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顾清雪几乎没踏出小院一步。
信达的合同条款来来回回改了七稿,每一处细节都要推敲。城东项目的进度计划表重做了三版,她亲自核对每个节点的工期和资源分配。董事会那边暂时稳住,但小唐每天都会传来新的风吹草动——王董见了某某银行的负责人,李董私下约了竞争对手吃饭。
而最棘手的,是陈楷留下的那个对赌协议。
协议藏在城东项目的附属文件里,条款隐蔽,但惩罚极重:如果项目不能在二十四个月内完成并实现预期收益率,顾清雪个人将承担连带责任,赔偿金额高达项目总投资的30%。
八个亿的30%,是两亿四千万。
顾清雪看着那份泛黄的协议复印件,指尖冰凉。她记得这个协议,是两年前陈楷说服她签的,那时他说:“清雪,这是给投资人看的,表明我们的信心。你放心,项目一定能成。”
她信了。在“丈夫”这个身份面前,她放下了所有戒备,甚至没让法务部仔细审阅。
真是愚蠢。
手机震动,是法务部总监的来电。
“顾总,我们对那份协议做了全面的法律分析。”总监的声音很沉重,“从条款上看,陈楷先生利用了您对他的信任,在几个关键定义上做了模糊处理。比如‘完成’的标准,‘预期收益率’的计算方式……这些都给对方留下了很大的解释空间。如果真的走到诉讼那一步,我们的赢面……不大。”
顾清雪闭上眼睛:“一点办法都没有?”
“有,但很难。”总监顿了顿,“如果能证明陈楷在签署协议时存在欺诈行为,或者能证明这份协议显失公平,或许可以申请撤销。但这需要证据,很硬的证据。”
“我知道了。”顾清雪说,“继续研究,有任何可能的方向,立刻告诉我。”
挂了电话,她走到窗边。雨又在下,杭城的冬天似乎被浸泡在水里,永远也晾不干。那株老梅依旧沉默,花苞似乎大了一点,但离绽放还很远。
就像她现在的生活,看似有了点希望,实则还在漫长的寒冬里挣扎。
门被叩响,很轻的三下。
顾清雪回过神来,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是周江宴。这几天,他每天这个时候都会来,有时带点心,有时带资料,有时只是安静地坐一会儿,陪她吃顿饭就走。
像个准时打卡的访客,沉默,克制,但始终在那里。
她走过去开门。周江宴站在门外,手里没拿食盒,而是抱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他肩头湿了一片,头发上也沾着细密的水珠。
“雨又大了?”顾清雪侧身让他进来。
“嗯,走到一半下起来的。”周江宴将纸袋放在桌上,很自然地脱下外套挂在门边的衣架上,“我给你带了样东西。”
“什么?”
周江宴打开纸袋,从里面拿出一卷泛黄的图纸,小心翼翼地展开。图纸很大,几乎铺满了整张桌子,上面是手绘的建筑平面图,墨线已经有些晕开,但线条依旧清晰。
“这是……”顾清雪俯身细看。
“清河坊七栋核心文保建筑的原始结构图。”周江宴的声音有些兴奋,“我托导师的关系,在省档案馆泡了两天,终于找到了。你看这里——”
他指着图纸上的一处标注:“这栋‘酱园’的后厢房,原始设计里有个夹层,是用来通风防潮的。但五十年代改建时被填实了,后来的所有测绘图纸都没体现。如果我们改造时能把这个夹层恢复,既能解决防潮问题,又能多出一层展示空间。”
顾清雪仔细看着图纸,又对照周江宴之前拍的现场照片。确实,照片里那面墙的砌法和其他部分明显不同。
“这个发现很重要。”她抬起头,看着周江宴。年轻人眼睛很亮,像发现了宝藏的孩子,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成就感。“你是怎么想到去查原始图纸的?”
“因为现在的测绘图对不上。”周江宴说,“我现场量尺的数据,和图纸上的尺寸总有几厘米的误差。一开始以为是测量误差,但七栋房子都有同样的问题,我就觉得不对。后来请教导师,他说老建筑在历代改建中,尺寸常有变动,要想搞清楚,得找最原始的图纸。”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顾清雪知道,在浩如烟海的档案馆里找出几十年前的图纸,是多费时费力的事。
“辛苦你了。”她真心实意地说。
“不辛苦,找到了就有价值。”周江宴笑了笑,指着图纸另一处,“还有这里,这栋‘状元第’的戏台,原始图纸显示它下面有个地下室,入口很隐蔽。如果这个地下室还在,我们可以把它改造成一个小型的戏曲博物馆,和上面的戏台呼应。”
顾清雪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图纸上确实标注了一个向下的阶梯,旁边用小字写着“地窖,储冰”。
“这个想法很好。”她说,“但前提是地下室结构还完好,而且符合现在的安全规范。”
“我明天就去现场看看。”周江宴立刻说,“如果入口被堵了,我想办法探一探。”
“注意安全。”顾清雪叮嘱,“带上工具,别一个人下去。”
“好。”周江宴收起图纸,重新卷好,放回纸袋,“这些图纸我先放你这儿,你慢慢看。另外……”
他顿了顿,从纸袋里又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推到顾清雪面前。
“这是我整理的,清河坊现有住户的诉求汇总。除了我们之前聊的那些,还有几个比较突出的问题。”他指着列表,“比如停车,老街区没地方停车,住户的车都停在外面路边,经常被贴罚单。还有垃圾处理,现在的垃圾站太远,老人倒垃圾很不方便。最棘手的是,有七户人家是租户,房东想趁改造涨价,他们担心住不下去。”
顾清雪一页页翻看。笔记本上记得很详细,每一条诉求后面都附了访谈对象的姓名、年龄、居住年限,有的还画了简单的位置示意图。
“这些诉求,改造方案里能解决吗?”她问。
“停车和垃圾可以想办法,比如在街区外围建一个小型停车场,内部设置几个垃圾分类点。”周江宴说,“但租金问题……比较难。改造后地段升值,租金上涨是市场规律,我们控制不了。不过,我可以试着和那几个房东谈谈,看能不能签个长期协议,约定一个合理的涨幅上限。”
他说“我可以试着”,语气自然,仿佛这本就是他分内的事。
顾清雪看着他。年轻人坐在对面,脊背挺直,眼神专注。窗外的雨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显得轮廓格外清晰。
“周江宴。”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做这些,是为了课题,还是为了项目?”
