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地下室与桂花糖

第二天,雨还在下。

杭城的冬天像是被雨水浸透了,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青苔和泥土混合的气味。顾清雪醒来时,听见檐角滴水的叮咚声,清脆,又有些寂寥。

她照例先看手机。小唐发来消息,说信达的李总同意明天下午三点视频会议,敲定最终合同条款。顾清雪回复“好”,然后点开周江宴昨晚发来的现场照片。

照片是在“状元第”拍的。那是一栋三进的老宅,据说是清朝某个状元的故居,如今住了七八户人家,挤挤挨挨的,早没了当年的气派。但门楼上的砖雕还依稀可辨,是“琴棋书画”的图案,只是被岁月和雨水侵蚀得斑驳了。

周江宴拍得很仔细。从门楼到影壁,从正厅到厢房,每一处都拍了特写。最后几张,聚焦在戏台下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一块青石板,边缘有明显的撬动痕迹,周围散落着碎砖和泥土。

照片下面有备注:“石板下有空洞回音,怀疑是地下室入口。但石板太重,一个人撬不动。”

顾清雪放大照片,仔细看那块石板。边长约一米,厚度看不清楚,但看边缘的磨损程度,应该有些年头了。石板和周围的铺地砖颜色略有差异,缝隙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

她给周江宴发消息:“石板多重?需要工具还是人手?”

对方很快回复:“估计两三百斤。需要撬棍和帮手,最好有小型起重设备。我约了实验室的师兄下午去帮忙,但他临时有事。”

顾清雪看了眼时间,上午九点半。她想了想,回复:“给我地址,我过去看看。”

“雨大,路不好走。”

“没事。发地址。”

对方发来一个定位,在清河坊深处。顾清雪换了身方便活动的衣服——黑色冲锋衣,工装裤,登山靴,都是她以前户外考察时穿的,没想到在杭城用上了。又找了把结实的雨伞,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了一副白手套。

叫了车,半小时后抵达清河坊。雨中的老街更显破败,青石板路湿滑,两侧的老房子沉默地立在雨幕里,像一群佝偻的老人。周江宴说的“状元第”在巷子最深处,门牌已经模糊不清,只隐约看得出“进士及第”的匾额轮廓。

顾清雪推开虚掩的木门。院子里很嘈杂,七八户人家共用一个天井,晾衣绳上挂着湿漉漉的衣服,墙角堆着蜂窝煤和杂物。一个老太太坐在屋檐下择菜,看见她,眯着眼打量:“姑娘,找谁啊?”

“我找周江宴。”顾清雪说。

“哦,小周啊。”老太太恍然,指了指后院,“在戏台那边呢,捣鼓一下午了。”

顾清雪道了谢,穿过狭长的过道,来到后院。这里比前院更破败,荒草丛生,戏台的木结构已经腐朽,檐角塌了一角,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椽子。

周江宴蹲在戏台下方,正用卷尺量那块青石板的尺寸。他穿了件深蓝色的雨衣,帽子拉起来,露出的侧脸沾了泥点,专注得没听见脚步声。

“周江宴。”顾清雪叫了一声。

他回过头,看见她,愣了一下:“你真来了?”

“不然呢?”顾清雪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仔细看那块石板,“你师兄来不了?”

“实验室突然有检查,他走不开。”周江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其实我一个人也行,就是慢点。”

顾清雪没说话,用手套摸了摸石板的边缘。入手冰凉,湿漉漉的。她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

“你让开。”她说。

周江宴不明所以,但还是让到一边。顾清雪站起身,左右看了看,从墙角捡来一根碗口粗的木棍——大概是以前搭戏台剩下的。她将木棍一端插进石板边缘的缝隙,另一端抵在肩上,深吸一口气,用力。

石板动了动,但没撬起来。

“我来。”周江宴接过木棍,“你帮我看着点,别让石板滑下来砸到脚。”

两人配合,一个撬,一个在对面用碎砖垫住翘起的缝隙。石板很重,每一次用力都伴随着沉闷的摩擦声。雨还在下,打在身上冰凉,但很快,汗水就混着雨水流下来。

撬了十几分钟,石板终于被撬起一道足够宽的缝。周江宴将木棍卡住,趴在地上,用手电筒往里照。

“有台阶!”他的声音带着兴奋,“是地下室,保存得不错!”

