有些畏惧承暻,仍为了调解我们兄弟之间的关系尽力为王兄美言。大约是经过这几日的相处,王兄终于看见了别人的好,也就不那么气势凛然了。
我问:“成亲后便能在宫外另立府邸,不是更自在么?”
晏礼愣了愣,笑得有些勉强:“这样说来,倒也是……”
“啪!”
王兄突然将手中棋子重重扣在盘上,随后从伏案的姿态直起身来,垂眸整顿衣裳,看不出脸上神情,“乏了,这局算你赢。”
“行远若是疲乏,可在此处小憩。”晏礼关切道,“我往暖炉里再添些火,应当冻不着人。”
他待谁都是这么周到细致,可王兄简直是不知好歹,生硬地回绝了他的好意:“不必了。你们接着下棋,我就先告辞了。”
“哦……也好,慢走。”
晏礼的眼神还温柔地停留在王兄身上。这令我心中顿生不快:那样的柔情给了王兄,岂非浪费?
因此在承暻看向我时,我毫不掩饰自己的幽怨,潦草地拱手道别。
他眉心一皱,甚至都没还礼,转身便出了门。
王兄才走,晏礼忽然望见木桁上挂着的大氅,小声惊呼:“他忘了披上!”
我不甚在意道:“外头冷风一吹,他便会想起要来取了。”
“还是我送去罢。”
晏礼拿了大氅,径直出门追去。可他却忘了,自己衣着亦正单薄。
我哭笑不得,也披上外衣出门,为晏礼送斗篷去。
今日的风格外猛,吹得人睫毛乱颤几乎睁不开眼。好在王兄没走多远,晏礼也已将其追上。
我眯着眼,依稀看见前头拐角处的两人,正欲开口喊,话至嘴边又卡回喉咙——
就在苍白的天幕之下,王兄接过面前之人递来的氅衣,随即反手绕过晏礼身后,为他披在了肩上。
二人皆长身玉立于寒风里,彼此离得极近。衣袖翻飞着纠缠在一起,好像狂澜中腾飞的两只蝶。
寒风迷乱视野,我辨不清他们脸上神情如何,只知晏礼仰起头对王兄说了甚么,而王兄又替他拢了拢衣襟,方转身离去。
从何时起,承暻与晏礼的关系竟亲密如此?
我原以为自己会像从前那样,怨怪王兄从我身边抢走了不属于他的东西,但大约是天气太冷的缘故,我心中生出浓重的凄凉来。
比起纯粹的恨,它更令我无所适从。
我眼眶干涩,禁不住风吹而泛出的泪又很快被风干。
“行予?”
晏礼不知何时走到了我面前,脸上满是惊异之色,仿佛才注意到呆立于原地的我。
他不自觉地攥紧了王兄的那件氅衣,视线略显慌张地落到我手中的斗篷上,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我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在他解释之前先说道:“这里风大,我们回去罢。”
王兄大婚之日,自然风光无限。
他那身吉服裁得利落,腰间金带束出流畅腰线,跪拜天地时广袖收窄,更衬得人身姿挺拔如松。
一整日的成婚大典,我始终只能远远望见他的身形。
红绸缀金铺满宫道,鼓乐笙箫穿殿而过。
夜宴未央,在流光溢彩的琥珀杯光间,王兄被一众侍女拥向殿外,去见那等候椒房之中的女子。
我嫌丝竹乱耳,在他走后亦默默离场。
独自踱步于冰冷的宫殿与高墙之间,不知不觉便靠近了宫门。
王兄曾在那片月牙停驻的檐瓦下等我,与我私自出宫,游览民间乞巧节盛景。
那是我第一回枉顾禁令,亦是第一回尝到自在的滋味。
七夕的夜月状如今宵,只是不及如今苍凉。
寒露沾湿发鬓,我轻呵口气,看白雾飘飘然消散于寂寥之中,随后转身离去。
脚上扭伤的筋骨已复位,我几乎忘了那钻心的疼痛,而承暻曾背我走过的路,却在眼下铺开。
再过几日,王兄便要携着新婚的妻,离开都城,去往他的封地。
终于得以远离他,我本应为此狂饮几杯。
可我不想让别人以为,我是因他的新婚而欣喜。
不承想,那没喝的酒,有人已替我饮下。
当我踱步至经院时,惊讶发觉,竟还有一人独坐于廊前。
晏礼斜倚在凄清石阶上,一手支着地面,另一手拎着酒坛,指尖泛出冷白。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叠在斑驳的树影之间。
坛口倾斜时,澄清酒液顺着他唇角滑落,浸湿了领口暗绣的银纹。
而他身边,还歪倒了两个空坛。
我从未见过他这般醉态,赶紧上前,问他为何独自在此饮酒。
晏礼先是一愣,继而似乎颇为费劲地将我打量,认清来人后,才勉强挤出几分笑意,“宫中有喜事,我心里自然高兴。”
“你骗不了我,”我在他身边坐下,“你是借酒消愁。”
他笑得比月色寂寞,摇了摇头,“若真能消愁,酒便是世间最好的东西了。”
我耐心地等他诉说心中忧愁,可他不语,只仰头又灌下一大口酒。
烈酒入喉,令他眉头蹙得更紧。
“行予,”他终于开口,对我说出了从未有过的请求,“今夜你留下陪我可好?”