周江宴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最开始是为了课题。但现在……也是为了项目。”
“为什么?”
“因为你在乎这个项目。”周江宴看着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而我在乎……”
他顿了顿,移开视线,看向窗外连绵的雨。
“我在乎那些老房子,也在乎住在里面的人。但更在乎的,是这个项目对你很重要。所以我想把它做好,做到最好。”
顾清雪的心,轻轻一颤。
这话说得太直白,太坦诚,反而让她不知如何回应。她习惯了商场上的虚与委蛇,习惯了每个人说话都留三分余地。可周江宴不是,他有什么说什么,想什么做什么,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玉,干净,通透,也易碎。
“谢谢。”最终,她只说了这两个字。
周江宴摇摇头,站起身:“那我先走了,你忙吧。图纸你慢慢看,有问题随时问我。”
“等等。”顾清雪叫住他,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个保鲜盒,“昨天阿姨送来的桂花糖藕,我吃不完,你带回去当宵夜。”
周江宴接过盒子,眼睛弯了弯:“好,谢谢。”
他走到门口,穿上外套,撑开伞。走到院中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顾清雪站在廊下,身影在雨幕中显得有些单薄,但站得很直。
“清雪。”他忽然说。
“嗯?”
“雨大,别出门。想吃什么,发信息给我,我带来。”
顾清雪怔了怔,然后点头:“好。”
周江宴笑了笑,转身走入雨幕。黑伞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巷口。
顾清雪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才回到屋里。桌上摊着那卷泛黄的图纸,笔记本还打开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一个年轻人三天来的奔波和用心。
她坐下来,仔细看那些图纸。线条,标注,比例尺……一笔一划,都是几十年前某个匠人的心血。而如今,另一个年轻人,在雨里奔波两天,将它们从尘埃中翻找出来,小心翼翼地捧到她面前。
像捧着一份珍贵的礼物。
顾清雪的手指,轻轻拂过图纸上晕开的墨迹。
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一下。
很轻,很轻。
但确实存在。
夜深了,雨还在下。
顾清雪终于看完了所有图纸,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关键点。然后,她打开邮箱,处理积压的工作。
小唐发来了最新的董事会会议纪要,王董和李董在会议上“关切”了城东项目的进展,话里话外,还是想塞自己的人进来。顾清雪回复,明确拒绝,语气客气但不容商量。
法务部发来了对赌协议的补充分析,依然不容乐观。总监在邮件末尾委婉地建议:“顾总,或许我们可以尝试和陈楷先生协商,争取一个和解方案。”
顾清雪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不用。继续找法律上的突破口。”
她不会去求陈楷。永远不会。
处理完邮件,已经凌晨一点。她关上电脑,走到窗边。雨小了些,淅淅沥沥的,像情人的低语。远处的西湖隐在夜色里,只有零星的灯光,在湖面投下破碎的倒影。
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忽然想起周江宴离开时的背影,和他那句“我在乎”。
在乎。
这个词,她已经很久没听过了。商场上的“在乎”都标着价码,婚姻里的“在乎”都裹着算计。真正的、纯粹的在乎,像夜雨里的这盏孤灯,温暖,但遥远。
手机亮了一下,是周江宴发来的消息,很简短:
“糖藕很好吃。晚安。”
时间显示,五分钟前。
他还没睡。
顾清雪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回复:
“晚安。图纸很有用,谢谢。”
发送。
然后,她关上手机,躺到床上。
黑暗中,雨声潺潺。
她闭上眼睛,想象着清河坊那些老房子,在雨夜里静静伫立的样子。青砖,黑瓦,雕花的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门槛。
还有那个年轻人,撑着伞,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一家一家地敲门,和老人聊天,记录他们的诉求。
然后,在雨夜里,穿过大半个杭城,来到她门前,递给她一卷泛黄的图纸,说:“我给你带了样东西。”
顾清雪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然后,沉入睡眠。
这一次,梦里没有雪,没有陈楷,没有三千块的转账短信。
只有雨声,和一卷缓缓展开的、泛黄的图纸。
像一张地图,指向某个遥远的、温暖的所在。
而她,第一次,在梦里,朝着那个方向,迈出了脚步。
很慢,但很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