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离婚

“你好,办理离婚。”

民政局中,一对年轻夫妇站在窗口前,表情平静,女人将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离婚协议书等材料整齐摆开。

他身后站着一个男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表情同样冷漠。

登记员接过材料,一边翻一边问:“都协商好了?财产分配,子女抚养……”

“没有子女。”女人说,“财产已经分完了。”

她身后的男人只默默注视着,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柜台上,一只通体玄黑,毛色乌亮无杂的黑猫懒懒趴着,尾尖顺着桌沿垂下去,轻轻晃动,金黄色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桌上的资料,以及眼前的年轻夫妻。

“咦,这里还有只猫?”

登记员核对着手里的资料,闻言笑了笑,没有说话。

女人的神色在看到猫的那一瞬间好了许多,但眉眼间还是藏了一些阴霾。

她伸出手,想要抚摸黑猫的毛发,那只黑猫忽然转过脸,鼻尖动了动,金色的眼瞳直直盯着女人,女人当场僵住了,那完全不是一只动物该有的眼神。

黑猫的眼瞳缩成一条缝隙,与女人的目光相撞,像是要透过那双眼睛看清一些隐藏的很深的故事一样。

身后的男人见女人久久不动,于是走上前来,在看到黑猫的那一刻与女人做出了同样的反应。

“瞄。”很轻的一声猫叫,半分像人语。

一分钟后,两人像是从什么地方突然抽出一样回过神,再看向对方是心里突然多出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异样感觉。

女人站起身,抬起手,放在男人面前,然后……挠了挠他的下巴。

男人不仅没有做出任何抗拒表现,反而蹭了蹭女人的手,一脸享受的样子。

登记员:“?!”

几秒后,两人忽然反应过来自己都做了什么,一个收回手,一个撤回脸,面色上逐渐攀上一抹红:“那个,手续……”

“噢。”登记员有意无意地看了手边的黑猫一眼。

猫懒懒站起身,迈着优雅的猫步上前一步,挡在了登记员与两人中间。

“元宵,不许胡闹!”登记员试图拨开黑猫,但看着匀称的身体却结结实实挡在前面怎么也挪不动,甚至眯起眼,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表情。

登记员无奈只好笑道,“二位,材料没问题,离婚有30天冷静期,你们……”

他话还没说完,黑猫突然抬起爪子,一把按了在《离婚申请书》上,再次抬起时,一个黑乎乎的猫爪印印在了上面。

手续废了,不能用了。

登记员用有些奇怪的表情皱了皱眉:“元宵——”

“我们不离了。”一直没说话的男人突然走过,揽住了女人的肩膀,突然开口。

女人看着他露出一个笑容,然后朝着登记员点点头,“嗯,不离了。”

那笑容,比起看自己的丈夫,更像是在看一个失去已久的很重要的人。

“好的,慢走。”

两人走后,黑猫才不急不慢地从申请书上挪开爪子,又继续懒洋洋地趴在柜台上的软垫上,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登记员周环抽走被按上了猫爪的登记表,扔在了脚边的一个纸箱里,在那里面,是数不清的同样被摁上猫爪、截胡的离婚申请表。

周环拍拍手上的纸屑:“看来又是有缘分的一对啊,看样子似乎那个女人是主人。”

黑猫趴在软垫上,姿态极其懒散,但诡异的是下一秒,它居然开始口吐人言:“嗯,那男的上一世是女的养的狗。”

就黑猫所见,那男的上辈子是被女人救助的流浪狗,寿终正寝后求天求地,才在这一世重新找到女人,和女人相见,女人也是,临死之际还在祈求上天让她的狗下辈子脱离畜生道。

周环摸摸下巴:“难怪刚才做出那样的举动,果然啊,缘分妙不可言,拆了就可惜了。”

上一辈子的阿猫阿狗竟然在这辈子投胎成人,并以婚姻的方式和主人再续前缘。

听着有些奇怪,但对于周环和黑猫来说已经见怪不怪了。

因为他俩就是干这个的。

他们的工作与寻常世间的民政局不一样,并不会按照标准流程对照法律条文,而是审阅三世档案,即如果在办理离婚的两人有任何一方在某一世中饲养过对方,无论物种,即视为“有缘分”,盖章不予通过。

而连宵能够直接通过气味,闻到那一丝妙不可言的缘分。

毕竟是前世求来的缘,哪能说拆就拆。

反之,若黑猫没有看到三世之间任何形式的饲养关系,则缘分已尽,准允离婚。

轮回事务所管这叫“饲缘审定原则”,但黑猫更愿意叫它:你养过人家就别想跑。

周环搓了搓手,悄悄把手伸向黑猫一边说:“我们元宵真棒!”

下一刻,“啪”的一声响,他的手被一只肉垫拍了回来,力道不大,但打击不小。

“莫挨老子。”黑猫收回爪子,朝着周环哈气,“还有,老子叫连宵,再说错撕嘴!”

