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雪醒来时,雨停了。
天光从花窗的格棂间漏进来,在拔步床前的地板上投出斜斜的光影。她躺了几秒,听着窗外清脆的鸟鸣,有那么一瞬间,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身处何时。
直到手机震动,屏幕上跳动着“董事会临时会议——9:00AM”的提醒。
她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昨晚睡得出乎意料地沉,没有噩梦,没有中途惊醒,只是被雨声包裹着,一路沉进无梦的黑暗。这是陈楷离开后,她睡得最好的一夜。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小唐:“顾总,会议材料已发您邮箱。王董和李董提前半小时到了,正在会议室等您。”
提前半小时。顾清雪扯了扯嘴角。这是要给她下马威了。
她下床,快速洗漱。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锐利。她挑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黑色西装裤,长发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露出干净利落的脖颈线条。
不施粉黛,不戴首饰,但通身的气场,已经足够压人。
九点整,顾清雪准时登录视频会议系统。
屏幕亮起,分割成十几个小方格。最中间是她,其余是董事会成员。王董和李董坐在主位两侧,脸色严肃。其余人表情各异,有担忧,有观望,有幸灾乐祸。
“顾总,身体还好吗?”王董先开口,六十多岁的老先生,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语气温和,眼底却没有温度。
“很好,谢谢王董关心。”顾清雪微微一笑,不接茬,“开始吧。今天会议主题是城东项目去留,我先介绍一下最新进展。”
“等等。”李董打断她,五十出头,身材微胖,脸上总带着笑,但眼神精明,“在谈项目之前,有件事得先弄清楚。顾总,陈楷撤资的事,到底怎么回事?那可是五个亿的流动资金,说没就没了,总得给董事会一个交代吧?”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屏幕上那个年轻女人的脸上。
顾清雪神色不变,甚至端起手边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
“李董说得对,是该交代。”她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陈楷撤资,是个人行为,与公司经营无关。至于资金缺口,我已经联系了信达资本,初步达成合作意向,他们愿意接盘陈楷的份额,条件比陈楷更优厚。”
“信达?”王董挑眉,“李总那个人,出了名的难搞,条件能优厚到哪去?”
“协议草案已经发到各位邮箱,可以自己看。”顾清雪切换屏幕,调出文件,“年化利率比陈楷低两个点,投资期限延长一年,且不参与项目管理。唯一的附加条件是,城东项目必须按时完工,否则罚则很重。”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屏幕上的每一张脸:“所以,今天的会议,不是讨论项目去留,而是讨论如何确保项目按时、保质完成。如果谁有异议,现在可以提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但如果想在这个时候撤资——”
她微微一笑,笑意未达眼底:“按照协议,提前撤资要支付30%的违约金。各位都是生意人,这笔账应该算得清。”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王董和李董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显然没料到,顾清雪动作这么快,不仅找到了接盘方,还把条件谈妥了。更没料到,她会在这种时候,用这种不软不硬的态度,把压力反弹回来。
“顾总年轻有为,我们当然是放心的。”李董干笑两声,“只是城东项目难度大,周期长,现在又出了这档子事,我们也是担心……”
“担心是应该的。”顾清雪接过话头,语气缓和了些,“所以我才更需要各位的支持。城东项目是顾氏未来三年的重中之重,做好了,在座的各位都是功臣。做不好——”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更沉:“我和各位一起,担责任。”
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压力,又给了台阶,还把所有人绑在了一条船上。
王董脸色稍霁:“顾总既然有把握,我们自然支持。只是具体执行层面,还需要详细规划。”
“已经在做了。”顾清雪调出另一份文件,“这是修订后的项目计划书,工期、预算、风险控制,都重新测算过。另外,我请了一位专业的建筑顾问,对文保建筑部分做技术支撑,确保不出纰漏。”
“顾问?哪位专家?”
