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找不到？”周环也有些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
连宵把“饲缘轮回档案”放回桌子上，将身体陷入软椅中，露出清瘦的脚踝，棕色的瞳色中染上一抹金。
“沈复行，我闻不到他身上的饲缘的气味。”
“什么？！”周环睁大眼睛。
所以刚才连宵才那样说，所以连宵才进来这个房间翻开这本很久没有翻过的档案。
这本档案上记录了三世中所有曾经有过饲养关系的人和动物，不论哪一方在哪一世中作为宠物或者陪伴者接受饲养，离世后祈求上天再续前缘，都会被记录在册，缘分足够深的会进一步成为陪伴终身的伴侣关系。
当然也可以是其他关系，比如朋友、亲人，但这就是其他同事的工作了，连宵和周环这些年一直任职于轮回事务所民政局中。
但凡是存在饲缘关系的，就一定会被记录在册，不存在遗漏，但这一个人……
“三世之内没有饲缘的人是找不到这里的，但他却进来了。”连宵说。
沈复行，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身上又为什么没有气味，就算他身上不存在饲缘，连宵也不至于连他身上的其他味道都闻不到。
人人都有属于自己独特的气息，为什么沈复行没有。
周环：“你是怀疑……”
连宵：“不好说，得去核实一下。”
连宵坐在椅子上转了个圈，眸色映出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耳边是窗外呼啸的风声。
他长得极其精致好看，暖白的灯光打在他脸上衬得他皮肤极白，又不是那种惨白的颜色，是白中透着淡红，能看清皮肤上细腻的纹理。
他微微垂下眼，长长的睫毛立刻打下一片阴影，偏偏眼神又是极其懒散的，完全没有了刚才翻档案时的样子。
周环其实有点不敢接近人形的连宵，只远远道：“那我们要去找他吗？”
连宵手撑着扶手，修长手指抵着额。
“不急，他还会回来的。”
之后的几天仍旧是工作日，连宵和周环守呆在民政局中，审理着前来办理离婚的夫妻们，一些缘分已尽又手续合规的，连宵闻过之后连眼皮都不带睁的，而那些缘分未尽已有余地的，都会带回一个大大的猫爪印。
最后一天周五，忙碌了一天的工作后，周环准时下班：“元宵啊，你不说是他会来的吗，这我们马上就要下班了。”
人形的连宵从门后走出，鼻梁上仍架着那幅金丝眼镜，眉眼却有些微微下压。
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最后五秒。
五，四，三，二，一。
下班时间到，民政局关门。
连宵眼皮一跳，转身走进屋，再出来时换了身衣服，是一件黑色的卫衣，胸前印着一个卡通的猫猫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挡住了他一部分眼睛。
“你要出去？”
“嗯。”连宵把尾巴收起来，因为不喜欢收耳朵，于是每次出门都会选择有帽子的衣服，他把兜帽戴上，打了个哈欠，“昨天收到一封申诉信，去看一眼。”
“哈？”周环歪着头，看着连宵推门走出去，“中邪了这是？”
之前不都是秉持着非工作日绝不工作的原则吗，这都下班了放假了怎么还主动加班去了？
不理解，十分不理解。
不对劲，有点不对劲。
但周环也没有多管，美美享受假期去了。
连宵走在路上，白天下了雨，现在地面湿湿的，天边还在飘着绵绵细雨，一路上都是打伞的人，连宵一个在冬天里穿着卫衣、在雨中慢走的人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不过大多也只是好奇看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连宵低着头，眼镜被打湿起了雾，他给取下来放进口袋里，反正也只是个装饰品而已。
他掏出一张信纸，信封上印着一个相互交叠的双环暗纹，是轮回事务所的标志。
任何一个来事务所办理过业务的人都会被赠送几封这样的信封，有事无法亲自到场的情况下可以向事务所寄出，之后会有专门人员携信到访，进行处理和解决。
而连宵手中的这封信，则是一份“缘分申诉”。
既然寄到他手上，就一定和婚姻有关，就连宵了解，寄信人之前已经来到过民政局申请过离婚，但同样因“缘分未尽”被驳回，一段时间后他们再次寄来信件，就是这份申诉。
“缘分吗？”连宵捏着这封信，雨点滴落打湿几滴湿痕。
上面清清楚楚写了两人已经感情破裂，尽管已经被告知前世的饲养关系，但在这一世却并未存在像前世那样深厚情感，于是递交申诉，请求重新处理。
一般这种情况事务所都会专门派人去核实，而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只有他和周环两个人，两人采用轮番制，这次恰好轮到连宵。
一般来说在临近周末收到申诉信的话，连宵都会重新等到工作日再采取行动，加班不了一点。
但这一次，他却出来了。
其实连宵自己也有一点不能理解现在的行为，他是真的想要核实申诉事件吗，还是因为其他？
天色渐渐暗沉，他像一只无声息的猫行走在街道上，寻找着信上的某一个地址，但走着走着，发现好像走错了路。
“啧。”
连宵皱起眉，拿出手机准备导航。