顾清雪也凑过去看。手电光柱下,一道石阶向下延伸,深不见底。空气里飘来一股陈年的霉味,混合着泥土和木头腐朽的气息。

“我下去看看。”周江宴说着就要往里钻。

“等等。”顾清雪拉住他,“下面情况不明,万一有塌方或者有害气体呢?”

“我带了检测仪。”周江宴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打开,伸进缝隙里。仪器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了几下,稳定在安全范围。“氧气浓度正常,没有有害气体。结构的话……我轻点,应该没问题。”

他还是坚持要下去。顾清雪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和亮晶晶的眼睛,知道拦不住。

“我跟你一起。”她说。

“你留在上面,万一有事……”

“两个人有个照应。”顾清雪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而且,我是甲方,有权了解现场情况。”

周江宴看着她,忽然笑了:“好。”

他先下去,顾清雪紧随其后。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上面长满了滑腻的青苔。周江宴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伸手拉顾清雪。

“小心,这里有点滑。”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握着她手腕时,力道稳而克制。

下了大概二十级台阶,到底了。空间比想象中大,约莫三十平米,四壁是青砖砌成,顶部用粗大的木梁支撑,保存得意外完好。墙角堆着些破烂的杂物——几个朽烂的木箱,几件生锈的工具,还有一堆看不出原貌的瓦罐。

手电光扫过墙壁,周江宴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你看这里。”他走近东面的墙,用手抹去上面的浮尘。灰尘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斑驳的壁画。

是戏曲人物的彩绘。虽然颜色褪了大半,但线条依旧清晰。画的是《西厢记》,张生和崔莺莺在月下相会,旁边题着两句诗:“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这应该是当年戏班子化妆休息的地方。”周江宴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带着回音,“你看,这边还有挂行头的木架痕迹。”

顾清雪顺着他的手电光看去,墙上果然有几排突出的木楔,应该是当年挂戏服用的。她走到那堆杂物旁,用脚拨开一个破木箱,里面露出几件残缺的戏服,绸缎已经朽烂,但上面的刺绣还能看出精巧的纹样。

“保存得比想象中好。”周江宴蹲下来,仔细看那些戏服,“如果能修复,放在博物馆里,会是很珍贵的实物资料。”

“修复成本不低。”顾清雪说,“而且,这里潮湿,对这些纺织品损害很大。”

“可以做个恒温恒湿的展柜。”周江宴已经开始构思,“把这里整体保护起来,作为戏曲文化展示区。戏台在上面,化妆间在下面,观众可以完整地体验当年的戏曲氛围。”

他说得很投入,手电光在壁画上游走,描摹着那些褪色的线条。顾清雪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雨衣的帽子滑下来,露出他黑亮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神情专注而兴奋。

像个发现了宝藏的孩子。

“周江宴。”顾清雪忽然开口。

“嗯?”他回过头,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你真的很喜欢这些老东西。”她说。

周江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很干净:“是啊。它们不说话,但身上都是故事。你看这壁画,画的是《西厢记》,但笔触很细腻,肯定是个懂戏的人画的。还有这些戏服,虽然是给戏子穿的,但用料和做工都不差,说明当年这户人家,是真的爱戏。”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觉得,建筑不只是砖瓦木头,更是记忆的容器。我们修房子,修的不只是房子,是那些被遗忘的记忆。”

顾清雪看着他,没说话。地下室里很安静,只有雨声从地面隐约传来,滴滴答答的,像遥远的背景音。空气里有陈年的霉味,也有泥土的腥气,混合着年轻人身上干净的皂角香。

“你说得对。”良久,她说。

周江宴弯起眼睛,又转回去研究壁画了。顾清雪走到台阶旁,抬头看了看入口透下的微光。雨好像小了些,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带她去乡下看一座快要倒塌的祠堂。那时她十几岁,只觉得破败无聊。父亲却摸着那些残破的木雕,对她说:“清雪,你看这些花纹,每一刀都是匠人的心血。它们活了上百年,见过战乱,见过饥荒,见过这家人的悲欢离合。现在它们要死了,我们能做的,就是让它们死得慢一点,体面一点。”

那时她不懂。现在站在这个潮湿的地下室里,看着那些褪色的壁画和朽烂的戏服,她忽然懂了。

“我们上去吧。”周江宴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这里太潮,待久了不好。”