“杭大建筑系的周江宴,陈永年教授的高徒,对清河坊一带的老建筑有深入研究。”顾清雪说得坦然,“他的课题就是这块,理论和实践结合,最合适不过。”
“周江宴?”李董愣了愣,“这名字有点耳熟……”
“是周振华的儿子。”王董忽然开口,眼神深了些,“杭城周家那个独子。”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周家的名头,在座的自然都听过。如果周家的儿子参与进来,那这个项目的背景,就不仅仅是顾氏一家的事了。
顾清雪不动声色。她当然知道抛出周江宴的身份会有什么效果。在商场,人脉和背景,有时候比能力更重要。
“原来是周公子。”李董笑得真诚了些,“有周家做后盾,那确实更稳妥了。顾总考虑得周到。”
“都是为了项目。”顾清雪淡淡带过,“那接下来,我们讨论一下工期节点的具体安排……”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顾清雪主导全场,每一个问题都回应得清晰有力,每一个质疑都有数据支撑。到结束时,连最挑刺的王董,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那就这么定了。”王董最后拍板,“城东项目按新计划推进,顾总全权负责,董事会全力支持。散会。”
屏幕一个个暗下去。
最后一个暗下去的是王董,他深深看了顾清雪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退出了会议。
屏幕彻底黑掉。
顾清雪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嗡声。窗外的鸟还在叫,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照在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第一个关卡,算是过了。
但接下来,还有无数个关卡等着她。信达的李总还没正式签协议,城东项目的技术难题还没解决,董事会那帮老狐狸只是暂时被稳住,随时可能反扑。
还有陈楷……他留下的那个对赌协议,就像一颗定时炸弹,埋在项目的核心位置。
手机响了,是徐蕾。
“开完会了?”徐蕾的声音带着笑意,“怎么样,那帮老家伙没为难你吧?”
“暂时没有。”顾清雪揉了揉眉心,“徐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江宴参与进来。”顾清雪说得很诚恳,“刚才会上,我提了他的名字,王董和李董的态度立刻就变了。”
电话那头,徐蕾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
“清雪,你知道我为什么让江宴去接你吗?”她问,语气温柔。
顾清雪没说话。
“因为那孩子,心思干净,做事认真。他不会算计你,也不会可怜你。”徐蕾轻声说,“他只是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安安静静地,递一把伞,送一盅汤,或者,在你撑不住的时候,告诉你,他可以帮忙。”
“我知道。”顾清雪喉咙有些发紧。
“那就好。”徐蕾的声音更柔和了,“下午三点,青藤茶社,别忘了。我介绍几个阿姨给你认识,都是看着江宴长大的,以后在杭城,有什么事都可以找她们。”
“好。”
挂了电话,顾清雪在椅子里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窗边。
雨后的杭城,空气清透得发亮。西湖像一块巨大的翡翠,静静地躺在群山之间。远处有游船划过水面,拖出一道长长的涟漪。
她想起周江宴昨天离开时的背影,撑着那把黑伞,走入雨幕。又想起今天会上,当她说出他名字时,那些人眼神的变化。
权势,背景,人脉。这些东西,她从前不屑一顾,觉得靠自己的能力就够了。现在才知道,在这个圈子里,有些东西,是通行证,也是护身符。
而周江宴,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她此刻最需要的那张牌。
心里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利用,又像是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这是商场,是战场。感情用事,只会死得更快。
她转身回到书桌前,打开邮箱。找到周江宴昨天发来的课题大纲,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回复:
“周同学,课题大纲已阅,思路清晰,方向正确。顾氏在清河坊的项目资料,已让助理整理,稍后发你。另,项目顾问的合同草案附后,请查阅。如有疑问,随时沟通。顾清雪。”
邮件发出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照在脸上,暖得发痒。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父亲在书房里教她看财报。那时她十六岁,看得头晕眼花,忍不住抱怨:“爸爸,这些数字好无聊。”
父亲摸摸她的头,笑着说:“清雪,数字不会骗人。但看数字的人,要能看出数字背后的东西。一笔支出,是投资还是浪费?一笔收入,是可持续还是昙花一现?一个项目的估值,是真实价值,还是泡沫?”
她那时不懂,只是懵懂地点头。
现在她懂了。看懂了财报,也看懂了人心。看懂了表面的温情,也看懂了底下的算计。
手机又震了,是周江宴的回复,很快:
“收到,谢谢顾总。合同我看完回复。另外,我今天下午会再去一趟清河坊,补拍一些建筑细部的照片,您需要我带什么资料回来吗?”
