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宵：“……”
笑屁，他心里想，抬起眼皮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是讨厌我吗？”
“啊？没有啊。”连宵有点莫名，难不成是翻白眼的动作让他误会了？
“那，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
连宵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答应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抬脚就和沈复行走进了一家餐厅，落了座，直到菜单被收走才回想起自己把正经事给忘了。
算了算了，反正之前也都是工作日的时候才去处理申诉事件，不差这两天。
但是那个试探的话……
连宵张了张嘴，一边等待菜品制作，一边欲言又止。
对面人递给他一杯水，又给了他几张纸巾，指了指他微湿的额发：“你是有什么事想问我吗？”
他的嗓音很低很沉，带着外面几分雨水的润，听起来不但不压迫，反而很舒服，这让连宵从对他不太好的第一印象中微微抽离出来。
连宵随手接过纸巾把额发擦了擦，随后丢进垃圾桶中，抬起眼，看向对方的双眼。
明明对方没有笑，但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他，总让连宵有一种非常怪异但又说不上来的感觉，反正不讨厌。
对方看出了他心里有话，自然而然地主动引出，于是连宵便干脆顺应道：“那个，你这几天怎么没来？和你的另一半？”
沈复行眼中映着头顶的高光，在他眼中闪烁了一下，然后，连宵看见他笑了。
“我说了，他/她不会来。”
连宵皱起眉，身体压着桌沿微微前倾：“那你应该知道，夫妻双方任何一方不到场的情况下是不予受理——”
“我是去找你的。”沈复行接住连宵后面的话。
连宵喝了一半的水差点呛出来：“找我？我们认识吗？”
“不认识。”
“……”
“我知道民政局里有只很灵的猫，可以判断人的缘分是否已尽，那样的情况下，我想我不需要带另一半到场。”
连宵皱眉：“我确实可以判断，但你不行。”
“为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反正就是不行。”
沈复行也没再问，只道一声：“我本来想等着下周再去一趟民政局，现在看起来不用了。”
片刻后，饭菜端了上来，连宵只看一眼眼睛就亮了。
那是一盘红烧鱼，汤汁还在咕噜咕噜冒着小泡，鱼身上撒着青翠的葱花以及姜丝，热气裹着香气腾腾往上冒。
除此之外还有清蒸鲈鱼、糖醋鱼块、松鼠鳜鱼……
“你点了一桌子的鱼？！”
“嗯，你应该会喜欢。”
连宵咽了口口水，连忙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烫得他舌尖发麻，他一边吃一边问道：“你法律意义上的爱人，他/她是什么样的人？”
沈复行拿起筷子，也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碗中：“他……不是很讨人喜欢，但我很喜欢。”
“那你还要离婚？”
沈复行只是笑笑，没有再说话。
“那你呢，你是干什么的？”连宵终于问出了想问的话。
“我教书的。”沈复行说。
“教什么？”
“古典文献学。”沈复行补充道，“在A大。”
A大，全国最好的大学之一，连宵抬起眼，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人，看起来还不到30岁，一身深沉的黑色大衣，里面是衬衫马甲，头发也很多，眉眼锋利，不像搞学术的，更像商圈大佬。
“教授？”
“副教授。”沈复行纠正道，“你有空可以来我们学校看看。”
“有机会再说吧。”
有正经职业，怀疑消除。
剩下的时间，两人都没有再说话，连宵专心吃着面前的鱼，发间双耳微微舒展开来，身后翘起的尾巴小幅度晃动。
一顿饭结束后，连宵心满意足地发出一声舒叹。
雨停了，连宵不用再蹭伞，自己打了个车就回去了，沈复行在餐厅前，默默注视着他离开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什么，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周末时间，连宵懒懒躺在自己的出租屋里，哪里也不想去，只想好好享受来之不易的假期。
但关于沈复行，他还是会不自觉想起，虽然已经确认他的身份并非轮回事务所敌对，但在他的身上确确实实闻不到任何有关饲缘的气味，这让连宵很是疑惑。
至于他说的明明是喜爱之人，却又要分开，连宵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倒趴在沙发上，脚边是散落的毛线团；“真奇怪，不是逃缘人，又不被三世档案记录，沈复行，你到底是什么人？”
两天后，假期结束，连宵简单去民政局走了一圈，确定上午的预约没多少人后把杂事丢给周环，自己去核实申诉问题去了。
周环一边处理着手头的资料一边抬头问他：“你不是上周五就去了吗？”
连宵赏了他一个看傻子的眼神，然后抓起桌子上的手机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环挠挠头，不知道哪里又惹他了，不过共事久了他倒也了解连宵的性子，也没当回事。
按照信上的地址，连宵是又打车又坐地铁，足足花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猜到目的地，那是市中心的一个高档小区，进门需要刷脸，陌生访客会被保安拦下询问，但因申诉人提前和保安打了招呼，于是连宵只做了个登记就进去了。
“汀兰壹号4栋2单元1902。”连宵看着信上附带的楼栋门牌号，在小区里找了一圈才成功找到。
但是进了电梯之后，他又面临一个难题……
电梯要刷卡才能上去。
连宵两眼一黑，正当他准备出电梯给申诉人打电话时，一个意外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你也住这里吗？”