“好。”

两人原路返回。爬出洞口时,雨已经停了,天空露出一角灰白的光。周江宴用撬棍把石板复位,顾清雪在周围撒了些碎砖和泥土,掩饰撬动的痕迹。

“先别声张。”顾清雪说,“等方案确定了,再和住户沟通。”

“我明白。”周江宴点头,“对了,我刚才在下面拍了照,回去整理一下,补充到方案里。”

“嗯。”顾清雪看着他满身的泥水,“先回去洗个澡,别感冒了。”

“你也一样。”周江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两人走出“状元第”,回到巷子里。雨后的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倒映着天空和两侧的老墙。有老人拄着拐杖慢悠悠走过,看见他们,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这里的人,好像都认识你。”顾清雪说。

“来得多了,就熟了。”周江宴说,“张奶奶,就是刚才择菜的那个,她家就在前院。她儿子女儿都在外地,一个人住。我每次来,都会给她带点吃的,陪她说说话。”

“你倒是细心。”

“举手之劳。”周江宴说,“而且,他们知道得多,很多老故事,书上可没有。”

走到巷口,顾清雪叫的车已经到了。她拉开车门,又回头:“对了,桂花糖藕,谢谢。”

周江宴一愣,然后笑开:“不客气。你喜欢的话,我让阿姨再做。”

顾清雪点点头,坐进车里。车子启动,她透过车窗,看见周江宴还站在原地,朝她挥了挥手。

雨后的杭城,空气清冽。车子驶过西湖边,湖面上雾霭未散,远山如黛。顾清雪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他手腕的温度。

很暖。

回到小院,顾清雪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衣服。打开电脑,邮箱里又多了几封邮件。她一封封处理,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但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下午三点,和信达李总的视频会议准时开始。李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精瘦,眼神锐利,说话带点江浙口音。谈判过程很艰难,每一条条款都要反复拉扯。

顾清雪全程冷静,数据、案例、风险分析,信手拈来。李总几次想压价,都被她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

“顾总,年轻人,不要太硬气。”李总最后说,语气听不出喜怒,“商场如战场,该让的时候,要让。”

“该让的时候,我自然会让。”顾清雪微笑,“但城东项目值这个价,李总心里清楚。否则,您也不会坐在这里跟我谈。”

屏幕那头,李总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难怪顾老当年把公司交给你。行,条款就按你说的办。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我要派个团队进驻项目组,监督进度。”李总说,“不是不相信你,是这么大的投资,我得对股东负责。”

顾清雪心里一沉。派团队进驻,就意味着多了一双眼睛,也多了一层掣肘。但眼下,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可以。”她说,“但团队规模和工作范围,要写进合同。”

“那是自然。”李总满意地点头,“合同我让法务今晚发你,没问题的话,明天签字。”

“好。”

会议结束,顾清雪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谈判赢了,但赢得不轻松。李总那个团队,是福是祸,还很难说。

手机震动,是周江宴发来消息,很简短:“照片整理好了,发你邮箱。另外,张奶奶让我带句话,说谢谢你上次送她的膏药,她腿疼好多了。”

顾清雪一怔。她什么时候送过膏药?

然后想起,前天周江宴来的时候,随口提了句张奶奶腿脚不好,下雨天就疼。她当时没在意,但下午让小唐寄生活用品时,顺手让买了一盒活血化瘀的膏药,寄到周江宴学校,让他转交。

她都快忘了这茬。

“不客气。”她回复,“地下室的事,先别跟其他人说。”

“明白。”

放下手机,顾清雪打开邮箱,点开周江宴发来的照片。几十张高清图片,从各个角度展示了地下室的全貌。还有一份简单的测绘草图,标注了尺寸和结构特点。

很专业,也很用心。

她一张张翻看,最后停在那张壁画的特写上。褪色的颜料,模糊的线条,但人物神态依然生动。张生的痴,莺莺的羞,月色的朦胧,都在那一笔一画里。

她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图片,开始起草给项目组的邮件。

关于地下室,关于壁画,关于那些朽烂的戏服。关于如何保护,如何展示,如何让沉睡的记忆重新活过来。

窗外,天又阴了。杭城的冬天,雨总是停停又下。

但顾清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好像晴了一小块。

虽然很小,但确实有光透进来。

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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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后她爱上了我
连载中不想当奶茶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