很认真的语气,公事公办,但细节里透着周到。
顾清雪回复:“不用,注意安全。如果遇到还在那里的老住户,可以问问他们对改造有什么具体诉求,记录下来,后期方案用得上。”
“好。”
对话结束。
顾清雪放下手机,看向窗外。阳光正好,梅花苞芽在光里透出淡淡的红。
她忽然想,等梅花开了,杭城的春天,应该会很美。
只是不知道那时的自己,有没有心情看花。
下午两点半,顾清雪换了身衣服。米白色的针织长裙,浅灰色大衣,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过于清晰的下颌线。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但比早上好了些。
她涂了点口红,很淡的豆沙色,提一提气色。
出门前,她看了眼手机。小唐发来消息,说信达的李总那边确认了下午三点的视频会议。她回复“好”,然后将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包里。
青藤茶社在西湖深处,要穿过一条长长的林荫道。顾清雪没有打车,慢慢走着去。雨后的空气湿润清新,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还没掉光,在风里沙沙作响。
她走得很慢,像是第一次来杭城的游客,走走停停,看看湖,看看树,看看远处山上的塔。
有那么几分钟,她几乎忘了那些糟心事。只是走在阳光里,听着风声,闻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
直到手机在包里震动,提示三点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茶社。
徐蕾已经到了,坐在临窗的位置,正和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士说话。看见她,徐蕾笑着招手:“清雪,这边。”
顾清雪走过去。徐蕾身边的两位女士,一位穿着深蓝色旗袍,气质雍容;一位穿着浅灰色套装,干练利落。两人都在打量她,目光温和,带着审视。
“这是清雪,我在京城最好的朋友。”徐蕾介绍,语气亲昵,“清雪,这是你张阿姨,做丝绸生意的,杭城一半的旗袍店都从她那儿拿料子。这是你林阿姨,做茶叶的,你在京城喝的那些好茶,多半是从她这儿流出去的。”
顾清雪微笑颔首:“张阿姨,林阿姨,你们好。”
“好好好,快坐。”张阿姨拉她坐下,眼神慈爱,“徐蕾总提起你,说你在京城如何能干。今天一见,果然是个标致人儿。”
“就是脸色不太好。”林阿姨细细看她,“是不是没休息好?我那儿有新到的老君眉,最是安神,回头让人给你送些去。”
“谢谢林阿姨,我没事,就是最近有点忙。”顾清雪礼貌回应。
徐蕾替她倒了茶,是上好的龙井,茶汤清亮,香气扑鼻。
“别听她们瞎操心。”徐蕾笑,“清雪是做大事业的,忙点正常。不过再忙也得注意身体,不然徐姐要心疼的。”
“我知道。”顾清雪心里一暖。
四人喝茶闲聊。张阿姨和林阿姨都是爽快人,说话风趣,见识也广。从丝绸说到茶叶,从杭城的老掌故说到如今的生意经。顾清雪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上,偶尔提问,也问得专业。
聊到一半,张阿姨忽然问:“清雪,听说你在做清河坊那个项目?”