周环讪讪收回手,黑猫叼着软垫跑到窗边透进来的阳光底下晒太阳去了,但只要一有人来登记,它又会出现在周环身边。

一个上午,前来的离婚的有十七个,有前世今生饲养缘分的九个,无一例外都被连宵的爪子截胡了,盖了个无比清晰的猫爪印,剩下的都按照流程回去冷静去了。

下午人倒是少了些,就算是来也都是些命中没缘分的,周环一个人就能解决。

临近傍晚,离下班还有半个小时,没什么人,周环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随时走人,连宵更是早早的眯在柜台上睡着了。

就在这时,门开了。

周环听到声响,塌着脸在把早已收拾好的包又放了回去,然后又重新挂上了职业表情。

他抬头,看向来人,刚准备出口的话却在一瞬间止住了。

来人一身深黑大衣,夜晚风有些凉,带着一身冷气进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挡在额前,但还是挡不住优越的相貌,眉骨高,鼻梁挺直,身形高大、肩宽腿长,单单是站在那里就足够吸引人的视线。

周环被惊艳到了,以至于一时间没能注意到他是一个人来的。

直到男人来到他面前,他才想起自己的本职工作。

不对啊,系统上显示今天预约的人都已经来完了,于是他问:“你好,请问你是?”

“办离婚。”男人开口,和冷峻的外表一样,声线冷而沉。

“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

周环张了张嘴:“好的,没有也没关系,现在没人,可以现场办理。”

他想起了一直忽略的时,看了看周围,问道:“您的……另一半呢?办理需要双方都到场。”

男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将视线落在一旁的猫身上。

连宵感觉到视线,懒懒地掀开眼皮,打了个哈欠:“哈——”

刚张嘴,周环就伸出手捂住它的嘴,连宵迷迷糊糊的,几秒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差一点说话。

它慢慢从柜台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抬起眼看过去,眼里有几分被打扰的不愉快。

一人一猫视线相撞,连宵当即愣住了,与周环的反应有点像,但随之而来的,是他动了动鼻子,嗅了嗅周围的气味。

“喵!”连宵突然短促地叫了一声,随即站起身向前面走去。

周环与连宵公事多年,第一眼就察觉到它的不对劲,他看了看尾部有些炸毛的黑猫,又看了看面前这个从进门开始就很沉默的男人,试探性地又开口问道:“请问,您的另一半呢,登记离婚一人到场无效。”

男人站在原地,视线一直落在连宵身上。

一人一猫双目对视。

连宵金黄的瞳孔竖成一条线,毫不示弱地直视对方。

一时间整个大堂谁也没有说话,落针可闻,周环的目光在连宵与男人之间徘徊,手却不动声色伸进桌下,摸索着什么。

几秒之后,男人开口了,他递上身份证等材料:“就我一个人,他/她不会来。”

周环紧盯着男人的动作,看他行为正常后默默松了口气。

他低下头去看连宵,发现黑猫仍然一副警惕的样子盯着男人看。

他皱了皱眉,看了一眼男人的身份证:“沈复行先生,再次提醒你一下,夫妻双方有任何一方缺席的话,办理都是不予受理的。”

“我知道。”沈复行说。

“那你还……”

“我是来找它的。”沈复行把压在身份证下的结婚证抽出来,推向连宵,修剪整齐的指甲在外壳上轻轻叩响,“先看一眼,再决定受不受理。”

连宵的金眸向下睨了一眼那张鲜红的证件,随即察觉到了什么,鼻尖向下凑了凑。

沈复行和周环两人看着黑猫的动作,都在等着他的结论。

忽然,连宵抬起爪子,向之前做了无数次的动作一样,把爪印摁在证件上。

然后张了张嘴,咧开嘴发出了两人都能听懂的声音:

“很抱歉,不予受理。”

“原因。”沈复行也不惊讶它能吐人言,只是看着,平静道。

连宵转过身体,黑色的尾巴扫过台面的证件,扫过沈复行的名字,慢慢往前走去,只留下懒洋洋的嗓音。

“原因已经说过了,要么两人一起来,要么,就都不用来。”

说完这句话后,连宵从柜台上跳下去,身形消失在一旁敞开的门后的阴影中。

连宵走后,沈复行的目光仍久久不曾挪开,周环见状,尴尬地咳嗽一声,又默默把刚拿出来的棒球棒放回去。

“那个,沈先生,我们要下班了,您看您哪天与另一位一起过来呢?”

沈复行抬头看他,那目光让周环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接着,那人没有再说一句话,而是冲周环微微颔首,像是出于礼貌,而后重新拿起桌上证件材料,转身重新走入寒风之中。

沈复行走后,周环呼出两口气,看了眼时间。

到下班点了。

他快步走到门前把门关了,而后转身进入刚才连宵进入的房间。

一进门,他就看见一个青年模样,穿着黑衬衫、带着金丝眼镜的男人靠在书柜前,身后的尾巴垂落晃动,乌黑发间长出一对同色的猫耳,手里拿着一本古旧的书一页一页翻动。

“那个,元宵啊。”周环走过去。

连宵瞥了他一眼,后者立刻改口:“……连宵。”

连宵推了推平光眼睛,继续翻动手中书。

周环问:“刚刚那人是有什么问题吗?”

离得近了,看清书脊上的字,不是现代人常写的书写笔画,更像古时候的字,依稀能辨认出四个字——饲缘轮回档案。

能让连宵翻出这本书,看来刚才那个人真的有问题。

连宵静静翻了几分钟后,眉头越皱越深,最后啪的一声合上,给周环吓一跳。

“怎、怎么了?”

连宵甩动尾巴,取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喃喃道:“找不到,怎么会找不到……”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离婚证与猫爪印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