雨下得大了起来，屏幕被雨水打湿，变得有些模糊。
他刚输入一个字，突然迎面而来一个身影撞了一下他的肩膀，连宵手上不稳，手机掉落在地，这让他的心情有些烦躁，张口就要不文明用语。
“抱歉，你没事吧？”
声音从头顶传来，随之而来的是雨水敲落伞面的声音，一样的低沉。
这个声音……
连宵顾不上捡手机，而是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人，金黄的瞳与乌黑的双眼对视。
“沈……复行？”连宵念出了这个名字。
沈复行眼中闪过微微惊讶，随即透过连宵扬起的头看到他发间的猫耳：“是你，民政局的那只黑猫。”
连宵眯了眯眼，居然在这儿撞上了。
之前还是只猫的时候没觉得，现在近距离看，这人居然这么高，都比自己高出半个头了。
“切。”连宵小幅度地瘪瘪嘴。
沈复行低着头，把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见连宵一直没动作，旋即他弯下腰，把连宵掉在地上的手机捡了起来，上面赫然出现了几道显眼的裂痕。
“屏幕是好的，只是膜裂了，找个地方给你修一下吧。”
两人离得很近，连宵没带伞，沈复行把伞面向前倾了倾，确保能为他挡住雨。
“我对这里不熟悉，你知道附近哪里有贴膜的地方吗，我和你一起去，雨越下越大了，顺路的话送你回家。”
他说这话时，连宵一边想着身高的事，一边又仔细闻了闻周围的气味，反复确认眼前这个人身上确实没有饲缘的味道。
不应该啊，没有的话那他是怎么找到轮回民政局的呢。
他想着这件事，耳边又是噼里啪啦的落雨声，以至于他没听清沈复行的话，只听到了最后四个字，微微睁大眼睛：“啊？你说什么？”
沈复行见状，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分，而后举起手机晃了晃，再次重复了一边。
“哦，那边。”连宵指了个方向，“大概七百米有一个商场。”
反正现在雨越下越大了，他又没有带伞，被淋湿的感觉也不好受，和沈复行走还能蹭一下伞，同时也刚好可以趁这个时间去试探试探沈复行到底是不是他想的那样的身份。
“嗯，过去吧。”沈复行从兜里拿出一副手帕，轻轻擦拭着手机上的水渍。
连宵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忍不住吐槽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有人会用手帕。
沈复行把手帕连带着手机一同递给连宵：“屏幕花了，拿着会有些刺手，用这个垫着吧。”
连宵看着对方递来的手眨了眨眼，一把接过手机，连带着手帕一起揣进兜里。
路上，沈复行有分寸地保持着距离，一把伞下站着两个成年男性还是太拥挤了，沈复行的大半个肩膀都被雨淋湿，连宵却滴水未沾。
许是见两人一路走着太过安静，他主动开口道：“穿这么少出来不冷吗？”
“哦，还好。”
“已经入冬了，再怎么不怕冷也要注意保暖，何况今天还下雨。”
“嗯，知道。”连宵心里还想着该怎么开口试探，于是敷衍回应道。
沈复行忽然停下脚步，连宵差点又一头钻进雨中。
“怎么停了？”他后撤一步重新进入伞下。
“红灯。”沈复行道，他偏过头，抬起手探向连宵发间。
看着他的动作，连宵立刻做出警惕的眼神，瞳孔微微收缩，语气也不自觉冷下来几分：“你干什么？”
沈复行摘下一片叶子，放在他眼前，连宵自知误会他，别扭地瞥过眼。
“绿灯了，过去吧。”
叶子落入水中，两人穿过斑马线，找到对面的商场入口。
他们找到一家手机贴膜店，连宵心大地把手机交给沈复行，让他去处理，自己则在周围找了个带靠背的椅子，反过来坐了上去。
他两臂搭在椅背上，下巴垫在手肘，摘下帽子，又把一直藏在卫衣里的尾巴放了出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着。
贴膜的店主是个中年妇女，在他身边站着一个**岁的小女孩，穿着粉白色的毛衣扎起两个羊角辫，在她的耳下，一对毛绒的兔子耳朵低低垂落着。
女孩仰着头，看着身前的沈复行，抬起手捏住了沈复行的大衣下摆，两个圆圆的大眼睛直直盯着沈复行。
“七七，不许抓别人衣服，这样做是不礼貌的哦。”
闻言，兔子女孩立刻松开手，跑到连宵旁边的椅子坐下了。
“不好意思啊，她是我干女儿，是一只捡来的小兔子，还没适应人类世界的规矩，给您添麻烦了。”店主对沈复行说，手上的功夫却一点儿没耽误。
沈复行轻轻摇头：“没关系，她很可爱。”
连宵趴在椅子上歪着头，视线落在旁边的女孩身上，鼻尖耸动，嗅了嗅，旋即露出了然的神情。
这店主和小兔子前世是有缘的，轮回之后小兔子仍选择以上一世的形态回到女人身边，用亲情的方式延续缘分，而这种延续到亲情的饲缘，不在连宵的业务范畴内。
小女孩转过头，注意到连宵发间的猫耳，眼珠子转了转，想起妈妈教她的人类礼仪，对着连宵露出八颗牙齿的微笑。
连宵看着那对醒目的兔牙，没忍住笑了出来。
过一会儿，沈复行拿着手机朝他走来：“贴好了。”
连宵接过，看着光滑干净的屏幕，摸了摸鼻子，他没有说的是，其实在这之前他的屏幕保护膜就是碎的，那一下真的没多大影响。
“谢了。”他把手机揣兜里，站起身的那一瞬间，肚子里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