顾清雪点头:“是,刚启动不久。”
“那个地方好啊,老底子的味道最浓。”张阿姨感慨,“我小时候就住那儿,后来搬走了,但每年都要回去看看。那些老房子,是真有灵气。”
“张阿姨熟悉那边?”顾清雪心中一动。
“熟得很。我家的老宅子就在酱园隔壁,可惜后来拆了。”张阿姨有些遗憾,“你要是真想做好那个项目,我倒是可以介绍几个人给你认识。都是那儿的老住户,说话有分量。”
“那就麻烦张阿姨了。”顾清雪认真道谢。
“不麻烦,都是为了杭城好。”张阿姨拍拍她的手,忽然压低声音,“不过清雪,有句话阿姨得提醒你。清河坊那块地,盯着的人不少。你一个外地来的姑娘,得多留个心眼。”
顾清雪眼神微凝:“张阿姨的意思是……”
“也没什么,就是提醒你一声。”张阿姨笑了笑,没再深说,但眼神里的意味深长,顾清雪看懂了。
又坐了一会儿,顾清雪看了眼时间,起身告辞:“徐姐,张阿姨,林阿姨,我还有个会,得先走了。今天谢谢你们的茶。”
“客气什么,下次再来。”林阿姨笑道,“我给你留点好茶。”
徐蕾送她到门口,低声说:“张阿姨的话,你记在心里。杭城看着温软,底下也有暗流。不过别怕,有徐姐在。”
顾清雪点头:“我知道。谢谢徐姐。”
走出茶社,天色有些暗了。又要下雨了。
顾清雪加快脚步,往小院走。脑子里回响着张阿姨的话,还有下午董事会的种种细节,信达的会议,城东的项目……千头万绪,像一团乱麻。
但奇怪地,她并不觉得慌。
反而有一种久违的、清晰的兴奋感。像是回到了刚接手公司的时候,面对一团乱局,一点一点梳理,一步一步破局。
那时她年轻,有冲劲,有父亲在背后撑着。
现在她二十八岁,离了婚,孤身一人在陌生的城市,背后空无一人。
但她还有自己。
这就够了。
走到巷口时,雨点落了下来。不大,细细密密的。她没带伞,小跑了几步,推开院门。
廊下,周江宴站在那里,正仰头看着那株老梅。听见声音,他回过头,看见她被雨打湿的肩膀,眉头微皱。
“怎么没带伞?”他走过来,很自然地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皂角香。
顾清雪一怔,想推辞,他已经收回手,退开半步。
“我给你带了点心。”他指了指石桌上的纸盒,“是清河坊一家老字号的定胜糕,想着你下午可能要开会,备着垫垫肚子。”
顾清雪看着他。年轻人站在廊下,背后是越来越密的雨幕,脸上神情自然,仿佛做这些事,是天经地义。
“谢谢。”她最终说,将外套裹紧了些,“你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周江宴顿了顿,“下午我去清河坊了,拍了些照片,也问了几位老人家的想法。资料我发你邮箱了,你有空可以看看。”
“好,我晚点看。”顾清雪走进屋子,倒了杯热水,递给还在廊下的周江宴,“进来坐,雨大了。”
周江宴接过水杯,却没进来:“不了,我还有篇论文要赶,得回学校。你记得吃点心,我放了桂花糖馅的,不腻。”
他说完,转身要走。
“周江宴。”顾清雪叫住他。
他回头。
顾清雪走到门口,将那件外套递还给他:“衣服,谢谢。”
周江宴接过,笑了笑:“不客气。明天想吃什么?我让阿姨做。”
“不用麻烦……”
“不麻烦。”周江宴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坚持,“徐阿姨交代了,要照顾好你。而且,你现在是我的甲方,照顾好甲方的身体,也是乙方应尽的义务。”
他说得一本正经,眼里却带着浅浅的笑意。
顾清雪也笑了:“那就……随便吧,你看着办。”
“好。”周江宴撑开伞,走进雨里,“明天见。”
“明天见。”
看着他消失在巷口,顾清雪关上门。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她走到石桌旁,打开那个纸盒。
里面是四块定胜糕,粉粉的,做成元宝的形状,上面点着红点。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软糯香甜,桂花糖馅流出来,甜而不腻。
很好吃。
她慢慢吃完一块,将剩下的仔细盖好,拿进屋子。然后打开电脑,登录邮箱。
周江宴的资料已经发过来了。照片拍得很清晰,有建筑的细部,有街巷的全景,还有几位老人的肖像,每张照片下都有详细的标注。另一份文档是访谈记录,老人家的方言也细心地翻译成了普通话,还备注了背景信息。
很用心。
顾清雪一封封看过去,然后点开信达李总的邮件,开始准备晚上的会议。
窗外的雨,渐渐沥沥,下了一夜。
而她坐在灯下,对着屏幕,时而蹙眉,时而打字,时而翻看资料。手边是那盒定胜糕,和一杯已经冷掉的茶。
直到深夜。
直到雨停。
直到新的一天,在遥远的东方,露出第一线微光。