我虽不知何事令他伤情至此,却无法拒绝如此脆弱的晏礼。
因此我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想将所有的温热毫无保留地给他。
晏礼呆呆注视着我们相握的手掌,又抬起水光盈盈的眸看向我,嘴唇微动,终归还是欲言又止。
大约是因为有我在身边,他更放肆地饮酒。而那些未曾出口的话,皆化作清泪,自他眼尾浅浅淌下。
晏礼醉得很彻底。
他靠在我肩上,如同梦呓般唤我:
“行予……”
“我在。”
我将狐氅的一半盖在晏礼身上,为不让风钻进来,又环住他的肩,将人搂紧了些。
一点凉意忽沾上我唇角。
我倏然睁大了双目,僵直视向前方,不敢深究这奇异的感受从何而来。
晏礼的鼻息轻轻洒在我耳畔,很快被风吹冷。
就同他的吻一样。
风移影动,月色不觉隐没于西山。
我稍稍定了心神,劝慰自己不必将醉酒之人的一举一动当真,晏礼只是……无心而为罢?
我缓缓将他推开了些,被那冰凉唇瓣触碰过的地方却开始发烫。
仿佛是不满于此举,喝醉的晏礼用手臂缠上我的腰,将头在我胸前蹭了蹭,含糊道:“别推开我……”
这回,我却听清了他口中喊的究竟是谁。
“行远……”
原来不是“予”,是“远”。
远离故国之远,远赴敌国之远,远在天涯之远。
寒风乍然吹进我心底。
我颤抖着手捧住他的脸,妄想让他迷离的双眼好好把我认清,声音竟比他还要虚弱:“你……你看看我是谁?”
晏礼淡淡一笑,再次凑上来。
我躲闪不及,他的唇,便不偏不倚地,印在了我的唇上。
魂魄都被这轻轻一吻震离了身躯,我甚至丧失了推开他的力气。
庭阶寂寂,唯有檐边几棵修竹在冷眼旁观这出闹剧。
“公子,百年好合。”
我终于再次看清晏礼的脸。他仍是笑着,颊边一行泪痕却暴露了他今夜所有心事。
借酒消愁,消的是情愁。
百年好合,根本是爱而不得。
只是他将我错认的那个人、他心里的那个人,怎么会是……
竟会是王兄。
我木然拥抱着靠在我身上迷迷糊糊睡去的晏礼,疑心此刻真正喝醉的人其实是我。
承暻。
那人此刻红烛罗帐燕尔正新婚,与眼前这片萧瑟的情境又有何干系呢?
思绪蓦然回转至此前某日,寒风凛冽之中,我撞见王兄为晏礼披上氅衣的情景。
目光依依,袖舞翩翩。
原来那时并非我多虑,而是我想不到那一步。
所以王兄他,对晏礼,亦有情意么?
我恍然大悟,终于解开这团缠死的丝线,窥探到深藏其中的秘密——
难怪王兄不愿成婚。
丝丝酸涩自我胸膛渗透出来,我实在不知是该惶恐还是怨恨亦或是失落。
自父王带回那名男宠以后,我对两名男子之间竟能生情之事,已不至于如此无措。也许我早已认同了王兄之言,世上不是男人就是女人,爱哪个都不奇怪。
所以晏礼爱上了他,他也爱上了晏礼。
我不知道他们之间何时暗生情愫,或许就在这几日围炉下棋时,或许在北地秋猎途中,又或许是在更早以前的朝堂之上……但我模模糊糊地认为,这样的情,与血肉亲情、同袍之谊是不同的。
我垂眸看晏礼靠在我肩上的侧颜,听着他匀长的呼吸被风吹散。
王兄没有从我这儿抢走任何东西。
晏礼本就不是我的。他心中的那个位置,只属于王兄。
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失意。
层层剥落的心思铺满阶前冰凉的青石地,直到最后,我的心空空如也,像一座冬山般落尽了叶。
丝丝凉意在额上化开,我抬眼望向半空,细碎星子自天际洒下,泛出莹白光泽。
岁晏第一场雪,下起来了。
细雪无声,却隐约有惊呼自王宫寝殿处传来:
“抓刺客——”
我揽着晏礼的手不自觉收紧。
看来今夜注定无眠。
哦豁,误会大了[狗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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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大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