连宵抬头，见沈复行正站在他面前。
“不是，我来处理工作上的事。”连宵注意到他的用词，“你住这里？”
沈复行微笑点头，他视线下移，刚好看见连宵手中信上的地址：“你要去1902？”
“嗯。”连宵头也不抬地摁着号码。
在摁到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沈复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进来吧，她不会下来的，我带你上去。”
连宵回头，一副“你逗我玩儿呢”的样子。
沈复行见他的表情，笑着解释道：“一层两户，我刚好在隔壁。”
连宵微微睁大眼睛，最后还是进去了。
沈复行刷了卡，电梯直线上行，连宵斜着视线瞄他，见他站得笔直，身姿极好，又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零二。
“现在的大学教授都像你这么空闲了吗？”
沈复行偏过头：“我请了假，这段时间不去上班。”
不去上班，不去上班……连宵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这几个字，随后肩膀猛地塌了下来，上班上班该死的上班。
沈复行虽侧着身，但余光把连宵的小动作都尽收眼底，嘴角的弧度微不可察地上移了一分。
“叮——”电梯到了，十九层。
沈复行先一步出去，连宵紧随其后，看到沈复行径直走到1901前，按了指纹锁开门，他回过身：“要进来坐坐吗？”
回应他的是连宵直接转过身来到了隔壁的1902前，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几秒后，门开了，一个姿态雍容的中年妇女站在门前，看着面前的陌生人，连宵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女人才明白他的来意。
“真是麻烦你了小沈。”她看了眼一旁的沈复行，当下明白是沈复行带他上来的，随后又对连宵说，“抱歉，是我考虑得不周到，先进来吧。”
连宵跟着女人进了门，沈复行站在1901的门口，几秒过后才进去。
一进门，连宵就因眼前看到的场景皱了皱眉。
整个客厅被一分为二，中间是一张巨大的结婚照，男士在的一边是正常居住生活的地方，而另一边女士在的方向，则是一个由金属打造的，巨大的鸟笼，整个客厅的地面、墙上、桌子上，全都是一簇簇金黄色的羽毛，有被做成风铃的、有插在花瓶中的，也有直接贴在金属鸟笼上的。
连宵进门之后，女人让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为他倒了杯水，随后转过身去自然而然得走进另一边的鸟笼之中。
笼内全是脱落的羽毛，随着女人的步伐向两边散去，女人拢紧身上的披肩，转身坐上支在半空中的软垫之中，动作自然地像是长时间养成的的习惯。
连宵打量着周围的布置风格，而后目光落在女人身上：“你就是申诉人？”
女人毫不惊讶他一眼就认出自己，随手拨了拨披肩上的流苏，道：“没错，是我。”
“说说吧，申诉的理由。”
女人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丝苦笑，连宵清晰地看见，她的手臂上的皮肤已经慢慢生出细小的羽毛，直到渐渐爬满整个手臂。
“如你所见，我是他养的金丝雀，需要依附于他才能生存。”
连宵靠在沙发上，阐述事实道：“两世如此，这是你和他的缘分，是上一世求来的。”
“我当然明白这一世的缘分是上一世分离之际苦苦求来的，我又何尝不欣喜于此，毕竟这样的缘分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所有伴侣在第一次进入轮回民政局申请离婚登记的时候，都会被暗示三世的缘分，而在那之后，缘分未尽的不予受理，但执意离婚的可在驳回后递上申诉，但这种情况下往往预示着感情的彻底破裂。
“那你离婚的理由是？”连宵例行询问。
“我不爱他了。”女人说。
她抬起手，摸上身边的金属栏杆，神色变得温柔和眷恋，“你看这笼子，是不是很美，像我这样的金丝雀呆在其中，永远不愁吃喝，不忧温饱，养我在这里的人给足了安全感和陪伴感。”
女人身上羽毛覆盖的面积越来越多，直到最后，她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只巴掌大小的金丝鸟雀，她张开翅膀，飞到鸟笼的最顶上，靠近落地窗，双眼注视着外面。
那里笼子间的缝隙足够大，化成鸟雀的女人只有巴掌大小，是完全可以飞出去来到客厅的另一边的，但她没有，她只是悬在空中的支架上，呆呆地望着前方。
连宵看穿了她的意图，直白点出：“你想出去，但又害怕出去。”
金丝雀转过头，眼中覆盖上一层薄透的瞬膜，而后又瞬间消失。
连宵继续道：“你满足于伴侣给你带来的生活物质上的保障，同时也欣喜他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照顾，但你还是想出去，明明长了一对翅膀，却只能受困于窄小的一方天地，你想得到自由，但又害怕自由的代价是随处可见的风险和从此归零的安全感，所以你在纠结。”
金丝雀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出去？”
连宵没有说话，不论是金丝雀还是她的伴侣从始至终都没有提过女人受困于此的事，但连宵还是猜到了，其实一开始是不确定的，但有人似乎说漏了嘴。
连宵说：“但你还是做出了决定。”
金丝雀重新变回人类的形态，端坐于软垫上：“是，我这一世是人，并非完全的鸟雀，我想变得自由，哪怕为此付出的代价是惨痛的。”
“而且，”金丝雀睁开眼，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苦涩，“他这辈子所养的金丝雀，又何止我一个。”
连宵沉默的几秒，而后道：“我明白了，但只你一个人的决定还不够，我需要知道你先生的看法，以及确认你们的情感是否完全破裂。”
女人点头：“理解，不过他这几天出差去了，三天后才回来。”
她送连宵出了门，时间刚好是中午。
连宵有些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